年轻人第二天醒来时,珠子不在掌心了。
它移到了手腕内侧。手腕和手掌交界处那道横纹上,珠子稳稳地卡在那里,釉根沿着手腕的纹路往小臂方向伸了一截。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珠子和皮肤之间没有缝隙,像是从手腕上长出来的。掌心空了出来,只留下釉根爬过的痕迹,像一张被卷起来收好的地图。
他去找柴景行。柴景行看了他的手,又把他的袖子往上撸了一截。珠子移位的地方皮肤微微凸起,颜色比周围深一点,青灰色,和釉面一模一样。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刮不掉,珠子像是嵌进了表皮下面。
“它自己走的?”
“睡一觉醒来就这样了。”年轻人把手腕转了一圈,“不疼,也不影响活动。”
柴景行让他去窑龛前面把手腕伸进去试试。他把手腕凑近松枝,珠子立刻亮了一下,比在掌心时更亮。窑龛里的釉芽跟着动了动,有几根釉丝从松枝上探出来,够到他的手腕上,和珠子连上了。连接点在他手腕外侧,没有碰到掌心。
他收回手,釉丝跟着断开了,缩回窑龛里。珠子还在手腕上,但表面多了一层薄薄的水膜,和之前釉珠表面出现的水膜一样。
五只猫从展厅里走进来,灰白猫跳上工作台,凑到他手腕旁边闻了闻。它的耳朵朝下转了一下,然后伸出爪子轻轻拍了一下珠子。珠子滚了半圈,又被釉根拉回原位。灰白猫收回爪子,趴在工作台上,尾巴圈住了他的手腕。
郑老师下午来的时候,用超声波仪扫了一下他手腕的横截面。屏幕上的图像显示珠子嵌在皮下浅层,周围包着一圈极薄的釉膜囊,囊壁有血管和神经末梢穿过,但都被釉膜包裹着,没有直接接触珠子本身。釉根从釉膜囊底部伸出来,沿肌腱间隙往小臂方向生长,已经延伸了将近两寸。
“它自己建了一个鞘。”郑老师指着图像,“像神经鞘一样把珠子包住了。身体没有排斥它,它也没有侵入身体。互相认了。”
年轻人把袖子放下来,盖住珠子。他试着用小臂托起一只碗坯,珠子的位置刚好受力均匀,碗坯端得比之前更稳。他放下碗坯,把手臂伸到那只刻了“印”字的碗旁边。碗内壁的环形釉痕亮了一下,和手腕上的珠子同步闪了闪。
“它换了个位置,还是能认东西。”他把袖子撸下来,“只是以后摸东西,得用手腕了。”
傍晚,他坐在工坊门槛上,把手腕搁在膝盖上。珠子在暮光里泛着青光,釉根沿着小臂的线条伸展开来,像一棵刚刚从掌心移栽到手腕上的小树,根须正在往更深的土里扎。五只猫围在他脚边,灰白猫把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尾巴搭着他的脚踝。珠子跳了两下,然后安静了。他低头看了看手腕,珠子周围那圈皮肤微微泛着釉光,像一件被烧到临界温度的瓷片,正在缓慢地冷却下来,把热量和形状都固定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