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河里的景色很美,每一棵水草都活着,每一朵小小的浪花里,都隐藏着秘密。
——汽车的尾部拖着一条长长的焦黄的尾巴,车头上噼噼叭叭地晃动着白炽的光芒。
——父亲的话像一把刀,仿佛把所有的人斩了似的,高粱地里笼罩着痴呆呆的平静。
——汽车飞快地驶近,增大,车头前那两只马蹄大的眼睛射出一道道白光,轰轰的马达声向急雨前的风响,带着一种陌生的、压迫人心的激动。
月亮般的车轮飞速旋转,黄尘飞腾。
——他无意中看了一眼队员们的脸色,都如庙中塑像一般狰狞可怖。
王文义舌头吐出,目光好似蜥蜴,呆板不转。
——汽车像警觉的大兽,屏住呼吸往前爬。
——日本人的三挺歪把子机枪架在汽车顶上,枪声沉闷,像雨夜中阴沉的狗叫。
——河堤上安静,落尘有声,河水只亮不流,堤外的高粱安详庄重。
——河面上一缕缕淡薄的硝烟,随着轻俏的小风向东飘去。
——飞散的高粱米粒在奶奶脸上弹跳着,有一粒竟蹦到她微微翕开的双唇间,搁在她清白的牙齿上。
父亲看着奶奶红晕渐褪的双唇,哽咽一声娘,双泪落胸前。
在高粱织成的珍珠雨里,奶奶睁开了眼,奶奶的眼睛里射出珍珠般的虹彩。
——高粱叶子毫不留情地绊着他,高粱叶子毫不留情地锯着他。
——奶奶仰着脸,呼出一口长气,对着父亲微微一笑。
这一笑神秘莫测,这一笑像烙铁一样,在父亲的记忆里,烫出一个马蹄状的烙印。
——逝去岁月里那些生动的生活画面,像奔驰的走马掠过了她的眼前。
——奶奶闻到两个男人身上那股强烈的烧酒气息,好像他们整个人都在酒里浸泡过。
——大雨过后三天,路面依然潮湿,高粱地里白色蒸汽腾腾升集,绿高粱被白气缭绕,具有了仙风道骨。
小毛驴蹙着长额,慢吞吞地走,细小的蹄印清晰地印在潮湿的路上。
奶奶坐在驴上,一阵阵头晕眼花,她眼皮红肿,头发凌乱。
三天中又长高了一节的高粱,嘲弄地注视着我奶奶。
——奶奶无力挣扎,也不愿挣扎。
三天新生活,如同一场大梦惊破,有人在一分钟内成了伟大领袖,奶奶在三天中参透了人生禅机。
——是他!奶奶暗呼苍天,一阵类似幸福的强烈震颤冲击得奶奶热泪盈眶。
——奶奶神魂出色,望着他脱裸的胸膛,仿佛看到强劲彪悍的血液在他黝黑的皮肤下川流不息。
高粱梢头,薄气袅袅,四面八方响着高粱生长的声音。
风平,浪静,一道炽目的潮湿阳光,在高粱缝隙里交叉扫射。
奶奶心头撞鹿,潜藏了十六年的情欲,迸然炸裂。
——奶奶躺着,沐浴着高粱地里清丽的温暖,她感到自己轻捷如燕,贴着高粱穗子潇洒地滑行。
——过去的一切像一颗颗香气馥郁的果子,箭矢般坠落在地,而未来的一切,奶奶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些稍纵即逝的光圈。
只有短暂的又粘又滑的现在,奶奶还拼命抓住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