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接到一个电话,来自一所我从未听说过的医院。
“请问您是陈远先生的家属吗?”
“我是他朋友。他怎么了?”
“他目前在饕餮症候群专科诊疗中心接受观察。如果您方便的话,建议您尽快来一趟。”
“饕餮……什么?”
对方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用一种经过训练的耐心语气说:“一种进食障碍。但吃的不是食物。”
他给了我一个地址。在城市边缘,靠近一片废弃的工业区。
当天下午,我驱车前往。
二
医院的外观不像医院。它更像一座被遗弃的仓库,灰色的外墙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没有招牌,没有指示牌,只有一扇生锈的铁门。
我按了门铃。等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后。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很厚,让他的眼睛看起来像两颗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
“你是陈远的朋友?”
“是。”
他侧身让我进去。“跟我来。”
走廊很长,灯光昏暗。两侧的墙壁上嵌着许多扇门,每一扇都紧闭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不是消毒水,更像是某种甜腻的、发酵过度的东西。
“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我问。
“三天前。”
“他怎么来的?”
“他自己来的。”医生顿了顿,“或者说,他被自己送来的。”
这句话很奇怪,但我没有追问。
三
医生把我带进一间办公室。办公桌上放着一沓文件,最上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只透明的玻璃罐子。罐子里装满了某种黑色的、黏稠的液体。液体中悬浮着无数细小的金色颗粒,像被困住的星光,在黑暗中缓缓浮沉。
“这是什么?”
医生没有直接回答。他翻开病历,看了很久。
“陈远三年前继承了一笔遗产。来自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远房亲戚。”
“那笔遗产有多少?”
“足够一个普通人花三辈子。”医生合上病历,“然后他就开始变了。”
“变成什么样?”
“他开始买东西。不是普通的购物,是停不下来地买。房子、车子、手表、艺术品——买完之后,他不用。他把它们堆在仓库里,然后继续买下一批。”
“这听起来像是……”
“像是暴发户?”医生摇了摇头,“不一样。暴发户购物是为了享受。他购物是为了……消化。”
“消化什么?”
医生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正常人走过一段路,心里会落下一点什么。”他说,“但这里的病人,所有经历都会原封不动地反弹回来。”
四
他带我去了陈远的病房。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我看见陈远坐在床上。他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他的面前放着一个托盘,托盘里装着几块石头。
他拿起一块石头,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
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他在吃什么?”我问。
“石头。”医生说,“他已经吃了一个星期了。”
“为什么不阻止他?”
“我们试过。但如果不让他吃石头,他就会去吃别的东西——玻璃、金属、塑料。有一次他试图吃自己的手指。”
“你们给他吃药了吗?”
“药物只能缓解表面的症状。他的问题不在生理层面。”
医生停顿了一下。
“陈远的病,不是吃太多。是他太饿了。”
五
那天晚上,我没有离开。
医生允许我在医院的公共区域过夜。他说,这里的夜晚很有意思。
凌晨两点,我被一阵声音惊醒。
那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声,像是从地底传来的。我循着声音走去,发现它来自走廊尽头的一扇门。
门没有锁。我推开一条缝,往里看。
房间里坐满了人。他们围成一圈,闭着眼睛,嘴里发出那种嗡鸣声。他们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涌动。
房间中央的地板上,放着一只巨大的玻璃罐子。罐子里装满了黑色的液体,液体中漂浮着无数金色的颗粒。
和医生办公桌上那张照片里的罐子一模一样。
我扫了一眼人群。角落里坐着一个穿卫衣的年轻人,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旁边的男人西装革履,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再过去是一个中年女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家居服。没有人交流。没有人睁眼。只有那种低频的嗡鸣,像一台巨大的机器在运转。
我正要退出去,一只手搭上了我的肩膀。
我猛地回头。是那个医生。
“他们在干什么?”我压低声音问。
“他们在消化。”
“消化什么?”
“消化他们无法消化的东西。”
医生示意我跟他走。我们回到办公室,他关上门,倒了两杯水。
“你刚才看到的那个房间,是我们的核心治疗区。”他说,“那些人都是饕餮症候群患者。他们每天晚上都会聚集在一起,进行集体消化仪式。”
“那有用吗?”
“有一定效果。但治标不治本。”
“本是什么?”
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本,是他们年轻的时候没有储存足够的光。”
六
他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有一个实验室,做过这样一个实验。研究人员先让小白鼠经历愉悦的社交和性体验,标记大脑中负责储存这段美好记忆的神经元。然后,他们将小白鼠长期禁闭,施加压力,让它们患上严重的抑郁症。”
“然后呢?”
“然后,研究人员没有用药,而是用一束蓝光直接激活了那组被标记的快乐记忆神经元。结果奇迹发生了——小白鼠的抑郁症状迅速消失,大脑受损的神经回路得到了物理层面的修复。它们重新找回了生存的动力。”
他看着我:“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那些美好的回忆……”
“不仅仅是回忆。它们是大脑里实实在在的救生索。当一个人陷入黑暗时,那些被储存下来的‘光’,是唯一还能被点亮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陈远的问题,就在于他的大脑里没有足够的光。他前半生按部就班,上班、下班,从不为任何事动心,也没有可以牵挂的热爱。日子像一张平整却空白的白纸。他以为只要填满它就行。后来才知道,有些纸是涂不上颜色的。他以为这就是生活。直到那笔遗产砸下来,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承载它的精神内核。”
“所以他开始吃石头?”
“所以他开始吃石头。”医生转过身,“因为石头不会提醒他,他的人生有多么空洞。”
七
第二天早上,我去看陈远。
他还在嚼石头。咔嚓,咔嚓,咔嚓。
我在他床边坐下,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停下了咀嚼。他把手里的石头放回托盘,摩挲着托盘边缘的凹痕。手指在那些凹痕上来回滑动,像是在数什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吃石头吗?”
“医生说,是你太饿了。”
他摇了摇头。不是饿。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这里,是空的。从小就是空的。小时候家里穷,我以为空了是因为没有。后来有了钱,才发现空了不是因为缺东西。是因为不管装进去什么,都会漏掉。像一只漏底的袋子。”
他拿起一块石头,握在手心里。
“石头不会漏。够硬,够重,够实在。吃进去之后,至少能让我感觉到——里面有东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伤痕的手指。
“但我知道,没用的。不管吃多少,里面还是空的。”
八
那天下午,我离开了那家医院。
医生送我到大门口。铁门打开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建筑。
“他会好吗?”我问。
医生沉默了很久。
“如果他能找到一样东西,一样让他觉得‘值得为此活下去’的东西——他就有可能好起来。”
“如果找不到呢?”
“他就会一直吃下去。直到把自己吃空。”
铁门在我身后关上。
我站在门外,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我感觉到一股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医生,”我隔着铁门喊,“你是怎么知道那个小白鼠实验的?”
门的那一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传来医生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因为我也得过饕餮症。”
九
一个月后,我收到了陈远寄来的一个包裹。
里面是一只玻璃罐子。罐子里装满了黑色的液体,液体中漂浮着几颗金色的颗粒。
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这是我吐出来的石头。我决定不再吃了。”
“医生说,如果找不到光,就自己去造一束。”
“我打算试试。”
我把罐子放在窗台上。阳光穿过玻璃,那些金色的颗粒在黑色的液体中缓缓浮动,像一颗颗微小的星星。
我忽然觉得,它们很美。
十
后来我查到了那项实验。
它来自麻省理工学院,2015年,由神经科学家利根川进和他的团队完成。
实验的名称叫:“激活被标记的快乐记忆神经元可逆转抑郁症状”。
我读完了整篇论文。
最后一段是这样写的:
“本研究揭示了一个重要的治疗方向:那些被储存下来的积极记忆,不仅仅是情绪上的慰藉,它们是大脑中实实在在的神经回路。当这些回路被损伤时,激活与之相关的记忆痕迹,可以在物理层面上修复受损的神经结构。”
翻译成人话就是:
你年轻时储存的那些光,总有一天,会救你的命。
尾声
半年后,我再次路过那家医院。
灰色的建筑还在,但铁门上挂了一块新牌子。上面写着:
“饕餮症候群互助会——每周三晚八点。”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
最后我没有进去。
因为我不知道,如果我进去了,我该往自己的罐子里装什么。
但我记住了那句话:
如果找不到光,就去自己造一束。
也许这就是我们这一代人,共同的功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