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夜里我四点就醒了。翻了个身,手机屏幕在枕头边亮了一下,三点五十九。再睡回去是不可能的了,眼皮像被谁撑开。我在床上躺了十几分钟,听着空调外机嗡嗡响,忽然不想跟黑夜较劲,抓起外套就下了楼。
楼下的街还浸在墨里,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一两盏灯亮着。我顺着常走的那条路往南,拐过便利店,就闻见腥味——菜市场那排蓝顶棚底下,已经亮起了灯。
我才知道,这座我住了六年的城,每天是这个点先醒的。
卖鱼佬蹲在案板后头,围裙上结着干掉的血水和鳞片,右手攥刀,左手按鱼,一刀下去,鱼身"咔"地分成两半。他的手泡在冰水里,红得发亮,指关节比别处更肿一些。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抬头瞥我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去片鱼。案板边的塑料筐里堆着刚到的货,冰碴子还挂着,在灯下微弱地反光。
往里走,豆浆摊的铝锅已经冒起了白气。摊主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正拿大勺搅锅,搅一下,哈欠就跟着上来,热气扑在她脸上,又散开。她看见我,问:"喝不?头锅,甜着呢。"我点点头,她舀了一杯,塑料杯壁立刻蒙上水雾。我捧着,烫得换了两回手。
"嘀——"身后一声,是电子秤亮了。卖菜的那家阿姨正把一筐青菜往台上搬,秤一压,数字跳出来,她眯眼核对,又往筐里添了两棵。她的动作很快,像练了几千遍,可手背上有道新口子,贴着丑丑的创可贴。
我和她搭话:"这么早就开始了?"
她头也不抬:"五点前得摆齐。批发的车三点就到市场后头了,我四点过来理货,晚了赶不上早市的人。"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我闺女还说我,妈你这觉白睡。可我不来,这一片老主顾吃啥。"
我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平时我九点起床,挤地铁,在群里抱怨通勤累,觉得日子够呛。可站在四点半的菜市场,我才看清,我那点"辛苦"前面,早就有人替我把一整天的烟火先点起来了。
以前我总觉得,深夜才是最孤独的——全世界都睡了,只有自己醒着,像被落下的那一个。可早市把我这个念头轻轻推翻了。从来不是只有我醒着。有一拨人,天不亮就醒了,不为失眠,为别人能在天亮时买到一把带露水的青菜、一杯还烫嘴的豆浆。他们不声不响,把城市的底火先烧旺。
一座城最诚实的样子,不在霓虹亮起的高楼,在它还来不及化妆的清晨。那时候没有滤镜,没有表演,只有鱼鳞、冰碴、哈欠和白气,以及一个一个把日子过给别人看的普通人。
我捧着那杯豆浆往回走。天还是黑的,可我心里亮了一块。到家,没再躺下,坐在窗边把它慢慢喝完,甜,温,一路暖到胃底。
如果你哪天也四点醒来,别急着烦躁,也别翻身去刷手机。下楼,去最近的菜市场走一趟。那里有人替你先醒着,把一天的烟火先点亮。你只管去,看一会儿鱼,喝一杯豆浆,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