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的“尽头”,他穿着很黑很黑的大风衣,一条很长很长的黑裤子,一直盖到鞋跟,露出一双很黑很黑的鞋子。他的帽檐压得很低,嘴中叼着一卷烟——是一种接近于黑的深褐色,呼出的气在烟头凝聚成红色,在雨空中,化成一缕白白的,被雨刺透的轻烟。
也许是最原始的梦,雨中喝茶的人在我的梦中不断地闪现。他总是这样的衣着,总是这样的慢条斯理。他不是置身于尘世,不是置身于山林——他置身于虚空,薄雾氤氲的小巷,一个人,一件风衣,一张玻璃桌,和一杯升着白烟的茶。
这是一幅极其单调的画面,没有对话,没有情节,永远被定格在那里,仿佛,是一幅画。
我努力地回忆着,我想与他对话,想伸出手触触他,以确认它是否存在。正当我伸出手时,他突然动了——拿起茶杯,递到唇边,几根短短的,黑黑的胡茬触在上面,轻轻地抿了一口,然后起身,缓缓的走了。
而我便从梦中苏醒——并不是惊醒。伸手探向空中,却只触到潮湿的感觉——这时大多是午夜,或是清晨——每每攀着床沿坐起,望向窗外,看见零零碎碎的雨点,闻见雨点叮叮咚咚地碰在空调排气口上,萌然心动——可这单调的动作,却又教我疲倦,便又安安然然地睡去了。
他来访梦已很多次了,我开始注意他。无法得知梦中的思想,梦醒了,便开始统计。我发现他总是雨天来的;总是我伸手时,便走了;总是我伸手时,梦便醒了……
或许有别样的理解:并不是他总是雨天来的,而是他便是雨;并不是我伸出手时,便走了的,而是他走时,我便伸出手去;并不是我伸出手时,梦便醒了的,而是梦醒之前,我已伸手。
他的出现——不论是任何一次出现——都使的我既欢喜,又烦闷,因为我总觉得我见过他,或是我见过那小巷,大衣,玻璃桌,那茶,或那酣畅淋漓的大雨。可我认为见过它们,却又想不起来,正如在一片黑暗中试图将手中的钥匙插进锁孔,明明触到那凹槽,却又滑了出来……
我越来越烦闷,我心之所想,心之所望,便是找到那失落的境地。
于是今天,一股莫名的力量驱使我走进了小巷——那是一条很老很老的小巷,地是用很大很大的条石铺成,石缝间,并有无数的青苔,往上蔓。
今天下着一场酣畅淋漓的雨,我却没有撑伞。披着很黑很黑的大风衣,穿着一条很长很长的黑裤子,足蹬一双很黑很黑的鞋子,将帽檐压至眉处。
这条巷子很长,雨水便趁机笼盖了巷的“尽头”。
远见那“尽头”,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一杯冒着白烟的茶。
我开始狂奔起来,越跑越快。
越跑越快……
我分明看见了,他静坐在桌边,衣裳显得陈旧而斑驳,帽檐压得很低,雨水穿过他的身体,滴落在地上。他轻轻地托起茶杯,递到唇边,黑黑的胡茬触在杯沿,轻轻地抿了一口,然后缓缓转过身,温柔地望着我。
啊!那是一张烙刻在记忆深处的脸。
“爸爸……”我激动地轻唤着,伸出一只颤抖的手。
“——”他长叹了一声,缓缓起身,如那白烟般消散在雨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