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坑叔
“鱼?”
“是的。鱼。”
“您一个大男人,怎么会怕鱼?”
“如果是你,也会怕。”
“哈哈,不会吧,除非是正要咬我的鳄鱼,或是露出背鳍冲过来的鲨鱼,嗯,还有亚马逊的食人鱼。”
“不是这些,在遇到那条鱼之前,我也不知道鱼会有多可怕……”
“您的脸色不太好,您醉了?还是……?”
“我今晚喝的不多。通常我都要喝更多,为了睡个好觉,不做梦的那种。”
“怕梦到鱼?”
“是的,在梦里,我能看到它。但实际上,它一直都在这儿。”
“您别吓我,您的意思是,它在您身体里?”
“我希望不是,但我能感觉到它,无论是醒着还是睡着了。”
“啊呀,您看,我胳膊上的寒毛都立起来了,哈哈,咱们还是换个话题吧,聊聊您的作品?”
“我写的那些东西?”
“是啊,很多人认为您的作品很恐怖,阴暗又压抑,但这恐怕不能代表大多数读者的心声,毕竟您已经出了五本畅销书了,换句话说,读者用钱投了票,这比任何评论都有说服力。”
“你个人觉得呢?你认为我的作品怎么样?”
“我个人还是蛮喜欢您的作品的。在我看来,那些让人害怕的部分,不过是一种荒诞的表达。‘世界是荒诞的,人生是痛苦的,生活是无意义的’。”
“这是萨特的话。对我而言,作品只是如实描述我的感受罢了,或者说,也并非完全出于我的本意。那些想法会向我聚集。打个比方的话,我是一块海绵,恐惧就像是水,我必须时不时把自己拧干,才能容纳更多,否则,我就变成恐惧本身了。这么说,你能理解吗?”
“您的意思是,您的体质很特殊?就像……”
“就像有的人容易招脏东西。”
“……您相信这些吗?”
“对于别人来说,问题的关键在于信,或者不信。对于我而言,这是切身体验,不在于我信还是不信。”
“好吧好吧,如果您就是不想换话题,那小女子洗耳恭听,谁让主编非要我来跟您约稿呢?”
“你不信,对吧?”
“我接受的教育让我相信科学。”
“冒昧问一句,你多大了?”
“老师还真是冒昧啊,我今年刚刚研究生毕业。”
“那么你也是属蛇的,我37岁,比你大一轮。”
“您的数学不错。”
“在你这25年的人生当中,遇到过无法用科学解释的事吗?”
“现在想来,似乎是没有,招桃花算吗?”
“无人居住的楼上半夜会传来弹珠声,在陌生的场景下会生出似曾相识的感觉,也有人能够准确的预言未来。”
“空屋弹珠是霉菌在腐蚀水泥,似曾相识则是大脑的记忆错觉,都谈不上无法用科学解释。不过说到预言的话,倒真让我想起个事来。”
“哦?”
“我5岁的时候,爷爷生了重病,住在医院,爸爸一直在陪护。有一天晚上,我跟妈妈在家里的院子纳凉,我突然对妈妈说,爷爷要死了。妈妈让我不要胡说,但我还是反复说了很多次,妈妈也很快就接到爸爸的电话,说爷爷去世了。”
“这种事就无法用科学解释了吧?”
“说不好,也可能爷爷的病情本来就不乐观,家里的大人们讨论过这事,被我听到了,然后在那天晚上,我就无意识的说了出来。5岁的我可能还处于叛逆期,妈妈越不让说,我越要说,碰巧赶上了而已。人生本来就有很多巧合,不是吗?”
“如果没有此前的经历,我会很同意你的想法。”
“老师经历了什么呢?跟鱼又有什么关系?”
“我有点口渴了。服务生,再来一扎啤酒。你还要喝吗?我现在离不开酒精,就像鱼离不了水。”
“您自便吧,我喝得不少了,再喝下去,我就要睡着了。”
“如果来之前你做过功课,那应该知道,我是在23岁时,就开始写东西了。父母希望我考公务员,或者是进一家国企,能有一个稳定的饭碗,而我反而决心要把写作当做一生的职业,因此跟家里闹得很僵。写作这条路我走得并不顺利,并没有像自己想象的那样,很快就写出成名作,进而成为一名职业作家。从23岁到32岁,说是毫无进展也不为过。”
“可您还是熬出来了,说您是如今最炙手可热的恐怖小说作家,我想没有几个读者会反对。”
“是的,这点我认同,但如果说我是完全凭借自身努力,才取得如今的成绩,也实在与事实不符。”
“每个人都是站在前人肩膀上取得成功的。”
“我想表达的并非这个意思。”
“那您的意思是?”
“我是突然之间茅塞顿开,然后一夜之间就取得成功的。”
“您指的是顿悟吗?毕竟之前您已经默默奋斗了十年,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厚积薄发,在32岁的某一天,那天风和日丽,鸟语花香,突然之间,您大脑里的某个开关咔哒一声,点亮了您的世界,于是灵感源源不绝。”
“与其说是点亮,不如说是熄灭。我的世界和我的成功都不属于我,我充其量只是个记录者,或者说是一个人肉打字机也不为过。”
“您太谦虚了吧?您的作品可是非常棒的啊。我在读的时候,总是想,他是怎么想出这个点子的?为什么他的描述总能让人身临其境?最最重要的是,为什么在字里行间,都能感受到那种绝望至极的恐怖?”
“因为鱼。”
“您吓到我了,您的表情是认真的吗?”
“我是认真的,别着急,如果你愿意听,我就来讲讲鱼……嗯,看来你还足够勇敢。我遇到鱼,是3月19日,不,不是今天,是5年前的同一天。3月19日是我的生日。原本应该是挺开心的日子,对吧?可对我而言,却是人生中至暗的一天。相恋12年的女友,提出了分手。”
“我听说过您的女友,她也是位作家,而且,而且当时的她要比同期的您成功太多了。”
“是的,很多人都认为我们不般配,她确实写了几本很棒的书,你也许也读过。当她有了第一本畅销书时,我很为她高兴,真的,可能比我自己出书都开心。但从第二本、第三本开始,我的想法开始有了变化。也许是自卑,也许是妒忌,我很惭愧,一路走来,我们相互扶持,我本不该有这样的想法。”
“人无完人,您不用过于自责。”
“话是如此,但恐怕只有当事人才能体会那种心情。随着她的成功,我们渐行渐远,并非是肉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分道扬镳已成必然,只看时间早晚而已。这一点我们都心知肚明,只是没人肯先开口。”
“当她向您提出分手的时候,您心里是不是也松了一口气?”
“刚开始是这样,但过了不到十秒钟,我的心就被愤怒撑满了。当时的情况我记不清了,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在河里挣扎了。我虽然不会游泳,但没一点犹豫,立刻跳进水里去救她……”
“……我记得她是溺亡的,后来很多媒体做了报道,说是一场不幸的意外,都为她感到惋惜。”
“我差一点就能救到她。当时水又黑又冷,我和她一起沉了下去,喝了不少水。尽管我心里很慌,但意识却很清醒,我还记得,隔着河水,看到一轮惨白惨白的月亮。我抓住了她的头发,用力把她往上拽。就在那时,鱼出现了。”
“鱼?究竟是条什么样的鱼?”
“一条黑色的鱼,从她的左耳钻出来,只有小拇指大小。按说起来,当时那种情况,我不应该会看到那么小的鱼,但我就是看到了,甚至看得很清楚。它的身体细长,像煤块一样黑,眼睛却是白色的,就像是清蒸鱼的鱼眼一样,周身飘荡着发丝一般的触手。它似乎很着急,围着她转啊转,每转一圈,身子就大一圈,于是我看清了,那些触手,其实是无数条手臂,就那么怪异的布满它的全身。”
“天啊,真会有那样的鱼吗?”
“我也很震惊,甚至忘了身处何种险地。它就那样转了好几圈,身体变得像成年尼罗鳄那么大,然后像大白鲨那么大,最后变得像蓝鲸那么大。它搅动水流,把我推来推去,让我身不由己,让我心生绝望,是那种面对突然出现又近在咫尺的汽车,明知徒劳无功却仍伸出手去抵挡的绝望。它游动的轨迹飘忽不定,忽而出现在头顶,忽而出现在脚下,忽而又擦过我的后背,带来一阵冰冷刺骨的战栗,而后又消失在黑暗之中。终于,它似乎下定了决心,直直向我冲来。呵,白色,它白色的眼睛死盯着我,邪恶、贪婪、狰狞。我能看见它的嘴里满是舌头,无数鲜红的舌头,像漩涡那样层层叠叠,直达喉咙,然后会通向哪里?地狱,只能是地狱……”
“啊啊,你不要再讲了!”
“不!请你坐下,让我讲完。当它冲到我面前,把我吞噬下去时,我失去了意识。等我再醒来时,我失去了女友,身体里却多了一个东西。那条鱼,它融入了我的身体。我写出的文字,我所谓的作品,那些畅销书,那些恐怖之境,不过是它无时无刻不在我耳边的低语。如果不把这些恐惧写出来,讲给别人听,它们就要撑破我的脑袋,到那时,我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
“你应该去看医生!”
“那样我只会被关进精神病院!我要作为一个人死去,带着生而为人的尊严死去!”
“啊啊,你干什么!快把刀放下!天呐,快来人,他把刀插进了自己的头!天呐,天呐,那是什么!黑色的,在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