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误上“贼船”的虚荣
那是五月初夏一个极其平常的早晨。七点半早读下课铃响起时，我正站在讲台上收拢学生的作业本。窗外的梧桐新叶初绽，阳光透过叶片缝隙洒进教室，在摊开的书页上跳跃着细碎的光斑。
这样的早晨，让我想起白居易的诗句：“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只是我们这里没有江水，只有窗外安静流淌了千年文明的伊河与洛河，分别闪着粼粼的光。
教师的日子就是这样，没有波澜壮阔，没有惊天动地，只有周而复始的单调。我享受这种单调——它让我感到安全，让我可以安心藏在自己构建的壳里，观察世界而不必参与其中。小时候，爷爷常说：“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虽然这话有些消极，但对我这样的内向者来说，能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儿，未尝不是一种安慰。
打好早饭刚坐下，教师发展中心主任王悦也端着碗坐到了我面前。她总是这样风风火火，与我的慢节奏格格不入。口未开，笑已漾上了脸——那是一种极具感染力的笑容，仿佛阳光都能被她调动得更灿烂几分。
“倪老师，有个最艰巨的任务，校长亲自点名，让你负责。”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像清晨的鸟鸣。最和校长，被她加重了读音。
我脑子里还缠绕着学生早读的问题：第三组背诵《岳阳楼记》的任务完成得不错，该表扬；付瑶的默写还有三个错别字，需要单独辅导；那个总是偷偷看小说的子玉今天竟然主动提问题了……思绪如一团穿了针的乱麻，在学生的世界里横冲直撞着。
王悦主任说的话，其实我一句都没有听清。直到她停顿下来，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时，我才讪讪一笑：“你能不能挑重点强调一下？”
“是这样，区里要举办‘典籍里的中国’朗诵大赛，每个学校都要出节目。校长说了，这个文案非得你来写不可，全校只有你有这个实力……”
我心里咯噔一下，完了，最怕什么偏偏来什么。我眼前浮现出当年刚做老师的情景，那是我第一次站在讲台上，面对几十双眼睛，紧张得后背手心都是汗，把“迢迢牵牛星”念成了“条条牵牛绳”，学生哄堂大笑，我脸臊的通红。
自小到大，我都脸皮薄，不敢往人前站，站人前都会脸红心跳语无伦次。第一次上课犯那样的乌龙，显然是水到渠成瓜熟蒂落。
正是因为脸皮薄，我更喜欢一个人安静地待着，自然而然就喜欢上了读书写字。我发现，以手捉笔，以笔写心，我可以随心所欲地书写心灵的悲欢离合。组合横竖撇捺的汉字时，我简直就是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君临天下的帝王，口吐莲花的智者，倜傥潇洒的圣贤。
沉醉其中，不可自拔！
涂抹无拘无束的文字，捕捉飘忽不定的思绪，打捞随心所欲的感悟，抓取转瞬即逝的灵感……多年下来，不知不觉竟在报刊杂志上发表了不少铅字，这微不足道的发表，竟为我挣得了一个“擅长写文章”的名头。由是，凡牵涉文稿的活动，大家总会首先想到我。
但我有个毛病——天生反骨，喜散漫，恶条框。很有点像一千多年前的柳三变——性格像，文采不能相提并论，我也不喜欢“奉旨”填词之文，所以对“派下来”的文章，总敬而远之。
虽然这样，但“派”下来的文章，我一次也没躲掉过，因为我太过敏感——不仅我，凡写文之人都敏感，这是写文的前提。你如果一推辞，就难免会落人口柄:哎呦，不就是会写几句文字，让你给帮个忙，就难求成这样了？看把你能的，尾巴咋不翘天上？
人，最怕给人留下一种耍大牌的印象。自己其实本没有牌，推辞的原因无非是自卑，我心里明镜儿似的，清楚自己几斤几两。我随心所欲划拉的那些发表的东西，不过是蜗牛爬过留下的黏液，在阳光下短暂地反点光，无伤大雅，可真要去帮人家写那些正儿八经的登堂入室之大作，我怕丢人家的人。
我本好心，却遭人误了解，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被一人骂成耍大牌，倒不可怕，就怕骂的人多，一多，就真有了牌，坐实了“耍”的罪名。
唉，你们说，做人难不难！
所以我不敢拒绝别人！
“我把此次活动的文件发给你，题目是《典籍里的中国》，典籍最对你的口味了！”王悦边转微信，边对我施行糖衣炮弹的轰炸，“你平时读的那些《诗经》啊《周易》啊，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我苦笑，苦得有苦难言。我承认自己喜欢读中国经典，从《国语》《诗经》到《资治通鉴》，从《周易》《左传》到《黄帝内经》，不管是文学、医学还是哲学，凡古人智慧都让我痴迷。但我知道，痴迷经典与舞台剧本之间还差着十万八千里的火焰山。舞台剧本的编排是一个浩瀚工程，需要对戏剧结构的高度把握，对人物对话设计、对舞台调度想象的深刻了解——这些都是我从未涉足的领域。非有郭沫若、曹禺之奇才，难以驾驭这样的编排。我之才华于他们万分之一难及，怎敢随便应承这样的工作？
我面现畏难之情，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好在，我和她都在低头吃饭，王悦也不可能注意到我的神态变化。
不知为什么，就在畏难的表象之下，突然有一匹不羁的野马跳进了我胸中，纵蹄嘶鸣着——接手，接手，这是一个展示才华的好机会！写出一篇最惊艳的文字！让一群热爱国学的孩子，到更高更广阔的舞台上去展现国学魅力，去展演——我的才华！”
我被内心的这个声音吓了一跳，原来在我平静的外表下，竟然藏着这样一颗膨胀的虚荣之心。
内心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也许除了傻子，应该人人心里都有虚荣吧！
我不是傻子。“为什么不行呢？”那匹马在我心里撂着蹄子，“你读了那么多典籍，你对洛阳历史能如数家珍，你写过那么多文字……也许这就是一个机会，一个让你那些默默无闻的积累，见到阳光的机会。”
我既羞愧又兴奋。羞愧的是，向来以淡泊自许的我，竟还如此虚荣；兴奋的是，这虚荣，就像一剂强心针，让我惯常平淡的心，竟然浪花朵朵。
“不就是写一篇舞台剧，又不是没有写过！”我突然狂妄起来，刚上班那年，我就曾编排过班级元旦文艺小品，写的是关于师生情的内容，孩子们夸张的肢体动作，风趣的语言，逗得台下欢声笑语一片。现在想来，那时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鬼使神差的虚荣，蒸腾着血液，让人膨胀，让人忘乎所以。
似乎有谁说过——虚荣心驱使我们所做的事，比理智促使我们所做的事要多的多。
我颤抖着手拿起鸡蛋，一磕，一捏，送到嘴边，轻轻咬一口，才勉强敛了心神儿。再次抬头看向王悦的时候，我脸上的畏难情绪已一扫而光，代之的是微微一笑，很是矜持地点了点头说：“那好，我——试试！”
王悦笑了，如释重负地笑，直到现在，我都没弄明白，我当时为啥会想起张岱的那句“新雨过，收叶上荷珠煮酒，香扑烈。”
王悦的笑，让我激动，那是虚荣带来的满足感，让人晕乎。
“太好了！杜渊渊老师和你一起负责，你们肯定能排练出一台精彩的节目！”王悦心满意足，兴高采烈地走了。留下我，忽然自失起来，你有金刚钻吗，就敢揽这瓷器活儿？
杜渊渊老师和我也算有缘。四年前我刚来这个学校时，开全体教师大会时的同桌就是她。她总是埋头在写，偶尔抬头，眼神专注而明亮。后来熟悉了，我才发现，她到哪儿都喜欢带着书和教案，或伏案疾书写教案，或聚精会神看课文。是一个对工作认真、负责的小女子。《诗经》里说：“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我历来喜欢能不断打磨自己的人。
那天上午第一节课刚结束，杜渊渊老师就找了过来。她走路带风，齐耳短发干净利落，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好的文件。
“倪老师，王主任说您答应了，太好了！”四月的阳光，斜跳进办公室，笼她于一片灿烂中，她笑的单纯而热烈，让我这艘本不知所往的小船，忽然有了些许泊岸的踏实感。
细心的她，把区里下发的有关经典诵读的文件都打印了出来，活动要求、时间节点、评分标准，条条缕缕，被她她解释得条理清楚。我静静地坐听，整个活动的框架也慢慢在心中清晰起来。
最后她说：“目前最要紧的任务是招兵买马，五一节后就需要上交初赛视频，时间太紧了！”
我有点目瞪口呆，忽然发现，稀里糊涂之中，爱慕虚荣的我竟然把自己送上了一艘“贼船”——不仅要组织舞台剧本的文字，还要参与整本剧的排演。
今天是四月二十六日，离五一假期也就只剩四天时间了。如果五一过后就要录制视频，那这四天的时间，不仅要把演员确定下来，还要把动作训练到位——这怎么可能？
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招募好演员，压力已经足够大。何况还要写剧本、排练动作、制作背景视频？
虚荣害死人啊！我一阵眩晕，心里一匹卧槽的泥马奔腾而过。这样一副千钧重担，被草率的虚荣一把夺过，不知轻重地猛然地撂在了自己单薄的肩头，这真是“梦里不知身是客，醒来星梦压星河”，虚幻！
“这难度不亚于草船借箭啊！”我感叹，“可人家诸葛亮，能在无人无设备无材料的情况下，三天就交付十万枝箭，靠的是神机妙算和胸有丘壑，我有什么？”我想说我有一时的虚荣，可面对杜渊渊老师，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唉，当年我要是在赤壁，恐怕只配做诸葛丞相船上的稻草人，充当箭刺猬靶子！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咱们只能分头，迅速行动起来。”杜老师把我从胡思乱想中拉了回来，“你尽快写出剧本，我负责招兵买马，但愿能尽早正式排练！”我脸一红，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女子，都能临危不乱，我……
杜老师微微前倾着身子，眼中闪着热切的光，期盼着我的回应。
“还、还以为，我只用写出文稿。”我结巴了一下，“看来这导演也需要咱俩包揽了？”
“是的，别幻想着有人会替我们受罪。”她大方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理解，也有坚定，“这种额外任务，从来都是谁接手谁做到底，目前只有咱俩全力以赴了！”
全力以赴，我嘴里回应着她，心头却依然有点发懵。导演？我要当导演？一个外向人干的活儿啊，如今竟然落到了我一个内向人的头上！如果说躲进小楼成一统，安安静静地读点书写点文章，天马行空想象一番，纵横捭阖思绪万千，心潮澎湃壮阔波澜一番——凡这些由静而生、不抛头露面的事儿，都是我所擅长的。
可如今……站在讲台上面对熟悉的学生，我有时还需要暗暗深呼吸才能平静下来；如果需要在公开场合发言，我会提前好几天失眠；这要指挥一个团队，协调各种事务，处理人际关系——这些光想想，就足让我脸红心跳、头皮发麻。
“贼船”已上，逃生无望！退缩后悔的想法，只能憋在心里，实在不能向杜老师表明。把压力都传递给一个小女子，这不该是我这个男人的所作所为。虽然我知道，在能力上，她可能比我强得多；在性格上，她肯定比我更适合这个工作。但该死的男性自尊，还有那一时的虚荣，让我无法说出“我做不到”这四个字。
硬着头皮往前，好在风雨还有俩人共担！杜渊渊老师说到，我点了点头，感觉这个动作像是在签一份卖身契。古人说：“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现在已经是离弦的箭，再也没法回头了。
2. 剧本出炉的“轻松”
接下来，我开始思索剧本内容。坐在办公桌前，我茫然无头绪，面对空白的文档，大脑也一片空白。
但我必须开始。杜渊渊老师已经开始了她的工作，在教师群里发通知，求助各个老师推荐，到各个班级去进行宣传。
我绝不能拖后腿，小时候学自行车，父亲在后面扶着，爱说：“别往后看，往前蹬！”我现在也只能往前“蹬”了。
杜老师给了我一个极好的建议。她说：“倪老师，我觉得朗诵内容应以咱故乡洛阳为主。因为我们洛阳不仅有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如今社会经济的发展也可圈可点。我们歌颂家乡不仅可以增强朗诵活动的意义，还能培养学生热爱家乡、热爱祖国的精神。”
她这句话像一把钥匙，哗啦一声打开了我思维的锁。对啊，洛阳！我生活了几十年的城市，我读过它三千年的历史，走过它的大街小巷，感受过它的春夏秋冬。闭上眼我都能感受她厚重的历史璀璨的文脉，如果说我最了解、最热爱的，那就是家乡洛阳。
“若问古今兴废事，请君只看洛阳城。”司马光的话在我脑海中不断浮现。十三朝古都，多少帝王将相在这里上演悲欢离合，多少文人墨客在这里留下千古绝唱。这里的每一块砖石，都可能有着千年绚烂的故事；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文化的精髓。记得小时候，爷爷常带我去老城闲逛，指着一处处断壁残垣说：“这儿啊，唐朝时候是个酒楼，李白在这儿喝过酒。”“那儿，白居易住过。”
那时只觉得爷爷是在讲故事，现在想来，那是把文化的种子悄悄种在了我心里。
有了思路，文稿的出炉，没有浪费太多的时间。那些熟悉的典籍句子开始自动在脑海中排列组合：《洛神赋》的瑰丽，《诗经》的质朴，《道德经》的深邃，《史记》的厚重……它们像久别重逢的老友，纷纷来到我的笔下，诉说着洛阳的过往与现在。这让我想起苏轼的话：“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这些年读的书，现在终于有了“发”的机会。
我将节目定名为《河洛根脉长 家国诗心扬》。河洛，是洛阳的代称，也是中华文明的源头之一。根脉，是文化的传承；诗心，是文人的情怀；家国，是我们最终的归宿。
全剧共分四幕：
第一幕：河洛根脉。 用齐诵《洛神赋》开篇：“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黄……”
在曹植瑰丽的想象中，拉开洛阳深厚历史文化的帷幕。然后穿插河图洛书的神话传说——龙马负图出于黄河，神龟背书出于洛水，这是中华文明的曙光。再讲到造纸术的改进者蔡伦（虽非洛阳人，但造纸术在此发扬），班昭续写《汉书》的坚毅，左思《三都赋》造成洛阳纸贵的盛况……用龙门石窟、白马寺、关林、天子驾六博物馆等知名景点巧妙穿针引线，连缀成篇，展现洛阳作为文化古都的厚重底蕴。
写到这里，我想起第一次带学生去龙门石窟观赏的情景。那天春雨淅沥，卢舍那大佛在雨雾中更显庄严。一个学生仰头看着大佛，忽然说：“老师，佛在哭。”我抬头看去，原来是雨水顺着佛的面颊流下。那一刻，我忽然就理解了什么是“慈悲”——连石头都会为苍生流泪。
厚重的历史也许就是这样，在不知不觉中，慢慢挤进了我们的记忆。作为师者，我的所作所为，不也正是用点点滴滴为学生加油助力。
第二幕：千年诗心。 以诗人白居易为引子，来激发学生的诗意生活。这位生于新郑、葬于洛阳的大诗人，曾在洛阳生活多年，留下无数诗篇。我选择他的《观刈麦》：“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通过这首诗，展现诗人对劳动人民的深切同情。再让诗人穿越时空，与新时代同脉共振——他的诗心，就是千百年来中国文人的良心：关注民生，心系家国。这样，朗诵就不仅仅是怀古，更具备了牢记使命、与时俱进、为时代服务的当代意义。
白居易在洛阳住了十八年，他在《洛下卜居》中写道：“三年典郡归，所得非金帛。天竺石两片，华亭鹤一只。”这种淡泊与我的性格有几分相似。但他又能写出“惟歌生民病，愿得天子知”这样关切民生的诗句，这又是我所不及的。也许，此次创作能让我离这位千年前的诗人更近了一些。
第三幕：烽火洛城。 通过学生与抗战老兵的对话，回顾烽火岁月中洛阳的硝烟与坚韧。洛阳曾多次经历战火，但每次都如凤凰涅槃，在废墟上重生。这一部分要对接当下洛城人不忘初心、继承优秀革命传统、奋力建设新洛城的刚强斗志。我想到了八路军驻洛办事处纪念馆里的那些老照片，想到了那些年轻的面孔如何在民族存亡之际挺身而出。
我爷爷参加过抗战，小时候常听他讲洛阳保卫战的故事。他说最惨烈的时候，“洛阳城里城外，血流成河”。但他又说：“可是人啊，就像野草，火烧完了，春雨一淋，又冒出来了。”作为人，必须有旺盛的生命力，现在我明白了爷爷这句话的意思。
第四幕：星耀征途。 为洛城发展立下汗马功劳的“星”数不胜数，我只能选取代表。第一个是共和国工业长子——第一拖拉机制造厂。1955年开工建设，1958年生产出第一台拖拉机，结束了中国不能制造拖拉机的历史。这台“东方红”拖拉机，耕遍了祖国的田野，也耕出了洛阳工业的沃土。然后是搭乘神舟飞船进入太空的陈冬、刘洋等航天员，他们是洛阳走出去的“星”，也是中国航空航天耀眼的星……在这些“星”的引导下，洛阳正熠熠生辉，沿着“星光大道”勇往直前。
写到这里，我忽然鼻子发酸，眼里起了水雾。当然，这不是为自己写出了多么精彩的文字而激动，而是因为通过此次创作，我发现自己有多么深爱着写作这片土地。这么多年来，自己读过的书、走过的路、见过的人，似乎都在这篇剧本中找到了位置。它们不再是我私人世界里孤芳自赏的收藏，而变成了可以与人分享的宝藏。真是“背灯和月就花阴，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花儿绽放，看似一朝一夕、一呼一吸的轻松拿捏，可花下滋养的艰难吸收，日积月累的艰辛内化，又有谁能看到，谁愿尝试呢？不管是谁，如果没有“独上高楼”的探索，没有“为伊消得人憔悴”的执着，怎么可能会有“灯火阑珊处”的突破？我要写的东西，其实早就藏在过往的生命里了。
如今我把自己的收藏，整理出来与人分享，我感到了快乐，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有吸收有分享的收藏，才是真正的幸福。
初稿完成，我发给了杜老师。她很快回复：“太好了！框架完整，内容充实，既有历史深度又有时代温度。我这就开始根据剧本物色演员！”
她外向的兴奋，深深感染了我，让我获得了一种付出后的成就感。
第一步顺利，这种完成任务的轻松感，让我暂时忘却了曾经的重重困难，甚至还产生了一种飘飘然的错觉：也许这件事并没有那么难，也许我真的可以！
五一过后，区教体局对节目进行了初步验收，他们建议我们加入有关伊滨区（我们学校所在的区）的内容，这样会更接地气，更亲切动人。于是在第四幕中，我又加入了伊滨区的内容——中央公园的湖光水色，会展中心的现代气息……这些新时代的风景，与历史厚重的洛阳相映成趣，展现出这座城市在传承中的创新。
剧本的完成，确实给了我短暂的轻松和自信。但那种轻松，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短暂而恍惚。落在纸上的文字只是开始，充其量是万里长征的爬雪山，要把这些文字变成舞台上鲜活的生命，还有漫漫长路要走。古人说：“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接下来，就是“躬行”的时候了。
而“躬行”路的起点，就是找到那些能将文字赋予生命的演员。
3. 挑选演员的心惊
剧本出台，稍微压住了一点心慌。但很快，新的问题就接踵而至：既然是一台节目，就不能只有朗诵，还必须有舞蹈来增强表现力。我和杜老师都不擅长舞蹈，需要外援。这真是“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需三个帮”，单打独斗逞匹夫之勇不是明智之选。
在我们多方申请下，几个正在学校实习的大学生加入了我们行列。这里面以负责舞蹈训练的女生欧宝仪为主，她身材高挑，眉眼间有一股英气，跳起舞来英姿飒爽，充满力量和美感。后来又加入了男生孙逸，他负责协助舞蹈编排和男生部分的训练。
除了舞蹈队，还有合唱团。又加入了负责合唱团队列队形的三个女大学生。除了陈月我记住了名字，其他两个女生我至今都不知道她们的名字——她们总是默默地在后排指导学生，纠正动作，少说话，多做事。《道德经》里的话：“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真正的贡献者往往都是默默无闻的。
后来排练成型，她们实习结束而离开了学校，而我内向不擅沟通，错失了她们的名字没法记录，注定成了永久的遗憾，无法弥补。
在我的印象中，队员的挑选，堪称“心惊肉跳”。
首先是人才来源问题。有不少班主任老师从内心深处，是不愿意让自己班学习成绩优秀的学生来参加这种活动的。他们担心长期的训练会耽误学生的学习成绩——毕竟，在当前的评价体系下，学生成绩才是每个老师的“脸面”和“资本”。这无可厚非，换作是我，也会有同样的顾虑，无关清高，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因此，不少老师只把班里最“调皮捣蛋”“不爱学习”的学生送出来。可这些学生，很少能管得住自己，能静下心来，这性格于舞台表演不相适宜；更重要的是，这些孩子往往对学习缺乏深度地投入，他们对语言文字缺乏深刻的理解和认知——这是经典朗诵最致命的伤。筛掉他们浪费了我们不少精力，也让我们心里很不好受，大家对经典诵读的漠视，对语文学习的认知偏差，都像一根细针，深深刺痛着我们。
记得有一个男孩，个子很高，站没站相，试读时把“宓妃”读成了“必妃”，把“河图洛书”读得磕磕绊绊。我温和地告诉他可能不太合适，他立刻就炸了：“有什么好读的，说我不好，我还不伺候了！”那咄咄逼人的气势，着实让我哭笑不得。经过耐心解释，他才悻悻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儿。作为老师，我本该帮助每一个学生找到闪光点的，可现在，我却不得不成为了那个说“不”的人。被人否定，本就是一件伤自尊的事儿，何况这些正青春气盛的孩子。
我上初中时，也经历过一次参加学校朗诵比赛，而筛选就被筛掉的痛苦经历。那时的天是灰的，树是灰的，心是灰的。可现在，我也成了“制造灰色天空”的人。
忙活半天，留下了极少比较符合的人，离演出阵容还差的远。渊渊老师不气馁，她让初选的几名队员回到各自班级去进行宣传，同时也动员全校语文老师在课堂上宣传，将“典籍里的中国”朗诵活动的意义阐述得美轮美奂：这不是普通的表演，这是与古人对话，与传统文化对接，培养典雅气质，提升优秀素质的绝佳机会……
她的鼓动起了作用。很快，情况发生了逆转——从人才匮乏，陡然变成了人才济济。报名的孩子挤满了我们临时借用的音乐教室，孩子们个个眼睛发亮，跃跃欲试。颇有“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奇妙呢。
我们所有的“编导”精神大振，着手开始第二次的选拔！可没有想到，新的问题又来了。这里面不乏优秀而执着的孩子，他们各有各的特长，节奏、音色、动作、表情……一个个充满期待的眼神儿，让我们再次陷入选择恐惧，选择谁不选择谁？我们的拒绝会对这些情绪高涨的孩子产生怎样的影响？
所有的孩子们都热情似火，有不少孩子特别热衷于单独角色。比如一个“白居易”角色，就有十来个学生竞争。试演时，他们有的慷慨激昂，表现出为民请命的高亢；有的沉稳干练，不乏白居易的成熟……
每一个人试演完，还没等你说“你先到旁边等一下”，他马上就跟你软磨硬泡：
“老师让我演吧，我参加过好多节目，有经验！”这是一个梳着马尾辫的女孩，她自信满满。
“老师，我会努力，不，我一定能把这个角色演好！”这是一个戴眼镜的男孩儿，他眼神坚定。
“老师，我特别喜欢白居易，我会背他好多诗！”另一个孩子也急切热望。
更有一个小女孩，试演完后眼泪汪汪：“老师，我妈妈说我从小到大都没上过台，她特别希望我能有一次机会……”这话说得我心里一酸，差点就脱口而出“好，就是你了”。
孩子们热切期盼的眼神和高涨似火的热情，像一道道炽热的光，烤得我们也热血沸腾。他们那么热情地奔赴而来，对经典诵读如此痴情，我们因为一点点瑕疵就拒绝他们，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真希望把他们都接纳下来，可人数有限，我们不能不狠下心来，进行大刀阔斧地剪裁。
“我们必须狠下心来，这不是普通的课堂朗诵，而是要上台比赛、要面对全区，甚至全市去进行展演，我们代表学校，我们必须选出最合适的人，这不仅是对经典诵读活动的尊重，也是对广大观众的尊重。”
所有的道理我都懂，可“狠心”这个词，对我这样性格的人来说，真的很难。从小到大，我就不善于拒绝他人，宁愿自己吃亏也不愿让别人失望。现在，我却要硬生生把自己活成“负心汉”，对一颗颗热切的心说“不”。我也知道雨果说的”勉强应允不如坦诚拒绝”有理，也明白毕淑敏说的“拒绝是一种删繁就简，拒绝是一种举重若轻。拒绝是一种大智慧，拒绝是一种水落石出”，可我就是做不到大智慧。
那几天，我晚上总是睡不好。闭上眼睛，就是一张张孩子们的脸：期待的，紧张的，被拒绝后失望的……我开始怀疑自己：我真的适合做这个工作吗？一个连拒绝别人都如此痛苦的人，怎么能当好导演，做出那些必要的、甚至残酷的决定？
但这个时候必须做出取舍，就算每个失望转身的背影，像一块石头，重重压在心头。杜甫说过：“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我也想过：安得演员千万个，愿所有孩子尽展颜。理想很美好，现实很骨感，我们这个节目人员有限，不可能保证所有孩子都如愿。
该筛掉必须筛掉，开弓没有回头箭，刀山火海也得干。我和杜老师商量后，迅速制定了一套相对客观的选拔标准：普通话标准度、舞台表现力、理解能力、团队合作意识强等。我们一遍遍地看孩子们的表演，一个人一个人进行比较分析，力图找出最合适的人选。
记得选拔“曹植”的扮演者时，有两个男孩都很优秀。一个朗诵技巧好，声音洪亮，但稍显做作；另一个情感真挚，眼神里有东西，但普通话有点口音。我和杜老师争论了很久，最后选择了后者。我说：“曹植写《洛神赋》时，是怀着真挚而悲伤的感情。技巧可以练，但眼里的光是练不出来的。”
杜老师沉思片刻，同意了。那一刻，我为自己的转变而高兴，曾经内向的自己，不敢大胆表达内心的看法。《文心雕龙》说：“情者文之经，辞者理之纬。”情感是文章的根本，我以后也让情感成为我性格的主导，有情感就说出来，别总把情感内向于心。
终于，在千挑万选之下，在千呼万唤之中，在苛责和矛盾的艰难抉择之后，演员名单确定了。二十八个孩子，从初一到初三，高矮胖瘦各不相同，但眼神里都有着同样的光——那种热爱着什么、向往着什么的光。
当我们宣布名单时，被选中的孩子们欢呼雀跃，落选的孩子们则黯然神伤。有一个初一的小姑娘，知道自己落选后，默默收拾书包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舞台，那眼神儿针一样戳人心窝。我追出去，想安慰她几句，却发现自己词穷，只能说句“下次还有机会”。她点点头，挤出一个微笑，走了。“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有些错过，本就无可奈何。
回到音乐教室，看着欢呼的孩子们，我的心情复杂难言。是的，我们选出了最合适的演员，为节目的成功奠定了基础。但那些落选的孩子呢？他们的热情和期待，就这样被我们轻轻扑灭了吗？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里写道：“今天做了许多‘恶’，伤了许多心。我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选择，但心里的愧疚感并未减少分毫。也许人生就是这样，在不断地选择和被选择中，学会承担选择的重量，这就是成长。那些落选的孩子们啊，希望你们能明白，这不过是长途跋涉中的一次跌倒，也许以后的跌倒会更多，如果每次跌倒你都能爬起，那未来漫长的人生之路上，肯定会有一处舞台，有一处光，为你点亮……”
写到这里，我忽然明白：这个活动考验的，不仅仅是我的文字能力、组织能力，也是我自己心性的一次历练，承受必要的决断和取舍。作为一个内向者，我总是习惯于回避冲突，避免于他人的失望。但现在，我必须直面这些，在矛盾中寻找平衡，在平衡中更好地前行，有助于自己，也有助于他人。
但愿这次淬炼，会给我今后人生之路更好的启示。
4. 视频完成的涅槃
演员阵容强大，每个小演员都神采奕奕，舞蹈、队形、朗诵，都紧锣密鼓开始了排演。原以为一切都步入了正轨，我已经沉醉于排演成型的梦想之中。想不到的是，最大的挑战已经悄悄蒙上了我的眼睛。这是一个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挑战，更是一个我从未想过要去挑战的挑战。
“剧本、演员均已到位，明天只需要对照动作练习就可以了。”忙碌三天后的那个周四晚上，躺在床上的我，终于觉得可以歇口气儿了。我惬意地伸了个懒腰，想象着第二天的排练场景：“明天我们就可以利用多媒体教室，一步步捏孩子们的动作了，一旦动作到位，也就万事俱备了！”
我似乎看到曙光正蹑手蹑脚地溜进来，一点点点亮黑兮兮的舞台，点亮得意忘形的我。我甚至已经看到自己正摇头晃脑地念叨着《朱子家训》：“黎明即起，洒扫庭除。”我觉得自己已经把“庭除”洒扫干净了，就等着“黎明”做客来了。
“明天咱开始到多媒体训练吧？”手机叮咚一声，渊渊老师发来短信。看来还真是心有灵犀，我微笑着回了一句可以。没有想到她接下来的消息，却让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我们的背景视频该怎么办？没有背景视频，孩子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该上场，什么时候该变换队形。”
对呀，还有背景视频！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冷汗刷地一下冒了出来。没有背景视频，就像轮船没有导航，街头没有红绿灯，一切都将乱套。孩子们要跟着视频节奏进行训练。还有，转场地变换、情绪地铺垫、高潮地蝶变，不都需要视频来引导吧。
那点可怜的轻松感，一下子被汗珠抓住了尾巴，被死命地摔进深渊里去了！刚刚还自在飞花轻似梦，现在立马被细如愁的无边丝雨，打了个措手不及。
可是视频，可不是谁想做就能做的呀！那是新科技时代的新产物，需要用到各种软件：Premiere、After Effects、剪映……这些名词对我来说就像外星语言。常言说：“人过三十不学艺，活到八十不成家。”早过三十的我于新科技那就是冬天卖的扇子——过期货了。
怎么办？怎么办？汗浸得人难受。我翻身下床，在卧室里踱步。窗外是沉沉的暮色，远处楼房的灯光像迷茫的眼睛，一眨一眨的。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复渊渊老师。说明天先不练？那等五一过后再来吗？我们等不起，五一过后就要上交作品录像。
找别人来做？可这三更半夜的，能找谁呢？每个老师都有各自的工作要做，现在把自己的任务央求给别人，我没有这样开口的习惯！
看来，我这过期货，此时只能上架去抵挡一下商品断货的难堪了，再难再苦，也只能咬碎钢牙往自己肚里咽了。
我拿起手机，手指在键盘上犹豫了好半天，最终还是颤抖着打出了一行字：“还是我自己来做吧！”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我心头满是悲壮，如同赴死的囚徒，心突突直跳，嘴里埋怨着自己瞎逞能，连手机上的新功能都要研究半天，现在却要去做专业的背景视频，简直就是“小蚂蚱斗大公鸡——不自量力啊”。
窗外的树忽然婆娑起舞，这风来的还真是时候，“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难道是怕我要坐不实悲壮吗？
渊渊老师激动地回复：“太好了！我就知道倪老师您能文能武，什么都能搞定！那我就不操心视频了，只专心孩子们的动作和服装了。”
唉，我们是一根线上的俩蚂蚱，谁都不容易。她有她的难，可她不知道的，她嘴里这个“什么都能搞定”的倪老师，此刻正对着一片空白的电脑屏幕，大脑也同样空白。
哑巴吃黄连，有苦也说不得。
伸伸脖子，咽下所有的苦，我开始静下心来，尝试视频制作。首先，我在剪映上打开了“图文成片”功能——这是我能想到的最简单的办法。我将剧本全部输入，点击“AI一键生成”。AI果然强大，几分钟后，一个完整的视频就出来了。
我满怀期待地点开播放，结果却让我哭笑不得。AI把剧本里的舞台说明也当成了朗诵词：“[第一幕，河洛根脉。音乐起，灯光渐亮。十二名学生着汉服缓步上台，分列两侧]……”赫然出现在视频字幕中，而画面则是各种与洛阳勉强相关的图片随机切换，毫无逻辑可言。
这样的视频肯定无法使用。现在想想，隔行如隔山，那个时候，我自己对视频制作还太过陌生，不知道这个字幕其实是可以通过具体方法删除掉的，只保留朗诵词即可。但当时的我，完全就是视频制作门外汉，即便是最基本的技能，也是横亘的一座大山。就像《庄子》所说的“庖丁解牛”：庖丁之所以能游刃有余，是因为他对牛的骨骼结构了如指掌。而我对视频制作的“骨骼结构”一无所知，处处碰壁是理所应当的了。
不能放弃。我鼓励自己，既然应下了任务，就必须全力以赴地完成，不计代价地。古人云：“锲而不舍，金石可镂。”我相信“锲而不舍”出奇迹。
那个晚上，我放弃了睡眠，一切从零开始。晚上九点到凌晨三点，我从网上搜索制作视频的方法，一步步学习，依葫芦画瓢，进行创作，从“如何制作朗诵背景视频”，到“如何让字幕与音频同步”，再到“如何下载高清视频素材”……边搜边读边实践。
凌晨两点，我的眼睛已经干涩得需要不时滴眼药水，才能继续。但我没有放弃，我要保证天明孩子们有视频可用。
星光不负赶路人，老天不负苦心人。终于，我的第一部视频终于出炉，导出视频的那一瞬间，我眼前突然闪现高考前熬夜复习的情形，也是对着一盏台灯，熬着发红的双语，劲头却十足。
凌晨三点二十八分，视频导出完成。我迫不及待地点开播放。这一次，字幕正常了，画面也基本按照剧本的顺序排列。虽然转场生硬，虽然有些画面清晰度还不够，虽然音乐和画面的配合还不完美，但至少，我实现了零的突破，完成了人生中第一个可用的视频！
我长舒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感觉全身的骨头都散架了。但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满足感——那种攻克难关后的成就感。王安石在《游褒禅山记》里写过：“而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我虽未至“奇伟瑰怪”之境，但也算尝到了“人所有志”的甜果。
我将视频发到群里，附言：“第一版背景视频，供明天排练使用。还有很多需要改进的地方，大家先凑合着用。”
没想到，凌晨三点四十分，渊渊老师竟然回复了：“收到！倪老师你太厉害了！这么短时间就做出来了视频！我替孩子们感谢你，为你高兴。”
原来，她也一样彻夜未眠！这条坎坷的路上，不止我一个人在熬夜奋战。
《诗经》里说：“嘤其鸣矣，求其友声。”在艰难时刻，有人同行，心里未免踏实感动。
第二天排练时，孩子们看到大屏幕上播放的背景视频时，真的发出一阵阵惊叹：“老师，这是你做的吗？”“好漂亮啊！”“那个龙门石窟的镜头转场好酷！”
看着他们兴奋的脸，我昨晚的疲惫一扫而空。但我知道，这个视频还很粗糙，距离成熟还有很远的路要走。果然，在使用过程中，问题一个个暴露出来：有些画面停留时间太短，孩子们来不及做完动作；有些转场太突兀，破坏了朗诵的意境；有些画面的色调不一致，显得杂乱……
这个第一版视频，就像蹒跚学步的孩童，他迈出的的第一步，虽踉跄但意义重大。它让我信心倍增：世上无难事，只怕肯登攀！慢慢摸索，零也照样可以突破！
做得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开始。就像小时候学骑自行车，第一次蹬出去时，车子倒了摔得很惨，但那种“我终于能自己前进了”的奇妙感觉，是什么都换不来的。
随即五一假期到来。本该是静心休整的节假日，我和杜渊渊老师却一天都没能安心过。她在网上验收孩子们的动作和服装，每天在新组建的经典朗诵群里，不断督促孩子们发送训练视频，逐个检查验收，同时还和大家讨论演出服装的颜色、款式。没日没夜的劳累，致使她的腰疼病都犯了，但她从不抱怨，只是在群里说：“大家再坚持一下，我们一定可以做得更好！”有时我想，我们的工作虽然没有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的伟大，但那份执着应该是相通的吧！
而我，每天依旧摸索着视频制作。这种新科技的东西，门道太多。不断的摸索中，我竟然学会了用格式工厂转换视频格式，学会了用爱剪辑进行简单剪辑，学会了在网上寻找无版权的音乐和视频素材。但更多的时候，失败给我以嘲笑：下载的素材清晰度不够，转换格式后音画不同步，添加特效后软件崩溃……
制作过程的艰难，无法用语言来表达。只记得那一天晚上，在又一次导出失败后，我懊恼地摔了鼠标，第一次产生了放弃的念头：我这是在干什么？一个早过学艺年龄老家伙了，何苦熬夜磨眼折磨自己？让学校出面请专业人员制作，省事效果还好！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是啊，学校有经费，完全可以请专业的人来做专业的事。我为什么要在这里死磕？我图什么？《论语》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我明明“不知”，为什么要硬撑着说“知”？
几次矛盾的心理挣扎过后，我最终还是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校长。打电话时，我的手心里都是汗，承认自己失败，承认自己能力不足，这是我最厌恶的事儿。
校长当然无法知晓那个时候我内心的痛。我不聪明，却天生有一副让人讨厌的不愿服输的死心塌地，就算山穷水尽，我也是绝不肯低头认输的。
可如今，我却说出了“我做不成”的丧气话，这不就是承认放弃，这是懦弱的表现。那一刻，那种千不甘万不愿的内心苦痛无法言说，满脑子闪现的都是项羽乌江自刎的情景：“纵江东父老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完全一种“无颜见江东父老”悲。
校长很爽快就答应了：“没问题，我让王悦主任联系一下，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制作公司。”
挂了电话，我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做到一半的视频，心里空落落的。就像精心抚养的孩子，突然要交给别人，那种不舍和痛苦，难以言表。
“之子于归，远送于野。”我没有照镜子，不知道，垂头丧气的自己，有多么的丑陋！
自向校长求助之后，愧疚感就一直攫着我的心。内向的我，心气儿却很高，不管干什么事儿，我都不允许自己中途而废，否则从内心里瞧不起自己，认为那就是一个临阵脱逃的兵，折了脊梁骨的逃兵。
现在想想，好在这是在假期，学校找专业视频人士的事情暂时搁置了一下，使得我有机会弥补自己的错误，没有让自己一错再错下去，否则真就错过一个修炼提升的宝贵机会。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第二天，我内心的斗志再次被点燃，我要重新开始，就算又从零开始，那又有何妨。王安石不是说过：“看似寻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任何成功，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不经一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
我把随后的假期，都交到了视频制作的手里，我要和它死磕到底。这次，我不再追求大而全，而是从一个小小的片段开始——先做第一幕《洛神赋》的部分。
我先找到一个绝美的洛神舞蹈视频素材，再找到曹植的画像，又找到了洛阳博物馆的文物照片……我把这些素材精心排列，然后调整每一秒的节奏，让画面随着朗诵词的意境缓缓流淌。
当这个片段完成时，我都被自己感动了。画面中的洛神衣袂飘飘，仿佛真的从《洛神赋》中走来；曹植的画像眼神忧郁，恰如那个“怅盘桓而不能去”的诗人；文物照片上的纹饰，诉说着千年的故事……这一切，连我都不敢相信，这竟然是我这个曾经的视频制作门外汉做出来的？
这个小成功给了我极大的鼓励，我开始以蚂蚁啃骨头的毅力，一点点去扩大战果。在经历了一次次的失败，一次次的再来后，越来越多的视频制作方法和技能，被我掌握。
慢慢地，我的制作视频越来越得心应手。忽然之间，我从一个视频制作小白，正逐步向大神淬炼。哪些网站有高质量的素材，如何调整视频的播放速度以适应朗诵节奏，如何添加字幕特效让画面更具感染力……这些曾经云里雾里的东西，逐渐在我心底生根开花。
此次视频制作，让我真真切切体会到了点滴积累的神奇，彻底领悟了荀子在《劝学》里说的：“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过去，一点点的小失败，都会让我心慌意乱，而如今，对制作视频的每一次失败，却会让我一笑而过，潇洒一删，心平气和地新打鼓另开张。
现在想想，乙巳年的那个五一，是我心性发生天翻地覆变化的分水岭，由最初每天的煎熬，慢慢转化成了波澜不惊，再到最后的心平气和、喜眉喜脸。
我怎能不欢喜呢！不下二十种版本的视频，被我一一收入囊中，又被我一一淘汰，有的是因为画面稍微模糊，有的是因为转场略显呆板，有的是因为节奏不合心意，有的是因为音乐差强人意……视频制作技能被我一项项解锁，就像一个个箱子被我打开，一箱又一箱的宝贝欢天喜地地散发着七彩光，在这诞生与废弃之间，我心中激动的潮，一浪高过一浪。
我对视频制作的恐惧感，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就只有喜悦。在这喜悦的光里，我终于做出了一期让人惊艳的视频。
人生如梦，岁月如梭。转眼，乙巳旧年已去，丙午新年来到，时光总是这样，匆匆而行，无喜无悲，无忧无惧。而行于时光中的我们，则难免遭遇坎坷，别急别慌，静下心来，从从容容，脚踏实地做好眼前每一件小事，生活迟早回馈你一份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