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离岸的船总有靠岸的那天，出海的人总有回来的那天。
住在村尾的林姨深信不疑，阿树每打路过都要问一遍：“林姨，你今天在干什么？”
坐在院子里织毛衣的林姨会放下毛线，笑着回：“等人。”
隔壁邻居见怪不怪，打趣道：“从六岁问到现在，阿树你腻不腻呀。”
阿树没理会，拽紧书包带子跑下坡。
少年走得匆匆，林姨望着他的背影消失，一阵落寞。邻居恰好来取前日下单的粉，见她年近四十孤身一人，不觉叹气。
“你说说你，死心眼。”
林姨依旧温和地笑，装粉的动作麻利，用布包了两块糍粑塞给邻居。“回乡探亲的小年轻送的，拿给孩子尝尝味道。”
故乡的美食总能勾起乡愁，邻居摩挲蓝白条纹的布，“是村头那小媳妇送的？”
林姨哑然失笑，“都什么年代了，还小媳妇小媳妇地叫，人家那是恋爱关系。”
“我看八九不离十了，小两口感情好着哩。”邻居拿好东西就要走，走前不忘嘱咐道：“我家姑娘今天回来，你记得来我家吃饭。”
“好，我记得。”林姨站在院内看邻居走远，喃喃自语：“事成不了，那姑娘舍不得家。”
归家的邻居刚推开院门，怀里钻进个人贴着她撒娇，“妈我好想你。”
邻居作势敲了下女儿的头，宠溺道：“多大的人了，像什么话。”
女儿“嗷呜一声”，盯着她手里的红袋子问：“是林姨家的粉？林姨做的粉可好吃啦，我一直惦记着。”
“那是你没吃过正宗的。”边说边把袋子里的糍粑翻出来拿给她，“你林姨给的，西南那边叫糍粑。”
“西南那么多好东西！”女儿欣喜地接过，“妈你该带我去一趟，西南的姑娘肯定都如林姨般温柔。”
前半句说得她悲伤，故乡再好也回不去了；后半句说得她神色古怪，“哎，你林姨那……算了，你爸快回来了，我先去做饭。”
母亲走得匆匆，女儿抱着糍粑往林姨家瞧，正见她倚栅栏看海。海有什么好看的呢？
出生在海边的她见惯了海，幼时发现隔壁的林姨坐在院子里看海一看便是半日，就跑去问父亲：爸爸，隔壁的阿姨喜欢海？
父亲思索片刻回：林姨是内陆来的，向往大海吧。
母亲提篮子买菜回来，听到父亲的话冷哼一声：内陆怎么了？海不过看个新鲜。要我说，我还是更喜欢山。
父亲不敢吱声，自那以后洗了一月的碗。
夜里母亲从林姨家回来，拿着林姨给她绣的鞋，十分独特的样式，绣的是山川鸟兽。读大学后她才了解到，那是西南少数民族的绣法。也是那天夜里母亲哄她入睡，嘀咕道：她哪是喜欢海，分明是喜欢海上的人。
海上的人？指的是像父亲一样出海的人吗？但是父亲会按时回来，林姨等的人不会再回来了吗？
幼时她觉得好复杂，长大后渐渐了解故事的真相。林姨十几年前在码头遇到一个水手，两人相恋，后来水手随船离开，承诺下次船靠岸回来娶林姨。可是林姨等来等去都没等到人回来，为了等人她离在码头不远处开了家店，卖家乡的粉。
年复一年，日复一年，船没有靠岸，等的人也没有回来。
母亲说自己嫁来之前，林姨就在这儿了。据她说林姨早年间怕生，虽是做生意但不敢跟人打交道，每天只干四件事：做粉、卖粉、发呆，喂猫。
那时母亲刚嫁过来，人生地不熟，还水土不服，常常搬板凳坐在院外看星星，用家乡话跟菩萨抱怨。或许是听到熟悉的口音，林姨没忍住笑了。
母亲性子急，脾气暴，以为是嘲笑自己的口音，差点儿与人闹起来。谁料对方也说了句家乡话，她又惊又喜。
熟识后母亲总忍不住说：你看看你这性子，你这做派，温温柔柔地，我真看不出是我们那边的人，说话也细声细气。
那边？母亲的家在哪里呢？她坐在母亲怀里听着，总是有许多的疑惑。不过林姨家的母亲好像更自在，更快活，还会用听不懂的语言唱歌，时而悲伤，时而轻快，像林间穿梭的鸟。
后来日子一长，母亲忍不住数落林姨，说她死心眼，那人随船不知跑到天涯海角，就她傻傻地等在这里。
林姨总是笑笑，说：他会回来的。
林姨是个极温柔的人，对孩子尤为宽容。看到林姨被数落，她忍不住附和道：我觉得林姨说得对。
那个人是谁她不知道，年幼的她单纯认为林姨极好极好，维护的人肯定也极好极好。直到她长大，发现林姨是当下流行的恋爱脑——那个人肯定不会回来了。
村头阿听哥哥的女朋友和她意见一致。阿听哥哥的女朋友和母亲、林姨的家乡不一样却挨得近，风俗语言都相通。所以很快就和林姨熟识，通过林姨她也认识了这个热情可爱的女孩。
两人有时会聚在一起聊年轻人的话题，尤其是有关“恋爱脑”。她们彼此分享身边有关恋爱脑的事，说着说着对视一眼，突然意识到身边最大的恋爱脑是林姨。
阿听哥哥的女朋友早在村里人的八卦中知道林姨的故事，见了林姨后惊讶人如此之好，气村里人乱嚼舌根。现在两人一对，发现村里人没乱说。
“你说林姨图什么呢？”阿听哥哥的女朋友看着天上的星星，大大的眼睛里全是不解。
“起初可能是为了等人，后来喜欢上这里了吧。”
她说完后，阿听哥哥的女朋友笑个不停。
“你笑什么？”
“笑你天真。”阿听哥哥的女朋友吃下一块点心，嫌弃道：“黏牙。”
“就像这块点心，我是吃不惯的，我家乡的人大部分不喜欢甜食，你们这儿倒是喜欢。”
她更不解了，“可我认为这点心好吃。”
阿听哥哥的女朋友笑笑说：“对啊，你是土生土长的人，肯定早就适应了。可我不行，无论走多远，我都只会记得家乡的味道。你们这里当然好，可我只喜欢我原本的家。”
她试着反驳：“妈妈她就很喜欢这里，她都不怎么提家乡。”
阿听哥哥的女朋友摇头，“如果不是为了你，她早就忍不了。你母亲比林姨更恋家。”
她惊讶得说不出话。
“独在异乡为异客，现在懂了。我不想像她们一样，有家不能回。”
“那阿听哥哥…”
“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那次她陷入彻底的沉默，所有人介绍都说是阿听哥哥的女朋友，她尝试过说名字，村里人包括林姨都问：说的是谁啊？
自那以后她俩没怎么说过话，听母亲念叨阿听家喜事将近，直觉告诉她——不可能。
“怎么不进门？”
抬头发现林姨笑着看她，问道：“想什么呢？一直在发呆。”
她才反应过来自己盯着林姨看了许久，不好意思道：“刚刚走神。妈妈在做饭，林姨我先去帮忙了。”
看隔壁小丫头逃也似的离开，林姨觉得好笑，这小姑娘从小就喜欢盯着她家院子发呆。小姑娘长成大姑娘，心事多了，性子没变。
橘色小猫从屋里跑出来用爪子扒着她的裤脚，她弯下腰抱起小猫，“咪咪，我没帮你找到家。”
小猫是流浪猫，遇见时躺在泥泞里奄奄一息。
咪咪“喵喵”地叫算作回应。“你怎么懂我的话。”
远处天空大片晚霞洒进海里，海水染上暖意。海鸥盘旋在游轮上，随着船渐渐靠岸。
林姨顿住，她想起了多年前，那个游轮靠岸的黄昏。
那天与往常一样，她在码头边的餐馆里做工，清理上一桌客人留下的残渣。老板娘走过来叫她，去码头帮忙接个人。
那时她还不叫林姨，大家叫她“林林”。
林林长得可爱，勤劳踏实，就是容易害羞，不过老板娘很喜欢这个单纯的孩子。
老板娘让林林接的是小侄女，闷热的夏天林林提着竹篮里的点心和饮料站在等候区。
游轮靠岸时声响大，周边的人个个伸长脖子找人。林林却注视着海面，一波又一波的水浪被掀起落在两侧。近岸的海水拍打码头，看着柔和，底下蕴含的力道汹涌。
林林的全部身心都在海浪上，忘了接人的事，直到人潮散去，她猛然抬头，发现旅客都走得差不多了。
不安地攥紧竹篮，她该怎么向老板娘交代？十几岁的女孩孤零零一个人来到陌生地方，最容易出事。林林决定再等等，等到太阳消失在地平线，如果还没看到人就离开。
日落的残霞一点点淹没天边，她的心一点点变冷。10分钟内完全日落，她提起篮子往餐馆走，想着该怎么交代。
“喂——等等。”少女的呼唤离她太远，恰在此时一只橘猫挡路，给了少女机会。
“你——呼——等等，等我喘口气。”女孩看着和林林一样大，白色裙子有几道褐色痕迹，因剧烈运动脸通红。
“你是？”
林林的疑问让她睁大眼睛，“姑妈让你接我，没给个参考吗？”
“老板娘说跳着冲到你面前的那个就是。”
女孩愣住，上下打量林林，然后道：“确实，姑妈家的制服这么显眼。”说着拿过林林手中的篮子，“点心点心，我来啦。”
“把你的箱子给我吧。”林林轻声道。
女孩看了她一眼，疑惑道：“你看着柔柔弱弱，还是我来吧，我的箱子重。”
“我可以的。”说完直接拿过女孩的箱子，是沉，但林林搬过的重物不少。老板娘让她接人，如果看见空着手肯定不好。
“奇怪。”女孩嘟囔什么，林林没敢问。
“我以为你已经走了，所以才……”怕老板娘问责，林林连忙解释。
女孩咬口点心，大手一挥：“没事，我下船的时候被绊倒了，船上人硬要拉着我检查，就怕我讹他们。”
“嗯。”
“你是怕我？”女孩拽住林林，凑近了问道。
林林吓得往后退，“没，没有。”
“看来是了。”女孩松开手，无所谓道：“别担心。”
女孩的眼中没有偏见，可她自身成长环境自带的傲慢，还是让林林感到不适。
两人年岁相差不大，处境却天差地别。女孩住在姑妈半山腰的别墅里，林林送东西时偶尔会见到她，她对林林的态度很奇怪，不像喜欢也不像讨厌。
夏日稀里糊涂过去，海边快入秋，女孩也将回家。
依旧是林林送她，姑妈因店抽不出身。这回的行李箱女孩坚持自己拿，嘴里说着：“喜欢人就要有个喜欢的样。”
竹篮换成精致的木盒，林林拿着烫手。
“你长那么可爱，看木盒的花纹和你多适配。”女孩调侃，临上船前递给她一枚小小的红符，“喏，据说求姻缘的，还能保平安。你拿着，明年夏天我还会来。”
“为什么给我？”
“真机警。”女孩笑着说：“拿着吧，希望有一天你能明白，不明白也没关系。”
她的笑定格在林林的记忆里，那是林林最后一次见女孩。回程时游轮被劫持，女孩作为人质被误杀。
老板和老板娘听闻心痛万分，林林呆呆地望着手中红符，女孩临走前的谜语再也没答案了。九月的深秋她走到海边，向海里扔下一枚红符，算是回礼。
红符投入海中没起一丝波澜，漆黑的海水翻滚，似乎要吞噬一切。那刻林林突然明白，海吃人悄无声息。
她有些想家了，想她的大山。
女孩在林林的生命中如昙花一现，她们甚至没说过几句话。可不知为何，第二年的夏天，游轮靠岸的日子，她提着竹篮去了等候区。
直到大地完全陷入黑暗，游轮的客人都走光，林林也没等到女孩。
女孩不会再回来，于是她提着竹篮往餐馆走，又遇到那只橘猫。
“等等——”类似的呼唤使林林期待地转身，却见到一个皮肤略苍白的年轻男人。
“你是？”林林惊讶地看着他。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是水手，去年的今天见过你。当时你也提着竹篮，我只看到了侧脸和背影······”越说声音越小。
林林静静看着他，许久道：“我认识的水手皮肤都黑黑的，你不像。”
“我这是天生的，晒不黑。”男人急忙解释。
“哈哈。”看他慌忙的样，林林没忍住笑。
“你笑起来真好看。”男人没头没尾地夸赞。
林林突然不笑了，瞪他一眼提着篮子往回走。
“诶，你叫什么名字啊？我叫——”剩下的话消散在喧闹声里，林林没听见。
男人的出现只是个插曲，她依旧在餐馆里干活，闲时站在窗边看海。生活日复一日，直到第三年又在码头边偶遇男人。
“你不喜欢来码头吗？我每次上岸都没怎么见过你。”男人熟络地问。
林林不认为他俩熟，却忍不住回道：“这里太吵太乱，我不喜欢。”
“你在附近工作？”男人看着她的制服。
林林突然想起上次见他穿的是自己的常服，“嗯。”
“都怪我只去固定那几家，不然早遇见你了。”男人惋惜道。
这句话说得很不正经，林林没回他，加快脚步离开。
“怎么又走了？”男人站在原地笑看她离开。
那是他们第二次见面，林林期待第三次见面，男人知道了她的工作地点，很快便会找来。
第四年，第五年，林林无论在码头还是餐馆，都没再见到男人。两次相遇仿佛是一场短暂的梦，是她的幻想。
直到一日，点来来了一群新面孔，水手们坐在一起谈笑。林林放下酒准备离开，突然听到一人说：“那谁是不是念叨过这家店。”
“你说哪谁？”
“就他啊，四年前跑来拽着我衣领说自己在码头边遇到个姑娘，只看见了侧脸和背影，说光打在她脸上像洁白的天使。”
众人沉默，许久有人接话：“除了他，谁会这么文绉绉。”
“他不是只去那几家吗？”
“谁知道呢。说是靠岸后要来，还靠岸呢，尸体都不知道飘去哪里了。”
在一阵悲伤中，林林平静地走回后厨。厨师问她怎么了？林林说外面听到水手遇难的故事，觉得难过。
厨师听完叹息道：“海嘛，向来冷酷无情。没办法，靠海的人不出海哪有出路。”
林林没有那么喜欢海了。
第七年，同乡说她年纪不小，主张给她介绍门婚事。林林想了想，点头答应了。
“你家里人同意不？”同乡问她。
林林回道：“我和外婆长大，十四岁那年外婆走了，家里现在没人。”
同乡摸摸她的头发，安慰道：“我一定给你找个好人家。”
果然给她介绍几门好亲事，林林坐在窗边看他们一个个进来，又一个个出去，总觉得少点什么。
等人都走后，林林对同乡说：“嬢嬢谢谢你，不过我得等一个人。”
周边人劝她好好想想，林林却铁了心想等人。
有人问她在等谁，她说那人会在码头出现。
第八年，林林提着竹篮出现在码头；第九年，林林又去了。
等到第十年，她厌倦离海太近，搬去附近渔村卖外婆教她做的粉。
一做就是十多年，从林林成了林姨。邻居常问她在等谁，林姨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不知道在等第一年的女孩，还是第二年的男人，或者说是新的人。
她好像在海边迷失了，看着海浪一重又一重，漂泊无归处。而她生命中仅有的悸动，都随出海的人离去了。
回神时天已经全黑，邻居的女儿跑来邀请林姨去吃饭，林姨笑着说：“来了。”
饭桌上听说阿听和女朋友分手了，原因是女方觉得离家太远，不肯。
邻居听完没说话，低头给女儿夹鱼。等两人在厨房洗碗时，邻居感慨：“真好，远嫁苦啊。”
林姨却道：“时代变了，阿听那小子肯定会跟过去。”
“你说阿听入赘？”
“他愿意的。”
两人笑作一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