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永乐的版图梦:交趾布政使司的设立
1407年的升龙(今河内),夏日的阳光烤得红砂岩城墙发烫。明军的“征南将军”旗在布政使司衙署的旗杆上猎猎作响,宣读官的声音穿透市集的喧嚣,将朱棣的诏书砸在安南百姓的心上:“自今日起,安南故地设交趾布政使司,统十五府、三十六州、一百八十一县,隶大明版图。”
街角的老茶肆里,穿越服的茶客们端着粗瓷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他们刚亲眼看见胡氏父子被明军铁链锁着,塞进囚车送往北京——这个篡位的权臣家族倒台时,百姓曾敲着铜鼓欢庆;可当明朝官员宣布“废除安南旧制,悉遵大明律”,连祭祀祖先的礼节都要改成中原的三跪九叩时,茶肆里的沉默比哭更沉。
起初,交趾的市集倒有几分热闹。明式的绸缎铺挨着安南的漆器坊,苏州来的绣娘与升龙的漆匠隔着街打招呼。私塾里,先生先教《论语》的“学而时习之”,放学后,孩子们又围着老儒听《安南四字经》里的先祖故事。但矛盾像热带的藤蔓,在看不见的地方疯长。
明朝官吏带着丈量土地的绳尺,将安南贵族的庄园分给从广西迁来的流民,理由是“均田”;税吏的算盘打得噼啪响,除了粮米,还要收胡椒、苏木、象牙,说是“上供天朝”;连安南妇女的传统发髻,都被乡约里正斥为“蛮俗”,强令改成中原的“坠马髻”。
永乐十三年的秋收后,清化府的农户阮氏兄弟扛着稻谷去纳粮,税吏却指着斗斛说“不足数”,要拿他们的女儿抵税。兄弟俩忍无可忍,举起扁担打跑了税吏,躲进了长山的密林。三个月后,密林里聚起了三百多人,用削尖的竹矛和偷来的明军弓箭,成了第一支“反明义军”。
明成祖派张辅率军围剿,这位“三平交趾”的名将确实能打,义军几次被打散。但他一走,山林里又冒出新的旗帜——就像热带的雨林,烧了一茬,又长出一茬。布政使司的账房先生对着账本叹气:每年运往交趾的军饷,够买两百万石粮食,可交趾的赋税连运费都抵不上,账本上的赤字,红得像染了血。
二、蓝山烽火:黎利的“驱逐明贼”之路
1418年的蓝山,茅草屋的竹窗透着月光,照在黎利紧攥的拳头上。三天前,他的兄长因拒绝缴纳“胡椒税”,被明军吊在榕树上活活打死,尸体上还插着“抗税顽民”的木牌。这位曾在明军里做过“土官”的安南人,此刻正对着地图上的山道咬牙——他比谁都清楚,明军的火器厉害,但长山的雨林,是安南人的铠甲。
“驱逐明贼,恢复故疆!”黎利的呐喊刚落,屋外就响起了脚步声。附近村寨的农户、被剥夺土地的贵族、甚至几个受不了明军欺凌的安南籍士兵,都揣着饭团和刀,聚到了蓝山下。他们没有像样的武器,有的拿锄头,有的用渔叉,但眼里的火,比明军的火炮更烈。
黎利的打法,像长山的蛇。明军来围剿,他就带着人钻进雨林,在密不透风的树林里,火枪的铅弹会被树干挡住,骑兵的马蹄会陷进泥潭。等明军疲惫了,他再像蛇一样窜出来:在河道里插满削尖的竹刺,刺破运粮船的底;在山道旁堆上巨石,等明军的队伍走过,就砍断绳索。
宣德元年的一个雨夜,明军千户王能带着五十人押送粮草,在昌江的渡口遭遇伏击。黑暗中,安南人的螺号声四起,标枪带着风声飞来。王能挥刀格挡,却被一支涂了树毒的竹箭射中大腿,倒在泥里。他看着自己的士兵一个个倒下,最后听见黎利的声音在雨里飘:“不是我们要杀你们,是你们不该来我们的土地。”
最让明军头疼的,是那无处不在的“安南百姓”。他们笑着给明军指“近路”,其实是通往沼泽的死胡同;他们捧着饭团“劳军”,里面却掺了让马匹腹泻的草药;甚至有孩童跑到明军营地,用稚嫩的汉话喊“官爷好”,手里却藏着义军的密信。
1427年的崒洞,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明朝主将柳升刚愎自用,听说黎利在崒洞“摆阵”,带着一万精兵就冲了过去,连斥候都没派。结果踏入了黎利设下的“口袋阵”——前面是沼泽,后面是密林,两侧的山岗上,埋伏着五千安南义军。
当明军的方阵陷在沼泽里,柳升才发现不对劲,想撤军时,山岗上滚下了带着火油的柴捆,密林中射出的毒箭像雨点。他挥舞着大刀突围,一支毒箭却穿透了他的咽喉。这一战,明军三万余人死伤过半,粮草辎重全被缴获。消息传到升龙,明军守将王通看着城外密密麻麻的义军旗帜,第一次感到了绝望。
三、宣德的抉择:朝堂上的战与弃
紫禁城的暖阁里,宣德帝朱瞻基的手指在交趾地图上划来划去,墨迹被蹭得发灰。这位刚满二十五岁的皇帝,案头堆着两摞奏折:一摞是兵部尚书于谦等人的,说“天子守国门,岂能弃土?当再派十万兵,必能平叛”;另一摞是内阁大学士杨荣、杨士奇的,说“交趾连年耗粮耗饷,百姓困苦,不如弃之,以安海内”。
“于爱卿,”宣宗抬头看向于谦,“再派十万兵,粮草从哪来?”
于谦挺直腰板:“可从江南加征赋税,或从湖广调粮。”
“加征赋税?”杨荣冷笑一声,“去年江南水灾,百姓已卖儿鬻女;湖广的粮,要供北边防备蒙古的边军。若逼反了江南百姓,谁来负这个责?”
杨士奇翻开户部的账册:“陛下,永乐二十年至今,交趾军费耗银八百七十万两,阵亡将士三万七千余人,而交趾十年的赋税总和,不过五十万两。这不是疆土,是填不满的窟窿啊。”
宣宗想起父亲仁宗临终前的话:“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别学太宗(朱棣)四处征伐,让百姓喘口气。”他又想起昨日收到的军报:交趾的明军已断粮三日,士兵们在啃树皮,连布政使黄福都在奏报里说“人心已失,强留无益”。
“朕意已决。”宣德帝合上地图,声音有些疲惫,“传旨王通,与黎利议和,全军撤回。”
消息传到交趾,明军将士在升龙城外烧起了篝火。有人把穿了十年的铠甲扔进火里,看着它化成铁水;有人捧着家人的书信哭,说“终于能回家了”;也有老兵对着南方的山林发呆,那里曾埋着他的袍泽。
撤军那天,黎利的义军没有追击。他们站在山道旁,看着明军的队伍拖着疲惫的脚步北去,像看着一场持续二十年的梦终于醒来。有个安南老人给路过的明军士兵塞了块竹筒饭,用生硬的汉话说:“回家……好。”
四、后黎朝的建立:独立与臣服的平衡
1428年的升龙,黎利在天坛祭天登基,定国号“大越”,年号“顺天”。庆典上,安南人敲着铜鼓跳“竹舞”,大象背上的金伞映着太阳,可黎利接过的玉玺,却是用明军遗留的青铜炮熔化重铸的——他比谁都清楚,大越刚独立,还不能得罪北边的大明。
三个月后,黎利的使者带着大象、珍珠和一封措辞谦卑的表文抵达北京。表文里说:“臣利,本安南小邦匹夫,因明官苛政,不得已起兵。今愿纳土称臣,永为藩属,岁岁朝贡,不敢有二心。”
宣德帝看着表文,又看了看使者带来的安南地图——黎利很识趣,主动划出了边境线,比永乐时的交趾布政使司少了三个州。他笑了笑,提笔写下“册封黎利为安南国王”,还回赠了一套《大藏经》和中原的农具图谱。
这种“臣服”,更像一场心照不宣的外交。大越的官服还是明式的圆领袍,却在领口绣上了安南的稻穗纹;科举考的是《四书五经》,但题目必须用安南文书写;黎利甚至让人编了本《洪德法典》,一半抄《大明律》,一半写安南的民俗,比如“子女继承家产,男女各半”,这在中原是没有的。
边境的集市很快又热闹起来。大明的瓷器、丝绸换大越的胡椒、象牙,安南商人用着大明的铜钱,却在账本上记着安南的“贯”。有个从云南来的书生在升龙开了家私塾,教安南子弟读《论语》,学生们却问他:“孔夫子说‘四海之内皆兄弟’,那为何大明要占我们的地?”书生答不上来,只能叹口气。
五、历史的回响:收缩的疆界与独立的印记
放弃交趾,像一道分水岭。此后的大明,不再提“万国来朝”的扩张梦,转而修养生息,迎来了“仁宣之治”的繁荣,但也悄悄关上了对外探索的窗。而越南,把“黎利抗明”写进了民族史诗,蓝山的茅草屋成了“民族圣地”,崒洞之役的故事,母亲们讲给儿子,儿子们再讲给孙子。
两百多年后,万历年间,明朝又一次出兵安南,却在富良江边大败——越南的“独立记忆”,早已长成了参天大树。而清朝的乾隆皇帝,看着安南的朝贡表,忽然说“安南本中国旧地,但若其恭顺,何必用兵?”或许,他也想起了当年朱棣的教训。
如今的河内,还能找到明朝布政使司的残碑,碑上的汉字被风雨磨得模糊,却还能认出“大明”二字。不远处的博物馆里,黎利的青铜像与张辅的铁炮隔着玻璃相望,像一场跨越六百年的对话。
站在友谊关的界碑旁,看着中越边民推着货车往来,听着他们用夹杂着对方词汇的语言讨价还价,忽然明白:疆界会变,王朝会灭,但文明的交融与民族的韧性,才是最顽固的存在。就像那条红河,曾映过明军的旗帜与安南的竹矛,如今却载着集装箱船,静静流淌,把两个国家的故事,融进了东南亚的晨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