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之事

  潜意识里觉得,立秋是大事。或许是因为自小苦夏,忍不了夏日炎炎,苦等着立秋来临,便是通体舒服的开端。

  今年立秋的清晨,第一件大事是送别妈妈从我的住处回老家去。我是苦等着这天的,虽然此次相聚仅有一周,但佐证“我们不适合在同一屋檐下生活”的种种矛盾已尽数体现。原本妈妈是要两天之后才回,但某天半夜她悄悄改签,(或许是因为无法忍受我夜食饮酒),其实碰巧合了我的心愿。

  我从八年前开始独自租房生活,哪怕是读书期间也没有住过几天群体宿舍,最多只能接受家里只有两个人一起长期趴窝。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作息实在难以找到同道中人,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补偿童年之憾。小时候家庭战争频频,伴我终身的焦虑症也正是从那时被激发,对“家”这个概念从内到外排斥,也对“父母子女”这样的家庭结构颇为抵触。因此,八年以来,我是极少极少回老家的。定居沿海城市之后,家人会在每年夏天来我住处待一两个月,顺便以海风吹掉久居内陆城市的烦闷燥热。

  许是近年厄尔尼诺现象加剧,就连海风也一年比一年湿热,我妈妈的脾气也跟着一年比一年滚烫。触发一场大战的导火索变得极其微不足道,可能是一阵闷汗、可能是一通电话、可能是饭里的一枚八角,其实不重要,矛盾的温床时时刻刻都铺垫好,彼此恨意滋生的土壤永远等待着一枚种子的跌落。无非她看不惯我酗酒、抽烟、满脑子天马行空的生活方式,无非我接受不了她把对家庭的不满、对我妹妹成绩的不满尽数像小时候那样再次强加在我身上。她或许永远也意识不到,不管我的思想如何离经叛道,在所谓的人生大方向上,我其实至此也从未有过偏颇,对于一个如此环境成长起来的小孩,说是奇迹也不为过。我当然知道她所付出的一切,没有在年轻的时候抛弃孩子离我爸远去已是咬碎牙齿吞入肚中的选择。可是,可是。就在三年前我休假邀请她一同前往厦门的那天,原本欣然答应的她在两个小时之后通电话告诉我无法不照顾其他家庭成员而取消行程。“唉。下次吧…” 我知道,其实“下次”等于“永远没有下次”,从那时起我已明白这是一场多么沉重的亏欠与辜负,彼此再也没有“下次”可以用纯粹的母女二人时光相互偿还、和解。只有在这时,我才会罕见地因为我不是她唯一的孩子而感到心脏微微痒痛。

  我一夜无眠。倒不是因为心情复杂,着实是昼夜颠倒已至一种夸张境地,全然放弃掉人类社会几千年来固有的生活作息。早上妈妈起床之前,我打开冰箱偷吃了一口隔夜的剩菜,是昨天的糖醋藕片,冰凉黏牙的,不算好吃,却一下子挑动到记忆深处。记得前几年回家过年,待不得两三天,就匆匆踏着冬日清晨干凛的寒风出门返程,行李箱里鼓鼓囊囊带着妈妈提前做好的真空包装的饭菜。回到冰冷的住处,码入冰箱,每天晚饭时一点点热来享用,一人食能消耗好多天,最后保存到微微变质也用微波炉打热,坚持扒拉完最后一口。彼时自由无拘束的代价是咽下变质的饭菜,想要更多更大的自由又要咽下什么呢,或许未来的我会欣然品尝到答案。

  最后一样行李归位,妈妈弯腰缓慢拉起皮箱,这个细微的画面在我眼前逐渐变得模糊。关门片刻,急忙跑到阳台目送她从楼前的阴影处走入辉煌的日光里。

  突然意识到我已混沌度日到许久没见到清晨的阳光了。送走夏天,迎来秋天,暑热并不会骤然消减,若将冰箱调至最低温度,糖醋藕片或许还可以吃好多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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