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又是一个落雨的夜晚,雨声漫过窗沿,我又一次梦见了初中的数学老师。
这是今年第二次了,明明相隔二十多年,明明这些年从未刻意想起,偏生在这样潮湿的雨夜里,旧时光就顺着雨丝,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
十三四岁的年纪,我在镇上的中学读书。
父亲是邻村小学的校长,同属一个镇子,教育圈子就那么大,学校里的老师大多都知道我的身份。
从小家教严,吃饭说话都守着规矩,大气不敢多出,到了学校更是出了名的乖学生。
成绩不算最顶尖的那一拨,胜在踏实安分,从来不去网吧闲逛,晚自习总留到最晚,遇上不懂的题就追着老师问,一门心思想要考上县城的高中。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我,大概是老师眼里最省心的学生。
最先浮上来的,是数学老师的样子。
他刚大学毕业就来带我们,是他教的第一届学生,满打满算也就大我们十岁出头,二十四五岁的年纪。
高高壮壮的,总把头发往后梳成利落的大背头,常穿一件暗红色的T恤,配着休闲裤和运动鞋,偶尔也在肩上搭一件衬衫。
他是隔壁班的班主任,平日里管着学生,总得端着几分强势严肃的架子,私下里却藏着大男孩的随性。
傍晚我们在操场打乒乓球,他路过会停下来凑两句,笑着问:“打累了没有?饭做好了,去吃饭吧。”
可他也说过一句让我局促到如今的话。某个晚自习,教室安安静静的,他走到我桌边停住,忽然低声问:“你是喜欢白马王子,还是黑马王子?”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攥着笔半天没说出话。
十三四岁的姑娘,从小被父亲管得严,男女之间的打趣半分都沾不得,这话要是传到家里,是要挨训的。
我低着头只当没听见,他笑了笑,没再多问就走开了。那时候只觉得这老师说话奇怪,没半分老师的样子,直到多年后回头想,才懂那句玩笑背后,藏着几分没说出口的留意。
后来我上了高中,和同学回母校闲逛,在教职工宿舍门口碰见他。
他抱着个别人家的小孩站在那儿,看见我,很自然地说了一句:“你变了。”我当时没敢问哪里变了,只记得那天穿了姐姐给我的衣服,比初中时洋气了不少。
现在想来,他是一直记着我初中时的模样,所以一眼就看出了差别。
再后来听到他的消息,是毕业很多年以后。
他娶了我们班的一个女生,算下来,整整大了对方十岁。
那女生毕业之后去外地打工,他还特意跑过去找她,一来二去,女生便回了老家。
他就住在镇上的学校宿舍,常常叫她过来吃饭,做好了饭再慢慢送她回去。
女生家里一开始是不同意的,要求他必须在县城或镇上买套房才行。
他原生家庭帮衬不上,父亲还惹了官司,刚工作那几年手里拮据,房子的事一直没能落实。就这么慢慢耗着,过了好些年,才终于在县城安了家。
当年听到这事的时候只觉得意外,觉得一个年轻老师,怎么会转头娶了自己的学生。
现在隔着岁月回头看才懂,他那时候也不过二十出头,刚踏入社会,家底薄,处境难,在本地相亲市场上并不占优。
与其找个条件相当、处处算计的对象,倒不如选一个早已熟悉、对他带着几分学生时代好感的姑娘。
他和我们一样,也在自己的人生岔路口,选了一条不那么按部就班的路。
除了数学老师,物理老师的目光,我也是隔了半生才慢慢读懂。

他是从县城调过来的老师,物理课讲得透彻,晚自习也总在教室守着。
我知道他和班里另一个女生走得近,行事没什么边界感,后来还被学校提醒过。
可对我,他始终都收着分寸,温和又克制。
他说我长得像《倚天屠龙记》里的赵敏,又刚好姓赵,说这话的时候,眼里带着点不加掩饰的欣赏。
我当时只当是老师随口的夸赞,没往心里去。现在回头想,一个已婚的男老师,用武侠剧里明艳灵动的女性角色来形容自己的学生,本就不是常规的师生评价。
他留意到我眼角发炎总用手揉,特意走过来叮嘱:“眼睛痒就别揉了,越揉越严重。”
运动会的时候,我体育不好,什么项目都没报,一个人坐在看台上看书,他走过来问:“怎么一样都不参加?”我小声说体育不行,他笑着劝:“没关系啊,重在参与。”
那时候总觉得,不过是老师关心学生。
可长大了才明白,全校那么多学生,他偏偏能注意到我揉眼睛的小动作,记得我安静内敛的性子,本就是多留了一份心。
只是他清楚我的家教,知道我是规规矩矩长大的姑娘,所以所有的好感都守在界限之内,只化作几句细碎的叮嘱,点到为止。
那时候日子慢得像翻书,我总以为未来会顺着所有人的期许走下去。
大概当年的老师们也这样想——校长的女儿,乖巧踏实,成绩稳当,顺理成章考师范,回县城当老师,找个体制内的伴侣,安安稳稳过一生。
可我最终没有选那条路。
毕业之后,我离开了县城,去了更远的省会城市定居。
我没有进体制,没有站上讲台,跟着爱人做过生意,经历过起伏波折,后来因为身体原因,慢慢转向了文字创作,经营着自己的公众号,也写过小说。
如今的生活,一半是调理身体备孕,一半是敲字写文,不算大富大贵,有房有车,有自己的营生,日子随性自在,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想写东西就写到深夜。
有时候深夜静下来,也会忍不住胡思乱想:如果当年那些老师看见现在的我,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失望?觉得当年看重的学生,最终也没走上那条稳妥体面的路,算不得成功。
我也常常问自己,这样的人生,算成功吗?
按老家县城的标准看,大概是不算的。
没有铁饭碗,生活有起伏,走了一条大多数人不会选的路。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挣脱了从小捆在身上的条条框框,活成了自己说了算的样子。
我不用活在熟人的目光里,不用事事顾及人情体面,不用被任何人的标准绑架。
这份自由,是那条安稳坦途给不了我的。
今天翻着这些旧回忆的时候,忽然就想起了弗罗斯特的《未选择的路》。
“黄色的树林里分出两条路,可惜我不能同时去涉足。我在那路口久久伫立,我向着一条路极目望去,直到它消失在丛林深处。”
当年站在青春的路口,我面前何尝不是这样两条路。
一条平坦宽阔,铺满了父辈的期许、师长的预判,沿着走下去,安稳体面,一眼就能望到退休的日子。
另一条荒草萋萋,人迹罕至,藏着未知的风雨和波折,也藏着我心底最渴望的自由。
我不是不喜欢安稳。
我羡慕体制内的踏实,也懂得教师岗位的体面,可我太清楚那条路背后的代价——人情的捆绑,规矩的束缚,活在别人期待里的拘谨。
我从小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太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所以我选了人更少的那一条。
“那天清晨落叶满地,两条路都未经脚印污染。啊,留下一条路等改日再见!但我知道路径延绵无尽头,恐怕我难以再回返。”
如今隔着二十多年的时光回头望,难免也会有轻声叹息的时候。
会想如果选了另一条路,人生会不会更平顺,会不会少些波折。
可也只是想想而已。
那些旧时光里的目光,那些细碎的善意和欣赏,早已经成了我心里的一束光。
在我觉得难的时候,在我自我怀疑的时候,会想起原来年少时,我也曾被人这样认真地注视过、期待过。
我没有活成他们预想的样子,可我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雨还在下,敲得窗子轻轻响。
旧时光慢慢退去,心里反倒比刚才更透亮。
也许多少年后在某个地方,我将轻声叹息将往事回顾:一片树林里分出两条路,而我选了人迹更少的一条,从此决定了我一生的道路。
这条路纵然有风雨,也自有它独有的风景。而那些年少时的注视与善意,会一直陪着我,稳稳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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