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的脚印
我是一名英格兰匹尔曼公司的水手。我在去年中旬收到了一封信,公司要求我前往“橡树号”远洋渔船报道,执行为期三个月的捕捞任务。一开始我打心底里不情愿,可想到身上的债务也只得无奈地接受。
“橡树号”的船长名叫博尔·考斯曼,来自挪威。许多个寒冷的早晨我都看到他站在甲板上,红色胡子上结满霜花。一支精美的烟斗从那团灌木里探出,喷出柔软的白色烟雾。他总说船就是他,他就是船,这样看来确实有一种奇妙的和谐感。
考斯曼履行了作为船长的全部职责——辱骂除大副以外的每一个船员。实际上辱骂不算什么,更要命的是体罚。一日,某个冒失小子忘记固定拖网,船长大人立即掏出手枪抵住了他的太阳穴破口大骂。等那小子绑好线缆后,船长大人又把他拽进了房间。第二天我在洗甲板时看到了那个倒霉蛋,他右侧的颧骨向上位移了半拃的距离。这导致了一个可笑的结果,他的右眼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团青紫色的凸起。
直到这里这旅程似乎只是有些压抑,可不必着急,等橡树号来到挪威海域,那一连串的可怕遭遇就即将开始。
某天下午我正坐在船舱里喝茶。前一天我们迎来了大丰收,考斯曼破例允许水手们放假一天。疲乏与颠簸把我折磨得不轻,可就在众人以为可以享受难得的休息之时,平静海水酝酿的浩劫已经初具雏形。
大约是在下午三点左右,我看到了令人不安的景象。闪电不时从褐色的浓厚云层中闪现,震耳欲聋的雷声从阴暗的天穹传来。如果有人说那里有一只巨龙正在咆哮,我也不会有半点怀疑。可紧接着那雷声被更为恐怖的巨响压过——狂风几乎是一瞬间就卷起巨浪,那浪尖几乎与天空相连,带着无以匹敌的气势和挤压声向我们袭来。
“山!看那座山!”身旁的年轻水手惊恐不已,指着不远处的巨浪颤抖道。我似乎是被吓傻了,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液体山峰靠近。下一秒,我只感觉一股强大的力量把我狠狠抛起,猛地撞上天花板,冰冷而锋利的疼痛从周身传来。混乱中我失去了除痛觉以外的所有感官,只得死死抓着手头的东西不放。鼻子里满是海水,黑暗中只感觉我像块面团一样被搓揉、拍打。不知该向谁祈祷,不知该向谁忏悔。
过了不知多久,全身的疼痛都消失了,我也可以呼吸了。颤抖着睁开眼睛,奋力甩干雨水。原来我在混乱中抓住的是一根固定架——它被卡在甲板边缘栏杆的缝隙中。此时的空气很平静,只有微弱的海水声音。船体破损严重只剩下大致的轮廓,周围一个人影不见。船舱一定是被巨浪拍碎了,只留下一片挤压后的废墟。我幸运地被甩出了船舱,捡回一条小命。太阳从破损的桅杆后出现,温暖的阳光让我长舒一口气。
可这劫后余生的放松并未持续多久。我无意间低下头看了看海面,发现了一个令人绝望的事实:橡树号此时正悬在一道海浪的浪尖,这浪比刚才那座山峰更为骇人,因为我几乎无法看见波谷。浪尖出泛起的白色泡沫聚散又碎裂,下方约200英尺处突然闪起光亮,原来那熟悉的褐色的云层此刻就在我下方。这景象让我魂飞魄散,巨浪竟然把巨大的渔船卷到了云层之上!
我一动不敢动,像个雕塑上的装饰。看着那极速靠近的云层,我猛然意识到这参天巨浪正在坍缩。我开始向能想到的所有神祇祈祷,但我心底知晓这是徒劳。在这样的高度水面与泥地几乎没有不同,撞上去唯一的差别可能只是肉泥的形状不同。
狂风再度出现,我却不敢睁开眼睛。等到心脏在喉咙口狂跳之时,等到呼啸即将撕破皮肤之时,我听到了一声闷响。没来得及细想自己为何还能听到声音,一股奇异的感觉包围了我。再次睁眼时,眼前奇异的景象竟然让我短暂地忘掉了刚才可怕的经历。一个巨大的气泡包裹着我的身体,隔绝周围黑色的海水。这太奇妙了,我认定海面之上还有着滔天巨浪,可水面之下却是这般平静。
正当我痴痴地抚着气泡边缘那流转的彩色光芒时,气泡像是受到感召一般朝着深处飘去。它的速度很快但不以凶猛态势下潜。海水仿佛迎接圣者的信徒,谦恭地让出一条通道。大约二十分钟后,它带着我来到了海底。
气泡贴着海底如漆黑镜子般平整的地面滑行。我的思绪回到正轨,开始思索这神秘气泡的由来。如果它是神迹,那应当领我前往天堂或回到家中;如果它是恶魔,那就该引我堕入地狱或陷入疯狂。我并非一个善于思考的人,只得呆滞地望着眼前的奇景。这里没有现象中的可怖怪物,甚至连一个生灵都没有。我甚至怀疑自己并非身处海底,而是在午夜的荒原上疾驰。渐渐地那一成不变的黑色地面也让我烦躁——这气泡要带我去哪里?
终于,眼前的景象有了变化。我脚下的地面有了起伏,气泡也开始快速上浮,它发出的光芒愈发耀眼,几乎照亮了整片海洋。无暇顾及周围骤然出现的海洋生物,我继续死死盯着那起伏,随着高度爬升我终于能看清它的本质。那是五个大致并列又大小深浅不一的深坑,各个圆润地凹陷。最大的深坑直径约为160英尺,最小的那个大概130英尺。我对海底山脉略有耳闻,可眼前的深坑绝非自然形成,而更像是艺术家的精雕细琢。这念头让我有些毛骨悚然,但马上就被打消,谁有这么大能耐呢?我不禁对自己的胡思乱想一阵苦笑,可就在我扶着肩膀活动脑袋时,不经意的一瞥却让我看到了可怕的一幕。
那镜面般平整的地面和五个的深坑构成了令人不安的图案——一块硕大的人类脚印。如果我没看到这一幕该有多好,如果我那愚笨的脑子没在这个瞬间突然机敏,那我就不会陷入现在这般惶恐。我跪倒在气泡里,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飞出来,双手不停地敲打柔韧的透明边界。
气泡的光芒开始减弱。在它消退之前,我鬼使神差地四下察看。果然,在不远处还有另外的脚印,那模样就像是有一位不知何来的巨人正朝着某个方向前进。等到气泡破开水面,远处颠簸的地平线让我明白了这可怕怪物的目标。可悲的大脑无法承受这样的恐怖场面,伴随一声惨叫我彻底昏死过去。
再次醒来时我正躺在古巴北部小镇的某诊所内。匹尔曼公司的调查员正坐在床头面色严肃。
任凭后来我怎样绘声绘色地讲述这段遭遇,人们也不过一笑置之。但我确信那并非幻想或者做梦,因为我的后脑有一处巨大的疤痕,想必是在第一次遭遇海浪时造成的。大夫对这伤口给出了评价,认为我能活下来真是奇迹,常理下这么大的伤口足以杀死我十回。但我知道是那气泡,或者说是那气泡背后的神秘力量治愈了我,挑选我作为见证人。
疯狂而又执拗的讲述终于惹恼了众人,他们把我关进了精神病院的隔离病房。说实话这里没什么不好的,只要看不到那漫长压抑的海岸线我就觉得稍稍安心。对海洋的恐惧已经牢牢把持住了我心头最脆弱的部分。我总是害怕在某天眺望海平面时,一个巨大而邪恶的影子会从冰冷中探出头颅。那将是人类的末日,那自深海而来的力量将毁灭一切。在那时,也许被关在这里是更好的选择。只是我仍想知道,为什么是我呢,为什么是我呢……
舌头
今天早些时候,我从一个老头儿那里偷到了这个巨大的手提包。当时我有些慌张没有及时检查里面有什么,毕竟当时人很多。可我也大概明白里面不会有什么好玩意儿,因为那么大的包拎起来却像片儿纸。
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麻木地打开了包。果不其然啥都没有。他妈的老不死,看你那副紧张样儿还以为里面是啥呢。尽管嘴上骂骂咧咧,可我还是把手伸进去检查了一番。随着手掌掠过柔软的内衬,我摸到了边缘处的一个凸起。我兴奋极了,立马拿出刀裁开了那一角。可等到那柔软肮脏的玩意儿被扔在桌上,我的愤怒比先前更甚。
那是一截舌头。看大小像是人类的舌头,通体青紫,上面还沾满了细小的白色绒毛。什么恶心的东西。我几乎要疯了,今天只得手这一单,连明天的房费都掏不起。想到这儿我又开始了懊恼,只得无奈地躺在地上的床垫上闭眼休息,用手摸索床垫侧边的啤酒罐。
不知过了多久,我已经完全喝醉。闭上眼睛只觉得大脑在旋转,睁开眼睛又觉得世界在旋转。正当我陷入极度不适时,陌生的声音响起。
“太好了,我们终于能说话了。”
一种奇怪的,同时享有男女老幼声线的叠加人声。我被吓得跳了起来,开始惊恐地环顾四周。
“在这儿,在这儿。”
等我晕头转向地确认声源后,那可怕的结论让我汗毛直立,酒也醒了大半。是那截舌头,它正在桌上弹动。
“小伙子,来跟我们聊聊吧。”
声音响起的同时,舌头上白色的绒毛还在微微拂动,那模样像是塞满山谷的羊群。我感到一阵恶心,呕吐的欲望难以抑制,直接吐在了地板上。
“瞧瞧,可悲的人类。”
食道里一条毒蛇正沾着毒液蠕动。等到那痛苦过去,我忍着恶臭开口发问。
“你,你是什么玩意儿?”
“我们,注意是我们。”
我才注意到它的语气相当奇怪,一直是饱含激情的呐喊。我僵硬地点了点头。
“我们是束棒,来自于一个伟大的世界。”
可能是残存酒精的作用,我没有怀疑它们这个奇怪的名称,反倒是进入了正常的交流环节。
“你到底是个啥,我从没想过一截舌头还能说话。”
“愚昧,太过愚昧,不过也好,跟你聊聊不会影响我们的计划。”
说来奇怪,此刻我竟看到了一个好为人师的老头。也不知道它有没有体会到我的反感,它们自顾自地开始了讲述。
“我们来自于伟大的上帝房间,它位于罗马尼亚的一处老式民宅里。根据记载,那个房间一开始空无一物,直到人类公历的1973年6月21日,第一个生命诞生在了房间里。与外界不同,那房间内生物的演化速度是外界的千倍万倍。所以,等到科学家在2007年发现我们时,我们已经走完了你们地球生命的全部演化之路。”
如果刚才还有些醉酒,那此时我是彻底清醒。我一直是一个愚笨、不学无术的人,否则也不会去当小偷。舌头的话我别说辨别,连理解都有些吃力。
“你听明白了吗,人类。”
我呆滞地点点头。
“那接下来我就可以告诉你那个命中注定的结局了。”
我还是没有搞清楚现状,只能站在原地听它们讲述。
“你们人类必然会迎来灭亡。”
说句实话,我并不在意如此宏大的问题。
“一个充满邪恶而又疯狂的个体会降生在你们之间,就是他带领你们走向命中注定的毁灭,话说你知道演化吧。”
我眨了眨眼,脑袋摆动着。
“呃,比如从猴子变成人?”
“差不多吧,让我们来给你解释解释。那个邪恶个体会编织精巧的谎言,让你们陷入无休止的内战。他当然是个天才,可那些机敏、坚韧将全部用在了尔虞我诈与政治阴谋中。他会许诺你们更为美好的生存空间,可最后换来的只有文明的崩坏。”
这番话让我更加不解,只好把脑袋侧开瞅着天花板,装出沉思的模样。
“一切造物都将在战火中灰飞烟灭,剩下的废墟不足以开启新的文明。”
不知怎的,我有些讨厌它们说话的方式。
“停停停,你是先知吗?你怎么就能确定人类文明会毁灭呢?”
舌头先是一愣,随后开始猛烈地抽动。
“不不不!你完全没懂,这是注定的。以我们的推测,在找到巨大矛盾的解决办法之前人类将这样迎来末日。”
“你的意思是,我们人类会诞生一个坏种,领导我们走向末日?”
“对!”
“放屁!仅仅一个人就能把人类文明毁灭?”
“你果然不懂演化。”
“那你倒是说啊!”
“演化的基本逻辑,就是足够多的个体总会随机产生不同的可遗传性状,大部分是对生存没什么用的,比如你和你后代的嘴比别人大一点。但如果到了一个极端环境,每天只有三十秒的时间吃东西,注意,这是假设,不代表极端环境就是这样。唉,给你这种蠢货解释就是费劲儿。听好了小伙子,在那样的环境里,你的嘴大一点就可以多吃一点点,如果恰好你多吃的那点东西就决定你可以继续活下去,或是继续生育。那么你告诉我们,在最后,地球上会剩下什么样的玩意儿?”
我好像听懂了,但刚才那种不满的情绪还未消散,所以只是冷哼一声。
“哼。全是大嘴巴。”
“对!对了!”
“那这跟我们人类有什么关系?”
问完这句话,我就听到舌头发出一阵无力的哀鸣。虽然它们的声音没有组合成任何富有意义的词句,可我还是嗅到了其中恨铁不成钢的味道。这样明目张胆的嘲弄让我简单的大脑急速升温。我狠狠地把舌头摔进了手提袋,并且把袋子扔到了厕所里。当天剩下的时间,我再没听到它们的动静。
第二天一早我就被房东催租的叫骂声吵醒。说实话我恨不得杀了他,可眼下还是得躲躲,我顺着排水管爬到了楼下。楼下的电视中正播放着新闻。
“昨日下午十七时,一名男子引爆其预先埋在迦南国大使馆的炸弹,剧烈的爆炸造成使馆工作人员7死12伤。警方根据现场遗留指纹逮捕了该男子,但其身份信息不祥……”
剩下的新闻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因为我愚笨的脑子实在无法了解关于这一恶性事件会产生的余波。只是画面中那个男人的脸有些熟悉,他的脸,没错,我想起来了。他就是我前一天偷窃的目标。面对镜头,他张开黑洞洞的嘴巴,里面没有舌头。
我还是不能理解,只是感觉需要去检查一下那截舌头。等我翻回屋里找出舌头时它们正在低语,细若蚊声,那些白色绒毛正整齐地拂动。我听不清那低语,只得凑近脑袋。可就在耳朵几乎要贴到那恶心的表面时,我的余光瞥到了真相。
那些绒毛是无数个小人,它们穿着白色制服整齐划一地高举右臂。它们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甚至到了响亮的地步,我清楚地听到了它们齐呼。
“胜利万岁!”
相册
奇怪的噪声总是在夜里传来。
起初我以为那是邻居家小孩发出的噪声便也不置可否。可一连几个深夜,那恼人的噪声依旧没有停止的迹象。那种像是酸液缓慢腐蚀金属的声音让我烦躁不已,于是我想要找邻居问个清楚。邻居家没人,经过多方打听我才知道他们一家早已搬走。
当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像是等待宣判的犯人一样等待那声音。不出所料,在多日夜不能寐导致的疲乏猛烈冲击脆弱的神经时,那个声音又出现了。顶着身体的诸多不适,我开始寻找声音的源头。
我像头觅食的畜生般在房子里茫然地转悠,一会儿碰碰那老化的门轴,一会儿摸摸那脏污的墙壁。这时我才注意到,这间房子有着许多陌生的痕迹,像是曾有另一个人住在这里。
月光缓慢地倾斜,漫长的寻找过程让我焦躁起来。我把耳朵贴在墙壁上来回踱步。等等,是在那个方向吗?我突然有了头绪——那个我从不曾打开的书房门。随着愈发清晰的噪声传入耳中,我确信自己找对了方向。灰色的月光倾泻一地,书桌孤零零地站在窗边,一本相册摊在桌上。那噪声正是来源于此。
虽然有些不安,但我还是壮着胆子走近书桌。相册里贴满了我与他人的合照。可奇怪的是,只有我的影像得以保留,其他人都只留下了淡淡的轮廓。同时我也注意到那声音是从相册的后几页传来的,不安被好奇驱赶,我缓缓地翻动相册。
还是一样的情景,我微笑的脸与一个个模糊轮廓快速闪过。那声音越来越响,我的心脏难以支撑快速上涌的血液,强烈的眩晕袭来。我当然不能放弃,真相就在眼前,我颤抖地翻开了相册的最后一页。
那是一张合影。柔软的阳光下我的脸上挂着痴笑,一道影子搂着我的肩膀。之所以说那是影子,是因为它正在缓缓消失,终将转变为先前所见的轮廓。腐蚀声终于和画面对应起来,像是有一群看不见的小虫子正在沿着相片上皮肤的边缘吞噬那道影子。
我再也无法抵抗眩晕,重重地摔在了地板上。
在海滩上苏醒,白色的浪花被海水推上沙滩,留下一排绵密的泡沫。
一名少女背对我站在前方。柔和的微风拂过纤细脖颈上可爱的绒毛,寒冷的月光映出漆黑中圣洁的倩影。难以阻挡的热情升起,我想要靠近她,我想要触碰她。似乎是听到了我的心声,少女牵起我的手。两道身影在夜空下奔跑,绚烂的烟花在海面上静默地升空。我似乎掉进了丝织的幻梦,每踩一步都快要摇摇晃晃地升空。
可人类就是这样,唯一不分场合滋长的只有欲望。我开始不满足,我想要看看她的脸,想要把她留在这场梦里。难以得到满足的欲望逐渐变成了愤怒,我倏地停下脚步,却马上被手腕上一阵剧烈的疼痛击倒。
借助烟花的光亮,我看到一条鲜红的血管从脉搏伸出。那血管紧绷着在黑暗中延伸,一直到不知何时悬停海面上的少女背影处。下一次烟花绽放时,数十个潮湿的黑影沉重地从海面下探出脑袋。等到我惊恐地再次低头时才发现自己与那些黑影都借助类似的血管相连。
真正苏醒后我发现那本相册不见了,噪声也消失了。那潮水般袭来的凄惶不仅仅裹挟着我,也裹挟着所有人,向某个冰冷的荒原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