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阳雁去
——衡阳和范仲淹《渔家傲》
2016年10月14日—16日，江苏省2016年“名师送培”走进大丰，丹阳教师发展中心王培华老师作《基于新课标的语文教学建议》讲座，谈及范仲淹《渔家傲》，说到“衡阳雁去”，谓“大雁离开衡阳，去了北方”不知是否口误。时亦在座，乃写此文。
“渔家傲”词牌，学界一般认为始见于北宋晏殊，因词中有“神仙一曲渔家傲”句，便取“渔家傲”三字作词名。范仲淹《渔家傲》词作于知延州时。北宋康定元年（公元1040年）七月，因西北边事吃紧，宋仁宗以范仲淹与韩琦并为陕西经略安抚副使。八月，范仲淹请知延州，镇守西北边疆。范仲淹了解民间疾苦，针对西北，他主张“积极防御”，“清野不与大战”， 以守为攻，待“关中稍实”，“彼自困弱”，尔后采取主动。移知延州后，他所作无非修建城池，选练将卒，招抚流亡，连接诸羌。经过几年艰苦努力，边境局势大为改观。庆历三年（1043年），西夏元昊请求议和，范仲淹应召回京。庆历四年，宋夏缔署合约。从1040年到1043年，范仲淹在西北共计4年，《渔家傲》就作于这一期间。
范仲淹知延州时原作有数阕《渔家傲》，都用“塞下秋来”作首句，欧阳修尝称为“穷塞外之词”（宋·魏泰《东轩笔录》卷十一），可惜仅存一首。历代评家多赞其写得“沉雄”，“凛凛有生气”，夏承焘先生也赞这首词“情感浑厚，气概阔大”，足见这首词实在不凡。 意境沉雄开阔,气概苍凉悲壮，可作为这首词的特色概括。
词作上阕写城外，侧重写景。首句“塞下”点明地域，“秋”“异”二字总领全阕，“衡阳”以下各句，分从视觉和听觉写塞下风景之“异”：四面边声，重叠千嶂，落日长烟、孤城门闭，边地黄昏旷远苍茫。“衡阳雁去”是“雁去衡阳”的倒装，是客观写实，而“无留意”则是词人的主观感受。雁无留意，足见塞下之艰苦恶劣，同时也是征人久戍思乡的反照：雁可自由地南回，而将士们却不能不压抑思乡思家的情感，尽心镇守边关，为国建功。按衡阳地处衡山之南，所以得名。衡山介于北纬27°4′-27°20′，地气和暖。回雁峰是衡山第一峰，相传“北雁南飞，至此歇翅停回”，至来年春暖再北反。王勃《滕王阁序》说“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就用此意。今天湖南衡阳在北宋一朝分属潭州和衡州，衡州设有衡阳县，但《渔家傲》词中“衡阳”不应肤浅地理解为衡阳县，应当理解为泛指衡山以南，这样也才贴合全词宏大气魄。
景物有动静之分，有主次之别。此词上阕景物描写以大笔勾勒静景，而辅以动景；以飞雁、边声、千嶂、落日作孤城背景，意境雄阔。“孤城闭” 三字是上阕写景的落脚点，笔力千钧，写尽边地荒凉，写尽情势险要，也自然转入下阕写夜晚城内之人。
上阕浓墨重彩的写景是为下阕写人提供广阔的背景，极尽铺垫渲染。下阕转到城内，侧重写人抒情。“浊酒一杯家万里”，兼写人的活动和情感。边地苦穷，自然只能是“浊酒”，同时也暗喻心情之重浊。“归无计”三字写尽征夫心思：长期戍边，苦思家乡，但边患未除胡难未已又怎能偷生? “羌管悠悠霜满地”，再以独具特色的边地景色略作顿挫加以点染，之后道出“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情感的抒发颇具迂曲辗转之美。“不寐”二字呼应前文“归无计”一句，又表明“羌管悠悠霜满地”正是“不寐”时的所见所闻。按范仲淹生于公元989年，此时已50余岁，的确年事已高，所以说“将军白发”。当然，“将军白发” 也并非专指词人，征夫之中又岂少白发之人？“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在封建时代又哪里是个别案例？“将军白发征夫泪”是全词的情感高潮，寄寓了多少无奈辛酸！
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人的情感易受自然风景的影响。同样，人的性情与气质也多与地域风物关系密切。一方水土育一方人，北人多粗豪，燕赵之士往往慷慨伟烈，而江南人多情感细腻，心思缜密。范仲淹本是陕西人，关中文化厚重，地区多山。范仲淹是文人，但无酸腐气，心胸阔大，骨子里自有一股刚气。史载范仲淹出身贫家，少时即慷慨有志。为官以后，每谈论天下大事，辄奋不顾身，“宁鸣而死，不默而生”。性情和气质决定了范仲淹词境界宏阔，而镇守西北四年，则对范氏近乎伐毛洗髓，对他后来的人生有着极为重要的影响。
边塞诗词历代皆有，汉魏南北朝多民歌，《敕勒歌》最为有名：“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气魄很大，极具游牧民族特色，但失之粗疏，不似《渔家傲》绘景生动。唐代边塞诗成就相当突出，而到了北宋，随着词的兴起和流行，边塞词却似乎已成绝响。至寇准、范仲淹，边塞词才终于出现。然而终北宋一朝，边塞词都没有形成气候，没有产生太大的影响。至于南宋，囿于地域，个人认为缺乏真正意义上的的边塞词。因为如此，所以范仲淹的《渔家傲》在宋代词作中尤其是边塞词中才地位相当突出。学界多认为范仲淹《渔家傲》下开苏轼、辛弃疾豪放派的词风，但似乎也不尽然，苏辛词与《渔家傲》差异还是明显的。
附录：
渔家傲
晏殊
画鼓声中昏又晓，时光只解催人老。求得浅欢风日好，齐揭调，神仙一曲渔家傲。
绿水悠悠天杳杳，浮生岂得长年少。莫惜醉来开口笑，须信道，人间万事何时了。
渔家傲·秋思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