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点一:四等人制:忽必烈的平衡术
1271年定国号为“大元”;1272年正式迁都大都;1274年到1279年,打灭宋战争,完成全中国的大一统,都是亲近汉人、重用汉人的。
但是,这个趋势并不是势不可挡的绝对主流。差不多也就在灭掉南宋之后,忽必烈踩刹车了。
四等人是四圈人
很多人都听说过元朝所谓的“四等人制”,由高到低是:蒙古人、色目人、汉人、南人。其实,这不是一个明确存在的制度,但元朝确实存在这种现实。
当然,更准确的说法,可能不是四等人,而是四圈人,而且圈和圈之间,存在模糊地带和流动通道。
这个北京大学的张帆教授有过非常有洞察力的考证。

张帆:《圈层与模块:元代蒙古、色目两大集团的不同构造》
首先,蒙古人就分很多圈层:有所谓尼伦蒙古人(引申意为“纯洁的蒙古人”)与迭儿列勤蒙古人(意为“一般的蒙古人”)。要是细分的话,甚至可以划分为七个圈层:

张帆:《圈层与模块:元代蒙古、色目两大集团的不同构造》
最外圈的蒙古人和色目人之间的界限,其实是非常模糊的。有些色目人群体,和蒙古人的关系比较亲密,蒙古人还没出草原的时候,就在为蒙古人工作了。但另外,也有些色目人,是蒙古西征时才开始和蒙古人合作的,他们的家乡也和漠北草原距离非常遥远。
色目人的意思不是说眼睛有颜色的人,而是名目繁多的各色人等,所以色目人不是一个民族,而是很多民族。其实,色目人中也有一些本来是汉人。比如,你是生活在西夏境内的汉人,蒙古人征服西夏比较早,这都是老下属了,算色目人。
你是不是色目人,不是由你自己觉得你是谁来定的,而是由蒙古人觉得你是谁而定的。
接下来是汉人。同样的道理,只要是生活在原来金国境内的,不管你原来是女真人、契丹人、高丽人还是汉人,通通都是汉人。还有,原来生活在大理境内的人,也是汉人。云南是今天中国少数民族种类最多的省份,但是按照蒙古人的标准,生活在这里的基本上都算是汉人。
最后是南人。你是原来生活在南宋境内的,就是南人。因为南宋是最后被征服的,而且征服南宋的军队,绝大多数是汉人。所以,留在北方的蒙古人,对南宋心理上是非常疏远和隔阂的。
哪怕彼此好好打过几仗,也能增进一些了解。但很多蒙古人,只是知道在遥远的气候可怕的南方,生活着人口数量极其庞大的“南人”。那些汉人去打南人的时候,也不知道在干嘛?竟然人家守城了,你们攻破城后也不屠城!所以,南人必须在最外面的圈层。
四圈之上的忽必烈
忽必烈作为凌驾在所有人之上的大汗和皇帝,他的想法其实并不代表一般蒙古人的想法,他只是在权衡算计的时候,必须考虑一般蒙古人的想法。
自从忽必烈以中原汉地为基础,打败了阿里不哥,攻陷了哈剌和林,就一直要面对着来自蒙古人的压力,蒙古的宗王可能会质疑忽必烈说:
会西北藩王遣使入朝,谓:“本朝旧俗与汉法异,今留汉地,建都邑城郭,仪文制度,遵用汉法,其故何如?”(《元史·高智耀传》)
我们的传统和汉人是不一样的,你留在汉人的土地上,建设大大小小的城市,采用汉人的礼仪制度,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种指控,在蒙古人当中是有号召力的,而只要出一两个军事上的杰出人物(蒙古人是不愁出不了军事强人的),就会转化为和忽必烈的激烈对抗。
所以,忽必烈推行什么政策,必须要考虑到蒙古人的观感的。
与此同时,忽必烈也承受着汉人士大夫带给他的压力,他们总是嫌忽必烈汉化的速度不够快。
忽必烈能够成功,汉人幕僚是发挥了非常关键的作用的。按照中原王朝的统治模式对中原和南方地区进行统治,可以获得巨额财富,这是其它任何政治路径都无法比拟的。
所以汉人士大夫的观点,忽必烈也是要尊重的。忽必烈也非常乐于,让汉人士大夫把自己塑造成一个符合儒家理想的圣明天子的形象。
但是,忽必烈对全盘汉化,显然也是非常警惕的。从理性判断上说,他可能认为汉化太深不是好事;从感情上来说,他对汉文化也没有太深的感情,只是觉得某些领域汉文化有用而已。
所以,当时的情况是,蒙古人嫌弃忽必烈汉化太深,汉人焦虑忽必烈汉化太慢。对忽必烈来说,不管是蒙古人还是汉人,他都是既要用,又要防的态度。这时候,很自然的想法就是:色目人特别好用。
色目人刚好构成了蒙古人和汉人之间的一种缓冲。
我重用色目人,蒙古人指责我过分依赖汉法的时候就很好回应。没有那么汉化啊,你没看见我用的都是色目人吗?那是没出草原的时候,我爷爷成吉思汗就在用的奴才了,用了几代人的奴才,真的是亲奴才。
与此同时,汉人的思维嘛,皇上圣明,奸臣误国,我们圣明的皇帝忽必烈之所以汉化步子不够大,都怪色目奸臣拖后腿了。这样汉人的怨气,就不冲着皇帝来了,也不冲着蒙古人来了,就冲着色目人去了。
而且,色目人用起来也确实放心。色目人既不像蒙古人那样拥有强大的武力,也不像汉人加南人那样有庞大的人口。他们到中原汉地来,是没有根基的少数派。
还有,色目人这个概念,本身就是强行发明出来的,他们就像是一个收纳盒,其中什么族群的人都有,很多人彼此语言都是不通的。所以,不用担心形成一个凝聚力很强的色目共同体。
所以,忽必烈重用色目人,某种意义上说,也是在玩弄一种平衡术。历代雄才大略的君主,都喜欢耍平衡术。只可惜,政治斗争当中,不可控的因素实在太多,忽必烈算是平衡术玩得比较成功的,但玩到后来,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简单说下这个事。
忽必烈特别重用的一个色目人,叫作阿合马。他是一个来自中亚的回回人。回回人大致是泛指来自中亚、西亚的信奉伊斯兰教的族群。
阿合马是《元史·奸臣传》的头号人物。他的长项是善于理财,用汉人的传统表述,称为“兴利之臣”,可以塞进桑弘羊、王安石那一款的奸臣模板里去。
区别就是,王安石好歹本意是爱民;阿合马滥发纸币,疯狂加税,强推各种专卖,强制百姓借高利贷……各种操弄手法,更加没有下限。
忽必烈刚当皇帝后不久,就非常看重阿合马搜刮民间财富的能力。忽必烈的朝堂上,汉人士大夫抨击阿合马的声音,真是如同滔天巨浪。但忽必烈就是不听。显然,忽必烈非常重视阿合马带来的财政收入,好支持自己南征北战,以及大手大脚滥行赏赐。
到1279年灭掉南宋,忽必烈已经重用阿合马将近二十年了。这时,金莲川时代就辅佐忽必烈的汉人幕僚,去世的去世,老病的老病,越发显得没有人能够制衡阿合马了。
于是,汉人士大夫就把希望都寄托在忽必烈的太子真金身上。这个真金从小接受的是汉化教育,身边也有一大批汉人文官。
有一点很重要,真金为什么能早早被立为太子?是因为忽必烈听取汉人士大夫的意见,“早定国本”,这实际上是对蒙古传统的一种否定。所以,太子真金的汉文化教养固然比忽必烈高得多,太子真金对汉文化的认同程度,更是深得多。
于是,到了1282年,出了这么一件事:三月份,忽必烈按照惯例去上都避暑,皇太子真金随从。阿合马留在大都,继续在中书省负责日常工作。
这时候,有人弄到了太子真金的仪仗,假装太子有事返回大都,要召见中书省全体官员。
阿合马当时是有点疑心的,但是也没有想太多,就去了。结果有人上来一铜锤,铜锤打得你碎纷纷,把阿合马的脑袋砸得粉碎,别的中书省官员,也有的被杀,有的被囚禁。
这时候,有人发现不对劲。这才调动兵马,把假冒太子击毙阿合马的这批人,给抓起来了。
这事汇报到忽必烈那里,忽必烈当然震怒。但是处置结果,算是非常低调。
最终定性,认为杀死阿合马的主谋,就是那个用铜锤击杀阿合马的人,他叫王著,早就痛恨阿合马了。王著还有一个同谋,是个妖僧,善于煽动,叫高和尚。这俩人是主谋,这也就是意味着,不用牵连太多人。
案件审理过程中,还不断有人给忽必烈汇报阿合马的罪行。据说,忽必烈终于醒悟,原来阿合马这么坏,命令将阿合马开棺戮尸,并且说:“王著杀他杀得好。”
《元史》等书的这类记载,是元朝愿意公布出来的真相,但肯定不是全部真相。
不确定太子真金是否和阿合马之死有关。但太子和他身边的汉人文官,都讨厌阿合马,是众所周知的;杀阿合马的人,能够使用太子仪仗,骗开大都城门,调动官员和军队,就算和太子本人无关,也一定和太子身边的重要人物有关。
忽必烈不追查幕后主使,相反,就坡下驴说杀阿合马杀得好,大概主要两个原因:
一是感知到了,汉人怨气非常巨大了,就借阿合马一条命,给大家出个气吧。
就在阿合马被杀这一年,还有人想劫天牢,把文天祥救出来,让他带领大家一起抗元。所以,忽必烈也是在这一年,下决心杀死文天祥的,不能让你再给外面的人利用了。
二是,怕彻查下去,真把太子卷进来。
但是显然,忽必烈和太子真金之间的裂痕,已经很难挽回了。何况还总有想把事情闹大的人。
阿合马死了,阿合马搜刮民财的政策还要继续。又过了三年,1285年,有个御史上奏章,说忽必烈年纪大了,要求忽必烈退位,传位给太子。
忽必烈这年七十了,人生七十古来稀,是不小了。但是,哪里轮得到你一个小小御史出来胡说八道。御史台的长官就把这道奏章压下来了。但是,阿合马的余党知道有这份奏章,就无论如何想要把奏章弄到手,把事情闹大。
闹到最后,太子真金就不明不白死了。就是说,忽必烈借色目人玩弄平衡术,到底还是以自己的儿子作了代价。
有一个意大利人,亲身经历了当时色目人和汉人的斗争。意大利人也算是色目人,他当时非常恐慌,记录了一些色目人当中半真半假、以讹传讹的谣言。
比如,当时大都城里的契丹人约定举火为号,一起动手,把所有的大胡子全部杀光。因为大都城里,有蒙古人、回教徒、基督徒,都是大胡子,只有契丹人自己没有胡子。——当然,这个意大利人笔下,所谓契丹人,其实是指汉人。当时的欧洲人,基本都是这么理解的。
这个意大利人,就是大名鼎鼎的马可·波罗。
知识点二:马可·波罗:真的来过中国吗?
马可·波罗出身于意大利威尼斯的一个商人家族。当时,意大利只是一个地理概念,而不是国家的概念,威尼斯倒是一个共和国城邦。
马可·波罗的父亲和三叔,到东方来做生意,顺着传统的陆上丝绸之路往东走,大概是在1265年,他们到达元朝的上都,在金莲川那里,受到忽必烈的接见。
回到欧洲后,他们宣称,忽必烈交给他们两个任务:
一,出使罗马教廷,请教皇选派精通教义的教士百人,到中国来;
二,去一趟耶路撒冷,从耶稣圣墓的长明灯上,带点圣油回来。
反正,到了1271年,这兄弟俩才再次踏上前往东方的旅程。这一次,马可·波罗也跟着父亲和叔叔上路了。1275年夏季,一行人才终于抵达了上都。每年夏天,忽必烈都会到上都避暑,并处理草原和西方的各种事务,所以他们又得到了忽必烈的接见。
马可·波罗说,忽必烈见自己聪明谨慎,又会好几种语言文字,很喜欢。于是马可·波罗就奉忽必烈之命出使各地,都令忽必烈很满意,因此他们在中国住了十七年。
波罗一家在中国时间长了,不免有思乡之情,但一直不得大汗允许。直到最后,终于等来了一个机会:忽必烈要嫁一个叫阔阔真的公主到伊利汗国去,需要了解西方风土人情的人士护送,于是波罗一家得到了这个使命。送公主出嫁的船,于1291年初从泉州出发,航行了两年多的时间,到了伊利汗国。1295年,波罗一家人才回到了威尼斯。
就是说,他们是从陆上丝绸之路到元朝,又从海上丝绸之路回去的。
马可·波罗回家后的第二年,也就是1296年,威尼斯和热那亚开战。马可·波罗参战了,当了热那亚的俘虏。他在狱中口述东方见闻,引起热那亚人的兴趣,因而受到优待。
刚巧,狱友里有个作家,是写骑士小说的,他把马可·波罗的口述记载了下来,这就是《马可·波罗行纪》,或者译成《马可·波罗寰宇纪》。就是说,这个虚构作家写了一部非虚构,没想到成了他这辈子影响最大的作品。
《马可·波罗行纪》这书,在欧洲影响极大,但是自从问世以来,也一直有人对它有很多质疑。
据说,在马可·波罗病危前,他的朋友劝他把书中背离事实的叙述删掉。马可·波罗回答说,我还没有把我所见的事说出一半呢!
从朋友的建议看,当时就有很多欧洲人觉得,书里很多内容实在是难以置信。当然,这里部分原因是,从城市的规模、财富的集中程度、政府对社会的管控能力这些角度看,当时中国确实超出欧洲太多,所以欧洲人很难理解马可·波罗说的。
比如说,当时意大利是欧洲城市化水平最高的地方,出现了威尼斯、热那亚、米兰、佛罗伦萨等几个欧洲人眼里的“巨型城市”,而马可·波罗的家乡威尼斯,又是这些巨型城市当中最巨大的。
因为当时欧洲也没有像样的人口统计,所以这几个巨型城市有多少人,不同的学者估算的结论差距非常大。但即使高估,其中也只有威尼斯的人口超过十万,其余都是大几万的规模。至于大名鼎鼎的罗马,则萎缩得极其严重。当年罗马帝国时代,也号称是百万人口的大城市,这个时候人口肯定低于五万。
当时整个欧洲,规模超过这几个意大利城市的,只有巴黎。巴黎是个异数,大概有二十万人;至于伦敦,当时虽然发展很快,但也还是小兄弟,要往后排。
而马可·波罗说,元朝的杭州,有160万所房屋。按照这个记录估算,杭州人口大概率是超过千万的。
这个数字完全丧心病狂。现在一般认为,当时杭州的人口数应该是超过百万了,但距离千万还有非常大的距离。但是,即使是取真实数字,在一个认为十万人口是巨型城市的地方,说遥远的东方有人口百万级的城市,也很骇人听闻了
当代的研究者,提出过不少新的质疑,认为马可·波罗可能没有来过中国,他只是接触过一些关于中国的记载,或者听到过中国人吹嘘中国,就跟着乱吹而已。主要是这么几个质疑点:
第一,有许多中国特色的事物,比如长城、茶叶、汉字、妇女缠足等等,这都是特别引人瞩目的,但马可·波罗提也不提。
这其实是比较没有道理的质疑。
比如说,我们今天看到的很有视觉冲击力的长城,是明长城,元朝还没有。元朝恰恰是一个不修长城,而且前朝的长城也荒废得厉害的时代,长城并没有那么吸引眼球。
再比如妇女缠足。当时,尤其是中国北方,也根本不流行,有缠足的也仅限于汉人的上流社会女性。这些女性马可·波罗也很难接触到。
马可·波罗主要混在色目人圈子里,这个圈子不说汉语,更不写汉字,也不喝茶。
所以,马可·波罗不提这些,也没什么奇怪的。
第二个质疑点,马可·波罗说,元军攻陷襄阳的时候,发挥了巨大作用的回回炮,就是他提供的技术支撑;还有他在元朝做过很大的官,做过扬州的长官。
这个绝对是吹牛,回回炮技术是什么人献给忽必烈的,元朝史料里有清楚的记载。更重要的是,元军攻陷襄阳是1273年,马可·波罗一家是1275年才到的元上都,这事儿他根本就没赶上。
马可·波罗做扬州的长官,这也是绝不可能的。扬州是当时的顶级大都会,不可能交给马可·波罗这样一个外人。
或者,如果真的任命马可·波罗做扬州知州,中国的史料里一定会大书特书。但并没有史料提过这事。所以,这当然也是马可·波罗吹牛。
但是,这也不等于马可·波罗根本没到过中国。
第三个质疑点,马可·波罗如果真的像他说得那么重要的话,为什么中文史料里就没提过他?
这个质疑也不是很有力。
有研究者注意到,中文史料可能还是提到过他的。《元史》里有好多“孛罗”,多数孛罗当然不是马可·波罗,但也不排除有几处可能就是他。
但这不是主要的,主要还是,马可·波罗有点爱吹牛的毛病,他在元朝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所以中文史料没太关注到他,这个不奇怪,但这也不等于他没到过中国。
而且,应该承认,汉语文献,视野局限性本身确实是比较大的,很多今天我们看来相当重要的事,当时的人就是不会想到需要记载的。
汉语世界,很早就有发达的书写传统,这是非常大的优势,但也带来一些局限:写人记事,都讲究要用传统的、典雅的语言表述出来。
所以很多时候,并不是运用语言去表现事实,相反会调整事实来迁就语言。社会上的一些新生事物,一些前所未有的情况,本来用口语写可能是很容易写下来的,但是口语不典雅,要用传统的书面语写。然后书面语一写,就把新东西的特色,给写没了。
别说马可·波罗了,就拿大蒙古国的建立者成吉思汗来说,为什么现在所有的研究者都更重视用蒙古语写成的《蒙古秘史》里关于成吉思汗的记载,而对《元史·太祖本纪》就没有那么重视?因为正史的《太祖本纪》应该怎么写,是有套路的,《元史》按照这个套路写,自然就把成吉思汗作为草原民族领袖的特色,给写丢了一大半。
像马可·波罗这样的意大利商人,跑到中国来搞这搞那,用传统语言来记录他的行为,真的是蛮难写的。
而且,马可·波罗主要在蒙古人、色目人的圈子里混,汉人士大夫本来就和他接触不多;而传统汉人的文人士大夫,兴奋点比较单一,就是盯着一些传统问题不放,对马可·波罗兴趣也不大。彼此都很漠视,汉语文献没怎么记载马可·波罗,真是不奇怪。
所以总的说来,认为马可·波罗没来过中国的种种理由,论据都不是很扎实。相反,认为马可·波罗是个有点爱吹牛的意大利商人,他来过中国,回去之后把自己的经历添油加醋地说了,然后又被一个写骑士小说的作家添油加醋地记载下来了,然后在迅猛传播的过程里又不断被添油加醋,可能是更合理的解释——
1450年,古登堡发明了欧洲的印刷术,此时《马可·波罗行纪》已经流行了一百多年,有非常多的抄本,不同抄本的内容差别相当大,不停有人在这边删掉、那边加点。
更重要的是,经过众多当代学者的仔细研究,认为《马可·波罗行纪》虽然有不少吹牛的地方,但大多数内容还有现实的依据的。
比如说,刚说了马可·波罗一家回威尼斯,是因为护送阔阔真公主远嫁。其实波罗一家只是帮忙的,另外有正式的使臣。三位使臣的名字,马可·波罗记下来了,然后有学者从《永乐大典》里找到了一份元代文件,也提到了三位使者的名字,完全能对上。
像这种精密对应,是编不出来的——这两年关于《永乐大典》的奇谈怪论很多,好像《永乐大典》里什么都有,绝大多数是胡扯,但是这事是真有的。
一部叫《马可·波罗到过中国吗?》,是质疑派的集大成作品。一部叫《马可·波罗到过中国:货币、食盐、税收的新证据》,这部书非常精彩,它不仅是对质疑派的系统回应,而且是一部非常精彩的元代经济史的著作。
《马可·波罗行纪》里涉及到忽必烈时代的经济领域的很多记载,不是深度涉足过这个领域的人,是写不出来的。说句实话,同样是写异域见闻,比起耶律楚材的《西游录》,李志常记载丘处机西行的《长春真人西游记》,《马可·波罗行纪》真的是信息量既大,准确度也比较高了。
还有,复旦大学姚大力老师的一个看法也非常有意思:退一万步说,马可·波罗没有来过中国,他通过他读到的材料和各种耳食之谈,拼凑出这部书的内容,而这部书里关于中国的信息,又是如此有分量,不是越发说明当时欧洲对中国的了解,已经非常深入了吗?
当时的汉人士大夫,对外面的世界是没什么热情的;但是欧洲社会,真是充满了要去全世界看看的冲动。虽然当时的欧洲看起来还偏远落后,但是整个社会确实已经有了昂然向上的气氛。
马可·波罗向欧洲人展示的那个美化过的东方,点亮了许多欧洲人的梦,成了许多欧洲航海家要去东方看看的动力之源。
想想也挺奇妙,他如果展示的是一个完全真实的东方,不会有这么大的吸引力;如果干脆是胡吹得没边,也不会有这么大的吸引力。就是这种半真半假,或者七实三虚,最是迷得人神魂颠倒。
某种角度说,之前几十年,东西方反而是翻过来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时候,到处都是关于西方的理想化的叙事,也点亮了无数中国人的梦。很多人因此有了更强大的奋斗的动力。奋斗到后来,发现西方并不那么美好,但是有什么关系呢?奋斗的过程,已经成就了更优秀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