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潜水服拉链合到胸口的一瞬,陈屿听到了海水拍打船舷的声音。砰,砰,砰,像一面鼓被反复捶打。他坐在船舷上,背对着海面,身体后仰,让自己落入水中。气泡从呼吸调节器里涌出,白色的泡沫在他眼前翻腾了几秒,然后视野清晰了。
水下六米。水温十七度。能见度八米。
他的眼睛适应了水下的光线。阳光透过水面折射成细碎的光斑,在海底的沙地上游移,像一群金色的水母。前方是一片人工鱼礁,用废弃的混凝土块和钢管搭建的框架结构,上面已经长满了褐色的海藻和白色的藤壶。礁石的缝隙里,有鱼在穿梭,黑色的、银色的、橙红色的,像一座安静的水下城市。
他游到第一组鱼礁旁边,从腰包里取出水下记录板,开始检查。礁石的稳定性、海藻的生长情况、附着生物的种类和密度、鱼类的种群数量。他用防水铅笔在记录板上画着符号,一个符号代表一个观测项。整套动作他在水下重复了无数次,熟练得像陆地上写字一样自然。
“一号点完成。去二号点。”他对防水对讲机。声音通过喉震动传导,在水下听起来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是这片海域的海洋牧场管理员,今年二十九岁。这片海域面积有三万亩,是省级海洋牧场示范区。他的工作是在水下巡游、监测、维护,确保这片“海底森林”的生态系统健康运转。
每天至少下水两次,每次至少一个小时。冬天海水冷到十度以下,他穿着加厚的湿式潜水服,嘴唇冻得发紫,手指僵硬得握不住记录板。夏天海面风平浪静,但水下暗流涌动,他得跟那些看不见的力量较劲。
他在这片水里,待了整整七年。
02
七年前,陈屿从海洋大学毕业,同学们都去了研究所、环保局、水产公司。只有他一个人,应聘了这份“海上牧场管理员”的工作。
“你确定?”面试官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晒得黝黑,脸上沟壑纵横,“这份工作没有编制,没有固定假期,一年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船上。你一个学海洋生态的,去研究所不好吗?”
“我去过。”陈屿说。
“然后呢?”
“然后在办公室里坐了三个月,坐不住了。”
面试官盯着他看了几秒,笑了:“行,你明天来报到。”
第一天出海,陈屿就吐了。那天海况不太好,浪高两米,船晃得他站不住脚。他趴在船舷上吐了三次,胆汁都吐出来了,整个人像一根被拧干的海绵。
“第一次都这样。”船长叫老海,四十多岁,干渔业干了二十多年,“吐着吐着就习惯了。”
陈屿没有习惯。他连着吐了一个星期,每天出海每天吐,吐到最后胃里没有任何东西了,还在干呕。但他没有下船。他在甲板上躺着,闭着眼睛,感受着船身的颠簸。横摇、纵摇、垂荡,三种运动的频率和幅度,他一条一条地记在心里,像在背一本看不见的教科书。
第十天,他早上吃完了一整碗面,没有吐。
第十五天,他在浪高两米五的海况里完成了第一次水下作业。
第三十天,他已经能在船上站住了,还能一边吃饭一边跟老海聊天。
“你这个小伙子,有股子犟劲。”老海说,“我见过的年轻人,十个里有八个在第一个星期就走了。”
“还有两个呢?”
“还有一个是你的前任,干了半年。你是第二个。”
陈屿笑了笑,没说话。他心里想的是,半年?太短了。这片海他想看的东西,至少要看十年才能看出门道。
03
海洋牧场,听起来像一个浪漫的概念。实际上,它是人类对大海的一场漫长而艰难的修复。
二十年前,这片海域还是传统的捕捞区。拖网渔船来来往往,把海底的生态体系搅得天翻地覆。鱼群越来越少,海藻床在退化,海底的沙地在拖网的反复刮擦下失去了稳定性。渔业产量一年不如一年,渔民们越捕越穷,越穷越捕。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政府开始推动海洋牧场建设。
就是在那时候,第一批人工鱼礁沉入了这片海底。废弃的渔船、混凝土块、旧轮胎,被清洗后沉入指定区域,为海洋生物搭建新的栖息地。然后放流鱼苗、种植海藻、设置禁渔区,像在一片荒芜的土地上重新播种。
陈屿接手的时候,这片牧场已经建设了将近十年。但他看到的,仍然是一片仍在恢复中的海域。海底的沙地上有大片的裸区,海藻覆盖面积只有规划目标的一半,鱼群的种类和数量还远没有达到健康生态系统的标准。
“还早呢。”他跟老海说,“至少还要十年。”
“你等得了十年?”
“我等得了。”陈屿说,“海洋不会催你,你也别催它。”
他的日常是单调的,每天定点巡游、取样、记录、分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有时候他会在一片鱼礁旁边蹲很久,看着那些小鱼在他身边游来游去,一点也不怕他。它们认识他了。他知道这个穿黑色潜水服的人类不会伤害它们。
有一次,他在水下遇到了一条石斑鱼。那条鱼很大,至少有十几斤,就蹲在鱼礁的缝隙里,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看。陈屿游过去,它没有跑。他伸出手,停在离它二十厘米的地方,它也没有跑。
“老伙计,你认识我了?”陈屿在面罩里无声地笑了。
那天回去之后,他在记录本的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
“今日遇见一条老石斑,体长约六十厘米,体重预估六公斤。无惧人。可能经常接触人类,已形成习惯化。建议长期追踪。”
他给这条石斑鱼取了个名字,叫斑斑。
后来每次下水,他都会特意去那个鱼礁看看。斑斑大部分时候都在,有时候在缝隙里,有时候在外面游荡,看到他来了也不躲,只是不紧不慢地游开几步,给他腾出空间。
陈屿觉得,这就是海洋给他的回应。
不是语言,是一种默契。
你守它,它就认得你。
04
最难的一次,是台风过后的海洋牧场修复。
那年秋天,一场超强台风正面登陆,海面掀起十几米的巨浪。陈屿和船长提前三天就把船开回了避风港,在码头上绑了六条缆绳。他站在岸边,看着远处的海面变成了一锅翻涌的泥汤,灰色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在防波堤上,溅起的水花飞到了几十米高的半空中。
“牧场的鱼礁能扛住吗?”老海问他,声音在风里被扯碎。
陈屿没有回答。他心里没底。那些鱼礁虽然经过了加固设计,但面对这种级别的风浪,谁都不敢保证万无一失。
台风走了之后,海面还没彻底平静,陈屿就下水了。
水下比他想象的要糟糕得多,鱼礁有好几组被掀翻了,混凝土块滚落了一地,原本结构完整的框架散成了碎片。海藻床被巨浪连根拔起,褐色的藻叶在海流中飘飘荡荡,像一堆被风暴撕碎的布料。
斑斑的鱼礁也倒了。
陈屿游过去的时候,看到那片熟悉的礁石已经成了一堆废墟。混凝土块的缝隙被泥沙填满了,里面空空如也。没有斑斑,没有那些小黑鱼,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他蹲在那堆废墟旁边,沉默了很久。防水对讲机里传来老海的询问:“怎么样?”
“不好。”他的声音闷在呼吸器后面,“倒了四组鱼礁,海藻损失至少百分之六十。鱼类种群……”他停了一下,“暂时没发现。”
“那怎么办?”
“重建。”陈屿站起来,“重新投放鱼礁,重新种植海藻,重新放流鱼苗。从头来。”
“从头来?那又得几年?”
“几年也要来。”陈屿说,“海没有放弃,我们也不能放弃。”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忽然看到废墟旁边的一个角落里,有一道黑色的影子闪了一下。他游过去,用手电筒照了照,一条石斑鱼,正缩在一截断裂的钢管后面,身上蹭破了一块皮,但还活着。
是斑斑。
斑斑认出了他,微微动了一下尾巴,像在打招呼。
陈屿的鼻子忽然酸了。潜水服的面罩里全是水汽,不知道是冷凝水还是别的什么。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斑斑的背鳍,斑斑没有躲。
“你还活着。”他在心里说,“太好了。”
05
重建工作用了整整两年。
陈屿带着施工队,重新投放了两百多组人工鱼礁。他用声呐对海域进行了全面的地形扫描,选取了更合理的布局方案,让鱼礁之间的间距更科学,能够形成更好的聚集效应。海藻的品种也做了调整,从原来单一的本地品种增加了两种从南方引进的耐热品种,应对海水升温的趋势。
放流的鱼苗从每年二十万尾增加到了四十万尾。陈屿设计了新的放流方案,分批次、多地点、控密度,让幼鱼有更多的生存空间和食物资源。
第二年夏天,他再次下水巡游。
海藻床已经恢复了,新长出来的藻叶嫩绿而饱满,在阳光下微微晃动。鱼礁上重新布满了藤壶和牡蛎,为鱼类提供了丰富的食物来源。他经过第二组鱼礁的时候,一群小黑鱼从他身边掠过,像一枚枚银色的子弹。
斑斑还在。它比两年前更大了一些,从尾到头的长度应该超过了七十厘米。它如今有了自己的地盘,一组用废旧船体改装的鱼礁,空间宽敞,藏身处多,最适合大型石斑鱼栖息。
陈屿蹲在鱼礁旁边,看着斑斑从缝隙里游出来,围着他转了一圈,然后又慢吞吞地游回了缝隙里。那姿态,像极了巡视领地的老地主。
他笑了。面罩里的水汽再一次涌上来。
他回到船上,脱下潜水服,坐在甲板上。老海递给他一瓶水,在他旁边坐下来。
“怎么样?”
“长回来了。”陈屿说,“比之前还好。”
“值了?”
“值了。”
陈屿靠在船舷上,看着远处的海面。夕阳正在西沉,把海水染成了金红色。几条海豚在不远处跃出水面,划出优美的弧线,然后重新沉入水下。
他掏出手机,给妻子发了一条消息:“今天看到斑斑了,又长肥了。”
妻子秒回了一个笑脸,然后是一条语音:“女儿说,问爸爸今天又去喂鱼了吗?”
陈屿按着语音键,声音里带着笑意:“喂了。爸爸今天喂了全海的鱼。”
06
今年,是陈屿在这片海域的第七年。
七年里,他下海两千五百多次,行程两万多海里,记录数据几万条。海域的鱼群密度增长了将近四倍,海藻覆盖面积扩大了五倍,水质各项指标全部达标。这片曾经被拖网掏空的海域,正在慢慢恢复一个健康生态应有的样子。
他上个月刚做了一件事,申请把斑斑所在的鱼礁群设为核心保护区。
申请批准了。那片海域被划为“禁止捕捞区”,任何渔业活动都不允许靠近。
“你这是给一条鱼立了个院子?”同事笑话他。
“不是给一条鱼。”陈屿说,“是给这片海留一个种子库。”
斑斑不是普通鱼。一条野生成年石斑鱼的寿命可以达到三十年以上,它是这片海域生态恢复成功的标志性证据。只要它活着,就证明这片海还能养活顶级捕食者。只要顶级捕食者回来了,整个食物链就是完整的。
陈屿最后一次下水巡游的时候,在斑斑的鱼礁旁边多待了一会儿。
他把手贴在鱼礁的表面,感受着水流从指缝间穿过。那些海藻的触须从他的手臂上滑过,像海水的呼吸。斑斑从缝隙里游出来,停在他的面前。
“斑斑。”他在心里说,“明年我可能不来了。”
斑斑当然听不懂。
“我调去新牧场了,那边也要建设。你得自己照顾好自己。”
斑斑摆了一下尾巴,慢悠悠地游回了缝隙里。
陈屿蹲在那里,看着它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然后他浮上水面,脱掉潜水装备,坐在船舷上,看着最后一片夕阳沉入海平面。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远处有几艘渔船的灯火正在亮起,一小簇一小簇的,像海面上开出的花。
他想,他还会回来的。
不是为了斑斑,是为了这片正在复活的蓝色土地。他种下的那些鱼礁、那些海藻、那些鱼群,像他留在海底的名字,每一个都值得被记住。
他站起来,对着大海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
“斑斑,再见。”
海面上,一只海鸟飞过,翅膀掠过水面,划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陈屿笑了。
(故事完,本故事纯属虚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