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望月酿酒,血泪凝蓝渡众生
每遇双月望日夜,皓月当空,清辉遍洒万岁山,哭云寺便褪去平日清寂,启百年传承的酿酒大法,行专属盛大法会。夜风静谧,松林沉沉,寺内诵经声缓缓响起,低沉悠远,穿透沉沉夜色,惊醒林间栖鸟,群鸟振翅纷飞,月影婆娑,天地肃穆。
整座哭云寺被一层幽幽蓝光笼罩,朦胧澄澈,魅惑空灵,似暗夜睁开的眼眸,似远古不灭的圣火,在漆黑山野中静静绽放。山脚下万岁河如期赤红,流水潺潺,血色波光映着山间蓝光,一红一蓝,一悲一净,对峙相融,藏尽坠心半生悲苦与执念。
世人只知桃花酒神异,却无人知晓,这一樽绝世佳酿,需经七七四十九道工序,昼夜淬炼、天地加持,每一步都耗尽心神、极尽严苛,半点不能敷衍。
第一道工序,择花分拣,去杂存灵。沙弥先将千里归来的西西里雏菊平铺于青石玉案,以望月清露细细浸润,剔除残瓣、焦瓣、枯瓣,只留最鲜嫩、最具海风灵气的半开花瓣。再取出封存的七彩桃花,逐一查验,但凡花瓣不足七瓣、色泽暗沉、灵气流失者,尽数舍弃,绝不入酒。两类花瓣分置东西玉盘,静待阴阳相融。
第二道工序,露浸养韵,凝萃精华。坠心和尚不用井水、不用山泉,唯取十五望月夜的天降清露。他手持素竹细帚,轻扫寺中青石瓦檐、桃枝菊叶,收集整夜凝结的纯澈白露,盛入千年陶缸之中。此露得月华滋养、天地净气,至柔至纯。将分拣好的桃花、雏菊尽数浸入露中,静置半个时辰,让花瓣尽数舒展,吸纳月华灵气,褪去采摘、奔波沾染的凡尘浊气,锁住草木最本真的清韵。
第三道工序,古法踩曲,凝酒之骨。寻常酒曲皆用五谷杂粮,唯哭云寺酒曲独得天地灵性。坠心沿用墨家古法,采山间三伏天晒制的百草曲,搭配万岁山特有桃蕊细粉,以山巅清泉调和,踏曲成块,阴干储于寺中密室。望月酿酒之时,取陈年曲块,手工研磨成细腻曲粉,粗细均匀,无半分颗粒,此为酒之魂魄,决定酒性清浊、灵气厚薄。
第四道工序,低温糅合,阴阳相融。露浸花瓣灵气饱满之时,坠心以净手轻轻翻揉,不损花瓣肌理,让桃花的人间温醇与雏菊的碧海清冽,在白露中缓缓交融。随后缓缓撒入曲粉,循序渐进,分层糅合,每一次搅拌都顺着月华流转之向,顺天时而不逆天道,让曲气、花气、露气三体相融,丝丝入扣,无半分疏离。糅合完毕,缸中花浆清艳馥郁,花香混着淡淡曲香,漫遍整座寺院。
第五道工序,封坛糖化,静候化生。将糅合均匀的花浆原液,尽数移入百年紫砂古坛。此坛为墨家古器,透气不透灵,可聚气锁韵、滋养酒魂。封坛之前,坠心必亲手画墨家静心符文于坛口,符文隐而不现,入坛护持酒气,隔绝世间浊气、乱世戾气。随后以双层麻布封口,黄泥蜜蜡严实封坛,不留半分缝隙。封坛之后,需置于寺中蓝光最盛的望月台,承接整夜月华浸润,静置糖化十二个时辰,让草木精气慢慢转化为酒中灵韵,褪去生涩,初成酒胎。
第六道工序,文火慢蒸,提香凝液。糖化既成,便启蒸煮古法。以松木为薪,文火慢蒸,忌烈火急沸。火急则灵气溃散、花香焦枯,火缓则酒韵醇厚、清冽绵长。古甑之上置天锅,盛望月冰水,以冷凝酒气。蒸汽缓缓升腾,裹挟桃花雏菊的极致清香与月华灵气,遇冷化为细密酒珠,顺着甑壁缓缓滴落,汇成初酒。初酒澄澈微亮,带着淡淡的幽蓝光晕,灵气逼人,不染一丝俗尘。
第七道工序,夜露重炼,九九提纯。初酒入小坛,不急于成酒,需再度置于望月台,承接整夜月华,辅以寺中诵经梵音,日夜淬炼。整整九日九夜,昼夜不息,每一夜都有月华入酒、禅意润魂。九日后,酒液彻底蜕尽杂气,色泽转为深邃剔透的幽蓝,似暗夜深海、似星落玉坛,氤氲微光,灵动魅惑。此时酒质大成,灵气内敛、药性醇厚,可医肉身疾苦、可渡心头万般执念。
全程四十九道细碎工序,步步循天时、合地利、应人心。坠心和尚整夜立在坛前,不避夜风寒露,双目含泪,默然凝望酒坛。无人知晓他为何落泪,是叹故人早逝,是憾人间疾苦,是惜流年空度,唯有赤红万岁河、幽蓝桃花酒,默默见证他岁岁年年的执念与悲苦。
天将近晓,东方天际渐露鱼肚白,一缕微光刺破沉沉夜色。四十九道工序尽数完成,一坛绝世桃花酒彻底酿成。幽蓝酒液静静盛于坛中,酒香清而不艳、醇而不烈,闻之令人心神安宁、杂念尽消。
沙弥依律分装七壶,每壶酒质均等、灵气相当,再细细斟满四十九杯。一杯一杯,分装玉盏,以待山下世人前来求取。
鸡鸣破晓,沙哑洪亮的啼声撕裂黎明,回荡在万岁山谷。山下千元县的百姓推门而出,春耕秋收、市井奔波、烟火谋生,依旧带着满身伤病、满心愁苦,在乱世人间苦苦浮沉。
桃花酒岁岁酿成,一杯杯治愈世人的病痛、消解一时的烦忧。可乱世红尘,疾苦无尽、执念无穷、伤痛不息。酒可医一人一时之苦,却医不了天下万世之难。
坠心和尚立在望月台,望着山下烟火人间,望着滔滔赤红河水,望着坛中幽蓝佳酿,泪痕未干,心境依旧空寂。
他酿酒两百余载,渡尽世间众生,唯独渡不了自己。
万岁山酒香依旧,哭云寺蓝光年年往复,望月河血泪长流。一朝朝、一月月、一年年,他守着一坛坛蓝色桃花酒,守着桃林陨落的两段亡魂,守着毕生无解的心结,静坐孤寺,看人间浮沉,渡众生疾苦,困自身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