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阿尔泰汗王崩逝的那年,巴达荣贵已经32岁了。
在漠北草原的辽阔天地间,成千上万的骑兵披着黑色的铠甲,骑着骏马,排成整齐的队伍,送曾率领他们征战四方的可汗最后一程。部族长老们手持法器,吟唱着古老的祷文,试图引导那徘徊于世间的亡灵安心离去。他们的声音高亢激昂,回荡在整个草原上。与此同时,骑兵们手中的长矛高高举起,向着天空挥舞,仿佛在向可汗表达他们的忠诚和敬意。
按照绪格王族密葬的习俗,阿尔泰汗的尸体已被密秘地下葬,连他的妻子,王后巴达荣贵也不知墓穴的位置。
此时,巴达荣贵正屹立于焚烧祭品的篝火旁,火光在萧瑟的秋风中跳跃着、疯癫着,如一位狂野的舞者用阵阵热浪把周围的空气扭曲,形成一道道模糊的光圈,深红色的火焰照在巴达荣贵的长袍上,把她的神情染得很肃穆,一双黯淡无光的眸子沉静地注视着这场浩大而庄重的丧仪,眼底没有晶莹的泪光只有浓浓的愁思。当然,这愁思,并非是丈夫离世的悲哀,而是对可汗去世后群龙无首、纷争迭起的担忧。
二、
丧仪结束后,巴达荣贵的大帐比先前更加门庭若市、访客如云。各路王公带着丰厚的礼品纷至沓来,欢声笑语充满了整个金碧辉煌的大帐。可汗的离世,似乎并没有给草原带来过多的悲伤。当丧仪结束时,那些晶莹的泪水也就同习习秋风一同消逝了。
按照草原的习俗,新任大汗可以继承先可汗的妻子,而现在,却是谁娶了巴达荣贵,谁才能成为下一任可汗。先可汗没有儿子,而巴达荣贵拥有高贵的绪格王族血统,那么,荣贵选择谁,谁便能继承汗位。
于是,野心勃勃的贵族们便纷纷到访,骑着高大的骏马,带着昂贵的礼物。其中,最受瞩目的便是乌古勒王了。在众多贵族中,他实力最强,他风华正茂、身材魁梧、他的部落兵力强盛又有水草丰美的万顷土地。虽然,他并无绪格王族的血统,按传统并无继位资格,可现在先可汗没有儿子,王族的血脉又不知流落何方,乌古勒就成了最合适的人选。
夜晚,送走了最后一波客人的巴达荣贵疲惫地坐在毡床上,侍女塔拉适时递上一碗热气腾腾的奶茶,荣贵接过碗抿了一口,就搁在了一旁边的桌子上。望着愁眉不展的人主人,塔拉很是心疼,便开口劝道:“王后,斯人已逝,您要向前看哪,乌古勒王未必……”
“塔拉,我不会选择乌古勒。”巴达荣贵打断道。
“王后,乌古勒王拥兵数万,他本人又英俊潇洒,虽没有绪格王族的血统,但也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塔拉劝道。
荣贵叹了口气,缓缓开口:“塔拉啊,乌古勒没有绪格血统,按例无权继位,如若让他成为可汗,定会招致其他王公的不满,也许他们会因为乌古勒的权势暂时屈从,可来日羽翼丰满,未必不反。更合况,他性情暴虐,每攻下一地,便要屠城,所过之处,生灵涂炭。如果让这种人继位,那么草原将不再安宁。”
经过王后的点拨,塔拉这才恍然大悟,连忙跪下赞叹道:“王后深谋远虑,奴婢叹服。”
“王后,巴图将军求见。”门外的侍卫通传到。
“让他进来吧。”
“巴图参见王后。”只见一位身着宽大战袍、腰别锋利弯刀的猛士走进帐中,利落地向荣贵行了一个跪拜礼。
“起来吧,我让你找的人呢?”
“回王后,已经找到了,正在我帐中歇息。”
“保护好他。”
“王后,你真的要嫁给他吗?”巴图愤愤不平地问道。
“巴图,我知道你为我担忧,可这已是最好的办法了。”
闻言,巴图也不再言语,默默退出王后的大帐。
三`
翌日清晨,王公大臣们齐聚一堂,一同与巴达荣贵商议继位人选。
“王后,乌古勒是个不错的人选。”
“王后,不可啊,乌古勒没有绪格家族的血脉,怎能继位?”
“可绪格王族血脉凋零,乌古勒战功赫赫,正适合承袭汗位。”
众人分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好了,我已找到了绪格王族流落在外的血脉,他将成为新的大汗。巴图,请他进来吧。”巴达荣贵说道。
话音刚落,吵闹的大帐瞬间静默,众人屏息凝神,紧盯着门口。只见,巴图牵着一个还没有他膝盖高的孩子走了进来 ,那孩子随着巴图一同朝王后跪下,以稚嫩的语调奶生奶气地说:“布和拜见王后。”
一石激起千层浪,人们瞬间炸开了锅。
“王后,绪格王族血脉凋零,您怎能得知他是王族的后人,切莫被奸人蒙蔽双眼啊!”乌古勒率先开口。
荣贵走下宝座,来到布和身边,卷起他的袖子,向众人展示他的手臂,那上面赫然是绪格王族特有的印记。
可反对的声音还是如潮水一般涌来,多是些“主少国疑”的论调。
“勇士们,我知道你们是在为草原担忧,可是,伟大的圣祖绪格汗曾说,让绪格王族的血脉继位乃是上天的旨意,难道你们要违抗天的旨意吗?”巴达荣贵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王者特有的威严。
没人胆敢再反对这位随着先可汗南征北战十五年受万民敬仰的王后,当然,其实人们更为忌惮的是她势力强大的母族。只有乌古勒王愤愤不平,谋反的计划酝酿于心。
“既然你们没有异议,继位大典择日举行,都散了吧,乌古勒留下。”
众人退去,宫帐中只余荣贵与乌古勒二人。
“乌古勒,你武功高强,尤善骑射,又曾随先可汗平定葛丹叛乱,是当之无愧的草原第一巴图鲁!”望着愤怒的乌古勒,王后盛情赞美道。
“所以呢,王后,您想说什么?”
“我堂堂王族后人,岂能委身于一个四岁的黄毛小儿?而你,正值壮年,英俊潇洒、有勇有谋,才是我的良配。”
乌古勒神情稍缓,可仍不满地诘问:“那您立那个四岁的小子为汗又是何意?”
“阿尔泰汗刚刚离世,正是人心涣散之际,又有异姓王特木尔称汗致使草原陷入混战的例子摆在那里,让绪格后人继位才能堵住悠悠众口。一个四岁的孩子,随时有夭折的可能。你先回到领地,待时机成熟,又何愁没有机会大展宏图?”巴达荣贵温言软语地劝道。
乌古勒将信将疑“王后,您的话语美妙动人,可我实在不敢相信。”
“乌古勒,我顷慕你已久,愿向天后的神像起誓,我巴达荣贵将助你问鼎汉位。为表示我的诚意,我要把乃延部北边的布拉格之地赐予你,以扩充你的土地。”
“臣,谢王后隆恩!”
乌古勒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巴达荣贵也心满意足地笑了。
三、
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快,寒风呼啸,把雪花吹得漫天飞舞。绪格部的人们早已收拾好了行囊,准备迁往较为温暖的冬营盘。布和已经正式登基,但因年纪尚小,还是由巴达荣贵代为理政。
“王后,乃延部首领求见。”
“让他进来。”
“乃延部吉格参见王后。王后,您日里万机,吉格本不该打扰。只是,布拉格本是我乃延人的牧场,后被北方蛮人占领,我乃延男儿在草原各部与蛮人的战役中冲锋陷阵就是希望收复失地。可如今,失地刚刚收复,您却把它赐给了乌古勒,我知道您想安抚他,可您别忘了,我乃延部的实力也不差!”吉格怒气冲冲地对王后说。
“吉格,我知道布拉格理应是乃延的领土,可是,那乌古勒欺人太甚,先可汗刚刚离世,他就仗着自己手握众兵,以谋反威胁我把布拉格赐予他,我也是逼不得已啊。”
“这个乌古勒,真是奴大欺主!”吉格愤怒地咒骂着。
“吉格,想报仇吗?”
“想!”吉格忙不迭地答道。
“即使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当然,布拉格自古便是我乃延部的土地,如若失于我手,我将死不瞑目。求王后助我一臂之力。”吉格连忙跪下,恭敬地恳求。
“吉格,为了草原的正义,我自然要好好帮你,这样吧,我将举办一场宴会,邀请各部首领参加,到时乌古勒也会赴宴,你便称病在部落修养,趁机偷袭他的乌勒部,夺回你的失地。”王后和颜悦色地说。
“吉格多谢王后。”
四、
一场盛大的宴会正在草原上举行,各路贵族齐聚一堂。阳光透过蓝天洒在广袤的雪地上,映照出一片银白的世界。寒风呼啸着,但宴会的气氛却热烈而欢快。宴会的场地被精心布置,帐篷搭得高高的,用鲜艳的颜色点缀着整个草原。帐篷内摆放着一张长长的餐桌,上面摆满了各种美食。烤全羊是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帐篷中,让人垂涎欲滴。羊肉鲜嫩多汁,入口即化,让人陶醉其中。
身着华服的人们推杯换盏、载歌载舞,没注意到千里之外的地方正在进行一场惊心动魄的厮杀。
这场宴会一直持续到傍晚才刚刚结束,客人们被安置在早已准备好的帐子中歇息,一道黑影闪入王后的宫帐。
“乌古勒,你未经通传就跑进来做什么?”王后恼怒地质问道,心里却乐开了花。
“王后,我想你了呀。我们迟早是要做夫妻的,我提前来看看我的妻子,有何不可?”乌古勒理直气壮地说。
鱼儿啊鱼儿,我还在想如何引你上钩,你竟自己送上门了,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巴达荣贵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深情款款地走向乌古勒,一双杏眼闪着星光点点,缠绵悱恻地望着那高大威猛的男人,似乎在诉说着多日的思念,把久经沙场的乌古勒王看得两颊发烫。
“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我……”高贵的王后轻轻抱住眼前的人,低声陈说汹涌的爱意。
“好荣贵,我……”后面的话生生卡在乌古勒的喉中,再也没机会说出。
望着被自己打晕的乌古勒,荣贵心里出奇地平静。“来人那,乌古勒夜闯我的宫帐,欲行不轨之事,按草原律例,其罪当诛,就地处死吧。”
“是!”
第二天早晨,本该启程返回自己部落的首领们又再次其聚一堂。
“王后,乌古勒实在太过分了,幸好被王后制服,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啊……”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有人为王后打抱不平,有人对乌古勒伏诛拍手称快,有人因一位霸王的落幕暗自窃喜,只有真相被永远掩埋在了茫茫雪原之中,苍白无力。
“不好了,不好了,军中来报,乃延部昨晚夜袭乌勒部啦。”巴图将军跌跌撞撞地跑入帐中。
“什么?这乃延部真是反了天了,竞敢私自袭击其他部落,实在是不把布和可汗放在眼里!那乃延部究竟为何要攻打乌勒部,你可查明了?”王后佯装盛怒,众人瞬间噤若寒蝉。
“是……是为了夺回布拉格之地。”巴图将军战战兢兢地说道。
“虽说布拉特之地本就是乃延部的土地,但私自攻打其他部落可是死罪!”王后面色稍缓,嘴上却不依不饶。
见王后态度松动,几个被乌古勒欺压过的首领开始为乃延部求情。
“罢了,本就是乌古勒仗势欺人,威胁我将布拉格赐予他,按照律例,本应将参与袭击的人全部处死,但念在乃延部收复失地心切,也看着诸位首领的面子上,就处死首领吉格,其余人等从轻发落吧。”王后缓缓说出了最后的裁决,无人不称赞其宅心仁厚。
就这样,曾经草原上两个实力最强的部落元气大伤,再也翻不起风浪。
五、
四季疯了似的在草原上竞速奔跑,转眼间,已度了14个变化的寒暑。
17岁的布和已经从懵懂无知的孩童成为了独挡一面的可汗,他与巴达荣贵正式举行了婚礼,只是,不久后他又纳了一位侧妃——他的青梅竹马娜仁。
“王后,大汗怎么这样啊,他才与您成婚,就取了别的女人。”塔拉愤愤不平地说。
“塔拉,我老啦,我也许还是一位称职的王后,可已经不再适合做妻子了。这些年来,我一直将布和视如己出,我看他迎娶娜仁,如同看见儿子迎娶新娘。”荣贵淡淡地回应着。
“唉,只是苦了王后。”塔拉心疼地说。
“我的父亲给我取名巴达荣贵,是光远的人格理想的意思,当我嫁给阿尔泰汗的那一刻起,我这辈子的理想就只是好好守护草原,避免其再次陷入可怕的混战。如今,布和已然成为一位合格的君主,我也就放心了 ,没有什么苦不苦的。”
布和虽然纳了娜仁为侧妃,但他依旧十分敬重王后荣贵,常常带着各色珍宝前来探望。他说,他将荣贵视为母亲,她始终是草原上大权在握的王后。
这一年的秋季格外慢长,西边的维特部爆发叛乱,绪格部几次集结各部平乱,皆以失败告终,一时间,竟找不出能够出征的将领。
于是,久不经沙场的王后再次披上甲胄,恳请挂帅出征。
“王后,我知道你一心为草原着想,又颇有军事才能,可是你年事已高,我实在担心你的安危,更何况,此次平乱非同小可,还是由我来亲征吧。”布和汗字斟句酌地阻止着王后。
“大汗,您是整个草原的领袖,更是出不得意外。我虽多年未上战场,但我当年也是骁勇善战,大汗可还记得您小时候我带您上阵杀敌的情形?何况,这么多年,我一直勤加练习,武功没有退步,智谋没有消减,我肯请大汗,再让我这把老骨头发挥一次作用吧!”
巴达荣贵声泪俱下,跪倒在地。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大汗也不得不点头同意。
六、
战马嘶鸣,战鼓擂擂,长矛与刀剑相互碰撞发出金属撞击的刺耳刺耳声音,鲜血淋漓,尸横遍野。
巴达荣贵凭借出色的军事才能率领大军把维特叛军打得节节败退。
战场上,向来刀剑无眼,在最后的战役中荣贵险些丧命。
在战役进入尾声之时,一名敌军猛士冲到身中数刀的荣贵面前,挥舞着巨大的战斧,向她的头部猛砍下去。荣贵机敏地闪避,但敌人的攻击速度极快,她来不及完全躲开,沉重的战斧削去了她的头盔,秀发散落在她汗水湿透的额头上一股剧烈的疼痛紧随其后。她的头发随着狂风飞舞,如同燃烧的烈焰。虽然失去了头盔的保护,荣贵却没有一丝退缩之意。她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咬紧牙关,忍着疼痛,更加凶猛地与敌人交手,她的每一招都准确无误,每一击都充满力量和杀意,直到力量耗尽倒下,也不曾松开手中的长剑。
战争胜利了,伤痕累累的荣贵被送回绪格部,迎接她的是众人的欢呼和无上的荣耀。
只是,荣贵已无福消受这些,她伤得很重,虽然巫医已经用尽珍惜药材,但她已然进入了人生的秋天。
布和汗日日守在王后的床头,各路王公纷纷前来探望,民间的百姓也长跪在佛祖面前祈福。人们都为这位戎马一生的王后,这为仁慈宽容的王后,这位深谋远虑的王后而难过着、惋惜着。
弥留之际,过往种种走马灯似的涌入荣贵的脑海。未出嫁前,她是个爱跳舞的姑娘,她喜欢在风中翩翩起舞,风儿把她的秀发得凌乱而飘逸。部落里的人们常常夸赞荣贵姑娘有绸缎般的头发,更有一见惊鸿的舞姿。后来,她嫁给阿尔泰,成了王后,王后要有王后的端庄,于是她便不在跳舞,开始拿着长剑随大汗征战四方。再后来,她力排众议,立布和为汗,尽心辅佐……暗淡了刀光剑影,远去了角鼓争鸣,记忆的尽头,只有那随风翻飞的秀发。
秀发,秀发?荣贵用最后的一丝力气抬手去摸自己的头发,可惜,只摸到了满头珠翠,
那满是伤痕的手缓缓滑落,恍惚间,只听到一声声“王后”“王后”“的呼唤从四面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