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爱的姜老师:
展信佳。
时近冬日,粤北山区薄有寒意,但福堂的青山绿水依旧温润。提笔给您写信,窗外正传来大喇叭用本地话播报森林防火通知的声音,我能听懂了。放下笔,这才恍然惊觉,来到清远连山福堂镇已两载有余,与您分别也两载有余。忆起初来福堂时的忐忑局促,到今天行走在乡间能自然地与乡亲们用土话打招呼,这两年的时光,像山间的溪水,静静流过,却已将我浸润、塑造。我想向您细细述说自己如何从一个“外来客”,一寸一寸地,努力把自己磨成了福堂的“自家人”。
学习“福堂音”,听懂乡愁的密码。最初那道无形的墙,是语言。记得第一次独自走访,一位阿婆拉着我急切诉说,我却只能捕捉零星词汇,看着她眼中的期待转为失望,我窘迫得满脸发烫。那一刻深知,若听不懂乡音,我便永远是站在门外的“客人”。焦虑常在深夜涌来,但心底的声音更清晰的说:“必须跨过这道坎”。我笨拙却执着在开会时录下本地发言,晚上一遍遍“磨耳朵”;在走访时请同事翻译,把“贺由达”是“知道”记在本上,像小学生般标上拼音。您这个腼腆内向的学生,从前在课堂上连举手发言都会脸红,在讲台上声音会因为紧张而发颤,可在这里,逼着自己“厚着脸皮”开口,哪怕说得荒腔走板,引得大家善意地哄笑,但是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亲切。当我能用磕巴的本地话向阿伯解释清楚医保流程,看到他眉头舒展时;当我不需翻译就能听懂大妈的唠叨时,我才真正懂得学会一种方言,不仅是掌握工具,更是接过打开心门的钥匙。语言通了,路便通了,心也就近了。
琢磨“乡土法”,在田间地头找答案。老师,您常教导我们“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到了基层,这句话才有了沉甸甸的分量。起初,我仍带着学生的“书卷气”,总想先找文件、查资料,试图从文字里寻得工作的“标准答案”。直到参与人居环境整治,我的“完美方案”在现实面前碰了壁。清理房前屋后杂物本是好事,可几位老人却守着旧坛罐、老竹椅舍不得。我当时不解,甚至着急。老支书拉我在板凳上坐下,不急着说理,先听老人絮叨每件旧物的来历:陶罐是女儿出嫁时买的,竹椅是父亲亲手编的……老支书静静听完,缓缓说:“阿叔,东西旧了,情分在心里。咱们收拾整齐,既给村里腾地方,儿孙回来也念着这份好,您说是不是?”没有大道理,却让老人频频点头。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基层工作的方法,不在文件里,而在田埂上、板凳间、带温度的闲话家常里。它需要把政策条文化作烟火气的贴心话,把原则刚性融入理解柔性。在这里,“办事”的真谛是办好带情感温度的“家里事”。
成为“自家人”,心安即是归处。真正的融入,往往发生在不经意间。它可能是我下村时,有阿婆不由分说往我包里塞上几个自家种的橘子;可能是我路过村口,孩子们会跑过来喊一声“阿姐”;更是我不自觉地用“我们福堂”代替了“他们这里”,开始为镇里的土特产“代言”,为村落绿化的保护操心。这种联结,并非因我是什么“干部”,而是因为我真切地生活在这里,忧他们所忧,乐他们所乐。我不再是一个旁观者、记录者,而是成为了他们故事里的一员。当乡亲们不再客气地称呼我“领导”,而是自然地叫我“小方”甚至直呼其名时,我知道,那条从“外来者”到“自家人”的漫漫长路,我已走到了灯火温暖处。
老师,山里的冬天其实不算太冷,因为心里有火,身边有情。走在福堂的圩街上,看着熟悉的店铺和笑脸,我心中无比踏实。这里已是我生命中无法割舍的“第二故乡”。您在课堂上教会我学术知识,在人生中教会我求知与思考,而福堂教会我耕耘与扎根。我会继续走下去,带着您的教诲和这片土地的期盼,把根须更深地扎进土壤,努力生长成一棵能为乡亲们遮些风雨的树。
重走学校远志路,两旁的黄花风铃木在风中摇曳,曾以茂密绿叶送我走出校门,现又又在风中凝望,以一抹悄然酝酿的金黄,静候一个春天的消息,树犹如此,人亦在成长。纸短情长,望您保重身体,期待他日,能请您来看看我为之奋斗的美丽福堂。
学生敬上
2026年1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