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晋南北朝——拓跋报仇（313）

两晋南北朝——拓跋报仇（313）
话说公元408年三月，天气渐暖，北燕国内却笼罩着一股微妙的紧张。燕王高云——这位出身高句丽、被冯跋拥立的君主——下令将慕容熙和他的苻皇后合葬在徽平陵，给慕容熙上了个谥号叫“昭文皇帝”。说起来，高云此举颇有几分深意：一来是安抚那些还念着旧朝的臣民，二来也是向天下表明自己继承了燕国的法统，并非篡逆之人。
同月，高句丽派了使者来北燕聘问。这高句丽与北燕的关系不一般——高云本出自高句丽王族，所以两国算是同宗。使者一番叙旧，把宗族情谊说得热络，高云也很高兴，便派侍御史李拔作为回访使者，带上礼物，去高句丽答谢。两国之间这条线，就这么续上了。
夏天四月，东晋朝廷那边出了点人事变动。尚书左仆射孔安国去世了，吏部尚书孟昶接了他的位子。孟昶这人，办事干练，和刘裕关系也好，这提拔算是在情理之中。
同月，北燕国内大赦。高云刚即位不久，大赦算是新君常有的套路，无非是收买人心，让那些提心吊胆的旧臣们松一口气。
到了五月，北燕又做了一番人事调整。高云封冯跋的堂兄冯万泥为幽、冀二州牧，镇守肥如；又封冯跋的弟弟冯乳陈为并州牧，镇守白狼；冯跋的另一位弟弟冯素弗则当了司隶校尉，掌管京城一带的治安和民政；原先的司隶校尉务银提则调任尚书令。高云虽说是燕王，可这朝堂上的大权，基本都在冯跋兄弟手里。
再说蜀地。谯纵自从占据成都、自称成都王以来，一直左右逢源。他先是派使者去后秦，表示愿意做后秦的藩属，纳贡称臣；暗地里又跟东南的卢循勾勾搭搭，互通消息。这谯纵心思活络，知道光靠自己这点兵力，想对抗东晋的刘裕，实在是悬。于是他向后秦的姚兴上表，请求把桓谦派来，想借助桓家在荆楚一带的影响力，与自己联手攻打刘裕。
姚兴接到谯纵的请求，便召来桓谦询问。桓谦心里巴不得有机会回江东，于是对姚兴说：“臣家几代人在荆楚一带积攒了些人望，若能借助巴蜀的财力兵力，顺流东下，沿途的士民一定会翕然响应，到时候大事可成。”姚兴笑了笑，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小水容不下大鱼。若是谯纵自己的才力足够成事，也用不着借你。你还是自求多福吧。”话虽如此，姚兴还是把桓谦派去了成都。
桓谦到了成都，起初倒是谦逊待人，广纳贤士，想尽快站稳脚跟。可谯纵这个人，猜忌心重，见桓谦四处结交，心里反倒不踏实了，担心他喧宾夺主。于是找了个由头，把桓谦安置在龙格，派人看管起来，实际上就是软禁。桓谦这才明白姚兴那番话的深意，不由得落下泪来，对弟弟们叹道：“姚主的话，真是神了！我这是自投罗网啊。”
目光转向西北。后秦的姚兴见南凉的秃发傉檀外有强敌、内有忧患，觉得有机可乘，便想趁机吞并。他先派尚书郎韦宗前去观察虚实。韦宗到了南凉，秃发傉檀亲自接见，两人纵论天下大势，从用兵之道到治国方略，滔滔不绝。秃发傉檀虽然身处边陲，但见识不凡，谈吐间纵横捭阖，毫无局促之感。
韦宗回来之后，感慨万千，对人说：“奇才英杰，不一定非得出自华夏；明智聪慧，也不一定全靠读书。我今天才知道，九州之外，《五经》之外，照样有能人。”他禀报姚兴说：“凉州虽然破败，但秃发傉檀这人权谋过人，现在还不是下手的时候。”
姚兴不以为然：“刘勃勃带着一帮乌合之众都能打败他，何况我举全国之兵去征讨？”韦宗摇头道：“形势瞬息万变，欺负别人的人容易失败，心存戒惧的人反倒难以攻克。秃发傉檀之所以败给刘勃勃，是因为他轻敌。如今我们用大军压境，他必定会小心谨慎、全力防守。我私下看群臣的才略，没有人比得上秃发傉檀，就算以天威相临，也不敢保证必胜。”
姚兴听不进去，执意出兵。他派自己的儿子、中军将军广平公姚弼，加上后军将军敛成、镇远将军乞伏乾归，率领步骑兵三万，去袭击秃发傉檀；又派左仆射齐难率领骑兵两万，去讨伐刘勃勃。吏部尚书尹昭劝道：“秃发傉檀仗着地势险远，才敢违抗我们。不如下诏让沮渠蒙逊和李暠去讨伐他，让他们自相残杀，何必动用咱们自己的军队呢？”姚兴仍然不听。
为了麻痹秃发傉檀，姚兴还特意写信说：“我派齐难去讨伐刘勃勃，怕他往西跑，所以让姚弼他们在河西拦截。”秃发傉檀信以为真，觉得跟自己没关系，便没有设防。姚弼从金城渡河，手下姜纪献计：“如今大军打着讨伐刘勃勃的旗号，秃发傉檀还在犹豫，守备不严。请给我轻骑五千，突袭城门，那么附近的老百姓就都归我们了，孤城没有援兵，可以一举拿下。”
姚弼觉得这太冒险，没听。大军继续前进，到了漠口，昌松太守苏霸闭城拒守。姚弼派人劝降，苏霸站在城头，厉声喝道：“你们背弃信誓，来攻打我国，我只有一死罢了，有什么可降的！”姚弼攻城，苏霸战死，后秦军长驱直入，直抵姑臧城下。
秃发傉檀这时才反应过来，急忙下令婴城固守。他趁后秦军立足未稳，派出奇兵反击，竟然把姚弼打了个措手不及。姚弼败退，退到西苑扎营。城里有个叫王钟的人，暗中联络一帮人，打算做内应，结果事情败露。秃发傉檀本来只想杀几个为首的，其余赦免。
可前军将军伊力延侯劝道：“如今强寇在外，奸人又在内部捣乱，没有比这更危险的了！不全部活埋，怎么惩戒后人？”秃发傉檀一狠心，竟杀了五千多人。接着，他命令郡县把牛羊都散放到野外，后秦军的敛成一看，果然纵兵抢掠。秃发傉檀趁机派镇北大将军俱延、镇军将军敬归等出击，后秦军大败，被斩首七千余级。姚弼缩在营垒里不敢出来，秃发傉檀去攻打，一时也没能拿下。
到了秋天七月，姚兴又派卫大将军常山公姚显率领两万骑兵，作为后援。姚显到了高平，听说姚弼打了败仗，日夜兼程赶来。他派了五个善射的兵士到凉风门下挑战，弓还没拉开，就被秃发傉檀的材官将军宋益等人迎击，全给斩了。姚显见硬攻不成，便找了个替罪羊，把战败的责任推到敛成身上，派使者向秃发傉檀道歉，又安抚了一下河外地区，就撤兵回去了。秃发傉檀也顺势派使者徐宿去后秦谢罪，双方暂时缓和下来。
再说刘勃勃——就是后来的赫连勃勃——听说后秦大军要来，早早退到河曲一带躲着。齐难见刘勃勃跑远了，以为没事，便纵兵在野外抢掠。刘勃勃瞅准时机，悄悄带兵杀了个回马枪，俘获斩杀七千余人。齐难领兵退走，刘勃勃追到木城，活捉了齐难，俘虏他的将士一万三千人。这一仗下来，岭北一带的汉人和少数民族，纷纷投靠刘勃勃的，数以万计。刘勃勃都设了守宰去安抚他们，势力一下子壮大起来。
视线转到东晋。司马叔璠从蕃城进犯邹山，鲁郡太守徐邵弃城而逃。车骑长史刘钟带兵反击，把他打退了。这不过是东晋内部的小骚乱，波澜不大。
北燕这边，高云封慕容归为辽东公，让他主持燕国的祭祀。慕容归是慕容氏宗族，高云这么做，无非是表示自己不忘前朝，给慕容家的人一个面子。
秋天，东晋的刘敬宣率军讨伐谯纵。他带兵进入三峡，先派巴东太守温祚领两千人走外水，自己率领益州刺史鲍陋、辅国将军文处茂、龙骧将军时延祖从垫江一路转战前进。谯纵见势不妙，赶紧向后秦求救。姚兴派平西将军姚赏、南梁州刺史王敏带两万兵马去支援。
刘敬宣的军队到了黄虎，离成都只有五百里。谯纵的辅国将军谯道福率全部人马据守险要，双方相持了六十多天。刘敬宣这边粮食吃尽，军中又闹起瘟疫，死者超过一半，实在撑不住了，只好撤军。这次伐蜀，以失败告终。刘敬宣因此被免官，封地削减了三分之一；荆州刺史刘道规作为督统，也被降号为建威将军。
九月，刘裕因为刘敬宣失利，主动请求降职，朝廷下诏把他从中军将军降为——其实也就是个形式，开府照旧。刘毅却想借机重办刘敬宣，刘裕出面保护，何无忌也对刘毅说：“怎么能因私怨而伤害公道呢！”刘毅这才作罢。这背后，其实是刘裕与刘毅之间的权力暗斗，刘敬宣不过是夹在中间罢了。
冬天十月，乞伏炽磐见后秦的势力逐渐衰弱，又怕后秦来袭击，便招集各部两万多人，在嵻㟍山筑城据守。他这是给自己找条后路，西秦的势力，此后便慢慢坐大。
十一月，秃发傉檀在姑臧再次自称凉王，大赦境内，改年号为嘉平，设置百官。他立夫人折掘氏为王后，立世子武台为太子、录尚书事；左长史赵晁、右长史郭幸分别任尚书左右仆射；昌松侯俱延任太尉。这等于公开跟后秦撕破脸了。当初他向姚兴称臣，如今又自立为王，时局变化之快，令人瞠目。
南燕那边，出了件怪事。汝水枯竭，河水都结了冰，唯独渑水不冻。南燕王慕容超觉得这征兆不好，心里犯嘀咕，便问大臣李宣。李宣这人善于逢迎，答道：“渑水不结冰，是因为它紧挨着京城，离日月近，沾了天子的光。”慕容超一听，大为高兴，赏了他一套朝服。这君臣俩，一个求安慰，一个给台阶，倒也各取所需。
十二月，乞伏炽磐去攻打枹罕的彭奚念，结果打了败仗，灰溜溜地退回来。
这一年快结束时，北魏发生了一桩旧案。魏主拓跋珪杀了高邑公莫题。这事得追溯到当年拓跋窟咄来攻打拓跋珪的时候。那时拓跋珪还年少，莫题暗地里送箭给拓跋窟咄，还在箭上刻了句话：“三岁的小牛犊，哪能拉得动重载呢？”意思是拓跋珪年纪小，成不了大事。
拓跋珪一直记着这仇，隐忍二十三年。如今有人告发莫题居处倨傲、行为僭越，拓跋珪便派人拿那支箭给莫题看，问：“三岁的小牛犊，到底怎么样？”莫题父子相对而泣。第二天一早，就被抓去处斩了。拓跋珪这人心狠手辣，报仇从不嫌晚。
回顾公元408年这一年，天下大势，可谓乱如麻团。北燕在高云与冯跋的共治下勉强维持，内里暗流涌动；后秦姚兴四面出击，却接连碰壁，先在南凉吃了亏，又在刘勃勃那里丢了人；南凉秃发傉檀几番起伏，从称臣到复称凉王，志气不减；刘勃勃趁势崛起，在岭北扎下了根基；东晋内部，刘裕与刘毅明争暗斗，伐蜀无功而返；西秦乞伏炽磐、南燕慕容超各自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北魏拓跋珪则在清算旧账，巩固权力。所谓乱世，不过是人人都在争，却谁也难以长久地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