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每到年底，总见父亲挑着箢箕，拿着镰刀、锄头和铁锹，去给祖爷爷、祖奶奶和奶奶培坟。
他先用镰刀仔细砍净坟头及四周的杂草，再在坟地附近挑几担新土添在坟堆上，最后用铁锹铲出一块规整的圆锥形土块，稳稳搁在坟尖上。
这样一来，坟堆不会被岁月雨水冲得逐年萎缩，反倒会岁岁增高。
那时我不懂其中深意，偶尔跟着去玩，只觉父亲弯腰劳作时，神情格外认真虔诚。
如今村里的坟地早变了模样，大多会沿坟边砌上四五分米高的圆形砖墙，再敷上水泥。
坟头的泥土就不易流失，每年腊月底培坟，也省了挑土的麻烦，只需把坟头杂草除净，就是对先人尽了孝心。
今年立冬不久回娘家，母亲跟我说，哥哥给三姐转了300块钱，托三姐夫帮忙给父亲坟头砍草。
她叹气道：“还是生儿子强，你父亲的坟山，每年培坟都是你哥记挂着操心。”
我忙劝母亲别多想：“就算哥不给钱，三姐夫他们每年也会去打理，要是真没人管，我也会去照料。哥哥条件好些，主动出钱是他的心意而已。”
我还说，现在不少人家坟头都打了整块水泥板，不用年年费劲除草。
母亲却摇头反驳：“村里是有人这么做，但很多人都说，后人给先辈除草培土，不光是每年必做的规矩，更是念想的寄托，要是连草都懒得除，心里哪里还有先人呢？”
我辩解砌水泥省心，后人除草培土也只是个形式，砌了水泥，年后拜坟、清明挂青都省事。
母亲却认死理，觉得晚辈尽孝，就得守着这份老习俗，必须每年亲手除草培坟，不能断了这份牵挂。
村里全打水泥板的坟确实没几座，大多还是只沿坟地砌圈矮砖，既防泥土流失，也留着后人除草培土的余地，这大概是乡土里默认的折中，也是习俗的延续。
我懂得这份习俗的重量，是因为我老公已离开我们六年多了。自他走后，每年年底给他培坟，就成了我必扛的责任。
我也因此渐渐摸清了我们这里培坟的一些讲究：娘家立冬后就能动土培坟，而我们婆家这儿却有更严的规矩，必得等大寒后、立春前这段时间，其他时候都不能动土除草。
因为离立春只剩几天，昨天早上晨练完已近十点，我拿着工具就往坟山赶。
因一时没找到镰刀，便拿了把柴刀过去。
远远望去，整片坟山的坟头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想来都是各家人按习俗赶在立春前打理妥当了。
我老公的坟头，去年除过草，草不算密，可难缠的葛藤和灌木还是长了不少，加上天空飘着毛毛细雨，藤条缠得紧实，柴刀不如镰刀锋利，每砍一下都得用劲，没多久就累得手臂酸痛、浑身冒汗。
砍下来的藤条灌木，还得一趟趟拖到坟前远处的树林里，怕堆在坟边不敬。忙乱间被葛藤绊了脚，我仰面摔在地里，赶紧爬起来顾不上疼，继续忙活。
我听说坟山除草得上午弄完，下午阴气重，对自己不好。
四周都是静默的坟墓，空旷的山坳里只剩我砍草的“咔嚓”声。
我心里有些害怕，可也没办法，儿子们都没回来，没人给我作伴。
我一边默默赶工，眼前却晃过和老公相伴的日子，他走得太急，那些没说完的话、没做完的事，都成了遗憾。
我知道，给他培坟本就该让两个儿子来做，该让他们养成习惯，记着每年这份责任。
可他们这时候没回来，等春节回来，就已经立春了。
我刚把坟头收拾干净，三姐的电话就打来了，催我赶紧去娘家吃早午饭。
我没敢说我在给老公坟头除草，去年三姐就劝过我，这些事该放手让儿子们做，让他们记着这份义务。
当时我含糊应了，心里却清楚，他们眼下或许还不太懂这份习俗里的牵挂与责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