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事(5)|讲台无虚名,岁月自有声

文/韦坤


人至将退之年,总爱与旧时光对坐。

不去细数来路获得过多少称谓,也不去清点案头堆叠过多少证书,只静静回想半生走过的路,我一直来都认为:世间最厚重的成就,从来都不是旁人赋予的头衔,也不是时光封存的奖状。

就像曹雪芹先生,一生布衣,无官无爵,不曾拥有半分世俗意义上的荣光,却以一纸笔墨写尽人间烟火,以一部《红楼梦》留得千古风华。

古往今来,真正传世之人,大抵如此。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一生辞官归隐,不慕官场荣华,没有任何显赫官职加持,却以田园诗文滋养后世千年;杜甫一生颠沛流离,仕途坎坷,终生未居高官厚位,无半分世俗功名,却以悲悯情怀落笔山河,诗史流芳,万古长青。

真正立得住的人生,从不需要靠虚名佐证;岁月走过的痕迹,本心坚守的始终,便是最圆满的答卷。

而我的半生答卷,落笔之处,自始至终,都只有一方三尺讲台。

年少时择业,我最想做老师,我高考志愿全都填师范类院校,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点摇摆。不是因为这份工作安稳体面,而是我从小到大,从幼儿园到大学,遇到的每一位老师,都温柔、真诚、尽心,他们在我心里种下了对这份职业最深的敬重与向往。我看着他们站在讲台上的样子,便也暗暗下定决心,将来要做一个这样的人,做一个对得起学生、能够影响学生的好老师。

即使如此,那时也未曾想过未来会抵达怎样的高度,会收获怎样的赞誉,我只是单纯地爱着文字,恋着课堂,便一头扎进了校园,成了一名守着书本与少年的语文教师。

初登讲台的日子,眼里有光,心里有火,没有太多功利的念想,只笃定一件事:既然站在了这里,就要对得起每一双望向我的眼睛,对得起每一段有我陪伴的青春。那时候总觉得,讲台是世间最安稳的地方,一支粉笔,一本课本,一群少年,便是全部的山河万里。



我向来偏爱站在讲台上的自己。

不必周旋世事,不必迎合浮华,只需沉下心来,把文字里的悲欢、山河里的风月、人间里的温情,一字一句讲给台下的少年听。别人总说上课是履职,于我而言,却是一场又一场与文字、与心灵、与青春的相逢。所以站在讲台上的我,总是神采飞扬,在三尺方寸之间,活成了自己最舒展、最动人的模样。

四十分钟的时光从不漫长,看着少年们从懵懂疑惑到眉眼舒展,从字句生疏到心怀共情,我便深深懂得:教育,从来不是单向的灌输,而是两颗心的慢慢靠近,是一段生命对另一段生命的温柔滋养。

雅斯贝尔斯在《什么是教育》中写道:“教育是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三十余载从教路,我在无数个寻常的晨昏光影里,在一堂堂平凡的语文课上,一点点读懂了这句话沉甸甸的分量。

看过《金粉世家》的人,大抵都会记住那一幕温柔动人的画面:陈坤饰演的金燕西,一身清雅长衫,缓步走入课堂,不事张扬,安然端坐,随即从容吟诵唐诗宋词。朗朗诗声漫过教室,字句婉转,风骨自生,哪怕身处喧嚣尘世,那一刻周身也萦绕着挥之不去的书卷香气。腹有诗书之人,自带温润清光,也难怪会让冷清秋心生动容——连屏幕外的我,都久久为这份诗意与风骨沉醉,也更坚定了以诗意育人、以文字暖心的初心。


我与我的第一届学生


原来诗词真的有跨越千年的力量,能让人心底生出柔软的共鸣与温暖的光亮;原来真正刻入骨髓的文学气质,从来不是刻意装扮与附庸风雅,而是常年与诗书相伴、与文字相守,慢慢浸润进骨血里的涵养与风骨;原来真正动人的课堂,从来不是刻板枯燥的讲授,不是生硬冰冷的灌输,而是让沉睡的文字生根发芽,让千年的诗意自然流淌,让少年的灵魂,被温柔触碰、轻轻唤醒。

正如赵健对中国文化的精妙解读:中华文脉,从来不是尘封书库的老旧典籍,亦不是束之高阁的冰冷字符,而是跨越千年风雨,依旧能叩击人心、温润灵魂的温柔力量。诗词藏着中国人的风骨情怀,文字承载着一个民族的根脉记忆,刻入骨血的文化底蕴,便是我们永不褪色的精神底色。

半生站在语文讲台,我一直向往、也始终奔赴着这般状态:以诗意育人,以文字暖心,让自己的语文课堂,都藏着唐诗宋词的风雅气韵;让每一个蓬勃的少年,都浸染笔墨书香的温柔力量,在文字里成长,在诗意里前行。

那些年里,有过伏案深耕的日夜,也有过全力以赴的奔赴。

为了打磨好一堂课,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反复试讲,在深夜的灯光下一字一句修改教案,不是为了争夺名次,只是想把最好的课堂,呈现给信任我的学生。

为了把教学的心得沉淀下来,在没有电脑的岁月里,伏在案头手写文稿,把多年的所思所悟落于纸上,不是为了一纸获奖证书,只是想给日复一日的课堂,留下一点真诚的印记。

后来被托付更多重任,参与中考阅卷,执笔全市期末试卷命题,我始终心怀敬畏,不敢有半分懈怠。因为我深知笔下的每一个字,都连着少年的前程,连着家庭的期盼,连着教育最本真的重量。

一路走来,那些外界赋予的荣誉、头衔、称谓,都不过是岁月随手赠予的附赠品。

它们可以证明我曾努力过、耕耘过,却无法定义我作为一名教师的全部。我从不曾把这些虚名放在心上,也从不曾以此为傲,因为我始终清楚:一名教师真正的价值,从来不在奖状的厚度里,不在头衔的光环里,而在你是否用心教过书,是否用爱育过人,是否在少年们的成长路上,留下过一点温暖、一点光亮、一点前行的力量。

于我而言,半生从教岁月里,最珍贵的时光,是十七年的班主任生涯。

这十七年里,我见过清晨最早的朝阳,也送过傍晚最晚的星光,管过班级里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听过少年们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心事。我向来不认同唯分数论的教育,也从不把成绩当作评判孩子的唯一标准。我始终坚信,育人先育心,成才先成人。比起考出多高的分数,我更希望我的学生,能成为品行端正、心存善良、肩有担当、眼里有光的人;比起让他们在试卷上拿满分,我更希望他们能在人生的路上,走得端正、活得坦荡。

我曾收到过无数张奖状,却最难忘韦佰镒家长手写的那一封表扬信。

我是在八年级接手这个班级的,此前的一年,班级风气散乱、吵闹、滞后,是旁人眼里难带的班级。我接手之后,以“珍视荣誉,严于自律,学会服从”立下班规,带着孩子们把集体荣誉放在心上,一点点收拢心性,营造安静向上的学习氛围。后来的四个学期,我们班次次获评“优秀班级”,我也伴着孩子们的成长,获评“优秀班主任”。很多孩子在端正的班风里,慢慢收敛心性,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成长节奏。

也正是那段日子,韦佰镒的父亲亲笔写下一封表扬信,专程送到校长办公室。后来陈永棠校长在全校教师大会上,一字一句念完了这封信。信里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吹捧,只有朴实真挚的文字,诉说着对我平日用心陪伴、耐心教导的感激。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外界的表彰可以转瞬即逝,纸面的荣誉终究会泛黄褪色,唯有来自家长心底的信任与认可,来自少年们长大后依然留存的感念,才是为师者一生最珍贵、最无法被替代的勋章。这勋章无需刻字,无需公示,却藏在岁月里,刻在心尖上,比任何头衔都更有分量,比任何证书都更长久。

身边人常说,临近退休,大可放下担子,安享清闲了。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份扎根三十余年的教育情怀,早已融入骨血,刻进生命。讲台有离岗的一天,可热爱与学习,从来没有终点。即便不再日日站在课堂中央,我依然愿意品读文字,深耕教育,研习成长,这不是为了再获取什么新的荣誉,只是因为,这是我热爱了一生的事,是我坚守了一生的初心。

流年不语,岁月有声。回望三十三年从教光阴,这一生,平淡寻常,无轰轰烈烈的壮举;清贫自守,不追功名利禄的浮华。我无惊天动地的成就,无万众瞩目的光环,如同千万平凡教师一般:守一方讲台,伴一届届少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我未曾拥有耀眼头衔,可我站上的每一堂课,都是用心雕琢的作品;我未曾积攒显赫虚名,可我陪伴过的每一位少年,都是岁月赠予的最好馈赠。手中奖状终会泛黄,肩头头衔终会褪去,可半生坚守的初心、一世清白的准则,永远鲜亮,永不褪色。

陶渊明不恋官场,以田园风骨流芳百世;杜甫淡泊功名,以沉郁诗史光耀千古;曹雪芹舍弃浮华,以笔墨丹心流传后世。而我,无耀眼荣光,唯以讲台立身,以初心作答。

这一生,以粉笔为墨,以时光为纸,以教书为本业,以育人为初心。我持高中教师资格,三十余载春秋,大半光阴扎根初中语文课堂,亦有三年时光陪伴小学孩童启蒙文字、播撒书香。如今临近退休,转岗学校阅览室,虽告别三尺讲台,育人初心从未更改,朝夕依旧书香相伴。




无论学段高低,无论岗位变迁,心中执念始终如初:踏实做事,清白做人,尽心尽责,坚守本分。

我始终深信,人生每一段路途、每一份际遇,都是最好的安排。人从不怕大材小用,最怕德不配位、小材大用。我不求虚名缠身,不求世人称颂,只求半生清白立身,一世坦荡心安。

自1993年踏入校园、深耕教育至今,三十三年风雨兼程。没有传奇过往,唯有细水长流的真诚;没有堆砌荣光,唯有直抵心底的丰盈。这段教书育人的岁月,是我人生故事里,最安稳、最坦荡、最无憾,也最珍贵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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