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深冬，残雪覆满西关古巷的青石板，昨夜又落了一层细雪，薄薄铺在路面，踩上去咯吱作响。前一日众人围炉商定好今日同去城郊市集置办年货，天刚泛起鱼肚白，小院里就已经有了动静。炭炉还留着昨夜余温，苏晚晴早早起身，添上几块木炭，锅里温着杂粮粥，蒸笼里蒸着昨日张阿婆送来的桂花糯米糕。
林深扛着两个竹编大筐从厢房走出来，筐沿打磨得光滑，是往年采买年货专用。他弯腰将筐放在门边，伸手拂去筐沿沾着的碎雪，目光望向里屋：“小远，快把厚围巾裹好，郊外风口冷，冻坏耳朵可不好。”
小远抱着一件厚实的灰布棉袄蹦出来，脸蛋睡得红扑扑的，手里还攥着一支短短的毛笔：“林先生，我把笔带上了！到市集买红纸，我现在就能练写福字！李爷爷说写福要心稳，我今早对着窗台冰棱练了十遍！”
坐在炉边擦拭酒壶的李老师傅闻言，仰头发出一阵温和的笑，抬手捋了捋花白胡须：“小孩子心气足是好事，只是练字不急这一时。市集人多嘈杂，挤来挤去容易弄坏纸笔，等采买完东西回巷子里，安安静静坐在炉火边写，福气才稳得住。”
张阿婆正低头整理布包，包里塞了几块粗布手帕，还有一小捆麻绳，听见二人对话，直起腰叹道：“还是老先生想得周全，我活了大半辈子，年年置办年货都慌慌张张，东西没挑好，反倒丢三落四。今日有你们年轻人搭把手，我总算不用独自扛着重物来回跑。”
苏晚晴盛出一碗温热的糯米糕递到阿婆手中，轻声宽慰：“阿婆不必客气，咱们一巷邻里，本就该互相帮扶。等会儿到市集，腊味、干货、糖果分开装筐，重物都交给我和林深，您只需要挑些自己爱吃的蜜饯就好。”
几人简单用过早饭，锁好小院木门，踩着积雪往巷口走。刚行至巷门，隔壁王叔扛着半袋红薯干迎面走来，看见一行人背着竹筐，当即停下脚步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掌。
“看你们这架势，是要去城郊市集置办年货？”王叔把红薯干放在墙边石墩上，快步走上前，“我今早天不亮就去后山收了自家晒的红薯干，甜度足，等会儿分你们大半袋，蒸年糕的时候掺进去，滋味绝佳。”
小远立刻凑上去扒着红薯干袋子往里瞧，鼻尖蹭到一点干甜香气：“王叔，这个红薯干是不是像糖一样甜？上次你给我的一小块，我舍不得吃，藏了三天才吃完！”
王叔被孩童直白的模样逗乐，伸手揉了揉小远的头顶：“喜欢等会儿多拿些，后山阳光足，晒出来不粘牙。对了，市集最近人挤，听说今日还有外地来的糖画匠人，专门做生肖糖，今年是马年，各式小马糖画做得栩栩如生。”
林深微微颔首：“方才小远还念叨着麦芽糖，这下正好能如愿。王叔若是无事，不妨与我们同行，人多拎东西也方便。”
“我本打算收拾完屋子再去，既然遇上你们，正好结伴。”王叔爽快应下，扛起红薯干跟在队伍身侧，一行人说说笑笑，踏过覆雪长街，朝着城外市集走去。
出城的土路结了薄冰，行走间需格外小心。沿途田埂覆着白雪，枯瘦的芦苇立在田边，风一吹便簌簌落雪。李老师傅走在队伍中段，望着茫茫雪景，缓缓开口说起旧事。
“三十年前，我也常走这条路赶年集。那时候路还是泥地，一到冬天下雪泥泞难行，家家户户只能背着小小的布包，能买上半斤白糖、一块腊肉便是奢侈。哪像如今，竹筐都能装满各式年货。”
张阿婆深有感触，轻轻叹气：“我年轻那几年，男人走得早，家里只剩一个襁褓中的娃娃，年关只能割一小块肥肉炼油，连块糕点都买不起。每回路过市集，看着别家孩童吃糖，心里酸得厉害。如今巷子里热热闹闹，再也不用受那份委屈。”
苏晚晴侧过身，放慢脚步陪在阿婆身旁：“苦日子都熬过去了，往后每一年，咱们都凑在一起过年，各式吃食糕点管够，再也不用看着旁人羡慕。”
说话间，远处渐渐传来喧闹人声，各色摊贩的吆喝声顺着寒风飘过来，红布幌子在雪天里格外醒目，城郊市集已然到了。街道两侧摆满摊位，干货铺、腊味摊、红纸笔墨铺、糖果铺一字排开，来往行人摩肩接踵，肩头肩头落着细碎雪花，烟火气扑面而来。
小远眼睛瞬间亮了，拽着林深的衣袖不停往前挣：“快看！那边是糖画摊子！好多彩色的糖丝！”
众人顺着孩童指的方向望去，角落一处小摊前围满孩童，匠人手持温热麦芽糖勺，在光滑石板上手腕轻转，不多时一匹活灵活现的小马便成型，插一根细竹签递到孩子手中，金黄透亮，甜香四散。
林深拉住乱跑的小远，叮嘱道：“别急，咱们先置办干货腊味，最后再来买糖画，免得糖化了沾脏衣裳。”
几人先走到干货摊位，摊主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妇人，见一行人提着大竹筐，连忙热情招呼。
“几位是备年货吧？自家晒的干香菇、冬笋、木耳，还有莲子、桂圆，炖肉煮粥都合适，价格实惠！”妇人掀开铺着棉布的竹筐，各色干货干爽饱满，在寒风里散着清润香气。
苏晚晴蹲下身翻拣干香菇，指尖拂过厚实菌盖：“老板，香菇、冬笋各称两斤，莲子桂圆一斤，除夕炖甜汤用。”
李老师傅走到一旁摆放腊味的木架前，架上挂满熏得油亮的腊鱼、腊肉、腊肠，油脂在冷空气中微微凝固。他抬手掂了掂一截腊肠：“这腊肠肥瘦均衡，酒味适中，买上五斤，分巷里各家一点，蒸饭下饭都香。”
王叔伸手翻看悬挂的腊鱼：“我家爱吃腊鱼蒸豆腐，也来两条，开春前囤着慢慢吃。”
摊主麻利称重打包，用油纸一一裹好，递到众人手中。几人合力将干货腊味装进竹筐，筐子立刻沉了大半。
离开干货摊，一行人又转到笔墨红纸铺。铺子里堆满大红春联纸、烫金福字、朱砂墨、毛笔，墙上贴满各式春联范本，年味浓郁。小远挣脱众人的手，直奔摆放福字红纸的木桌，伸手轻轻抚摸光滑纸面。
“林先生，就买这种洒金红纸好不好？写出来的福字带金点，贴门上一定好看！”
守铺的老先生笑着递过一沓红纸：“小朋友眼光好，这洒金红纸最适合写福，墨汁干得快，风雪天贴在门上也不容易掉色。今日多买几张，整条巷子院门、屋门都能贴上。”
林深取了十张红纸，顺带买两盒朱砂墨、三支新毛笔，转头看向李老师傅：“等回去劳烦您提笔写春联，我打下手研磨。”
“分内之事，何须客气。”李老师傅接过红纸掂了掂，眼底含着笑意，“今年我想写一副安稳词句，愿咱们这条古巷岁岁平安，风雪不侵。”
张阿婆在一旁挑拣小巧烫金福贴，准备贴在窗户、米缸、灶台之上：“小小福字藏着大福气，灶台贴福，来年三餐温饱；米缸贴福，仓廪充盈，都是好寓意。”
采买完笔墨红纸，终于轮到小远心心念念的糖画摊。匠人见孩童眼巴巴望着石板，主动开口询问想要什么图案。
“小朋友，想画小马、小兔子，还是元宝、福字？”
小远歪着头思索片刻，大声说道：“我要一匹小马，再要一个大福字！分给巷子里爷爷奶奶！”
匠人闻言哈哈大笑，手腕翻飞，温热麦芽糖在石板上流转，片刻间一匹奔腾小马与圆润福字成型，两根竹签分别插好，递到小远手中。孩童捧着糖画舍不得下口，小心翼翼举在身前，生怕风雪吹碎糖丝。
王叔拎着半袋红薯干，忽然想起一事，开口提议：“市集深处有家糕点铺，做的芝麻酥、桂花糕远近闻名，咱们去称些，守岁当夜当零嘴。”
众人应声结伴往市集深处走，穿过熙攘人群，各色叫卖声此起彼伏，卖冻梨冻柿子的摊贩摆着木桶，白雾升腾；卖棉布鞋袜的铺子挂着红蓝布料，不少妇人驻足挑选。行至糕点铺门口，浓郁甜香扑面而来。
苏晚晴正低头挑选芝麻酥，忽听见身后一道温和女声唤住自己，语气带着几分惊讶。
“晚晴？真的是你，没想到能在这里遇上。”
几人齐齐回头，一名身着素色棉袍、眉眼温婉的女子立在摊位旁，手中提着一个小巧布包，正是许久未见的故人孤主。她缓步走上前，目光扫过一行人满载年货的竹筐，轻轻弯起唇角。
苏晚晴又惊又喜，上前半步与她寒暄：“孤主，许久不见，今日怎会来城郊市集置办年货？我还以为你要待到年后才出城。”
孤主抬手拢了拢肩头落雪，目光落在巷中众人身上，缓缓开口：“近日闲来无事，想着赶一趟年集置办些零碎，没想到恰巧遇上你们。我常翻阅古籍闲文，前几日偶然看到一处文字记载西关古巷冬岁年俗，心中好奇，今日正好碰上，倒想听听你们巷子里过年的规矩。”
李老师傅见来人谈吐文雅，主动拱手行礼：“姑娘若是不嫌弃，不如随我们回巷中小坐，炉火温热，备有米酒糕点，咱们围坐闲谈，细说巷中旧俗。”
“叨扰诸位实在过意不去。”孤主浅浅一笑，“我平日里常在书屋翻看杂记，网址biqu.vip/12_12501中记载不少市井烟火故事，其中极少提及西关老城深冬邻里相守的光景，今日难得遇上亲历之人，正好请教一二。”
小远举着糖画凑上前，好奇打量孤主：“姐姐你也喜欢看街巷故事吗？我们巷子里冬天会一起烤火、写福字，除夕还要拼桌吃年夜饭，可热闹啦！”
孤主弯腰平视孩童，眼底满是柔和：“听着便十分温暖，书里写的故事大多冷清，少有这般邻里相伴的温情。”
王叔拎着糕点包插话：“姑娘若是有空，除夕尽管来小院一同守岁，各家都会拿出拿手菜，人多热闹，比独自过节舒心许多。”
“多谢王叔好意，我记下了。”孤主轻轻点头，转头望向苏晚晴，“方才见你们置办许多腊味干货，巷子里每年都是众人一同采买年货吗？”
“往年各家都是单独出门，今年深冬雪寒，路滑难行，索性约好结伴同行，互相搭把手。”苏晚晴一边将称好的桂花糕放进竹筐，一边娓娓道来，“巷子里多是独居老人与孩童，年轻人不多，彼此帮扶早已成习惯，春日结伴踏青，夏日共分凉粥，秋日同收桂花，冬日一起备年，一年四季皆是如此。”
李老师傅端起摊主递来的一杯热茶，递到孤主手中：“古话说远亲不如近邻，早年我孤身一人住在巷尾，一场大病卧床不起，全靠阿婆、晚晴几人轮流送粥送药，才熬过难关。这份邻里情分，千金难换。”
张阿婆闻言眼眶微热，轻声接话：“老先生那年高烧不退，半夜我端着热粥敲门，晚晴守在床边擦汗换药，小远每日送热水，整条巷子没人置身事外。如今年关将至，大伙凑在一起置办年货，也是想把这份暖意延续下去。”
孤主捧着温热茶杯，望着眼前和乐融融的一行人，语气带着几分动容：“我看过无数书中悲欢离合，大多写人情淡薄、世事寒凉，今日亲眼见到你们这般巷陌温情，才知市井间藏着最动人的烟火。我平日里记录民间小故事，回去之后，定要把西关古巷的冬日光景细细写下来，存到书屋文稿之中。”
林深整理好装满糕点的竹筐，开口提议：“市集风雪渐大，天色也不早，不如一同返回巷中，炉火早已备好，正好坐下慢慢细说巷中旧事。”
众人纷纷应允，孤主提着自己的布包，跟在队伍身侧，一行人满载各式年货，踏雪往西关古巷折返。归途风雪轻柔，细碎白雪落在肩头，竹筐里腊味、干货、红纸糕点沉甸甸，孩童手中的糖画泛着金光，邻里与故人谈笑的话语随风飘散在雪原之上。
路上孤主与众人闲谈，细细询问巷中从腊月扫尘、写福贴联，到除夕守岁、初一拜年的全套习俗，王叔、张阿婆、李老师傅轮流细说往年趣事，苏晚晴偶尔补充细节，小远时不时插几句孩童视角的趣事，一路欢声笑语，不觉漫长路途。
回到西关小院，推门而入，一室暖意扑面而来。炭炉依旧烧得旺盛，锅中粥汤微微沸腾，白雾袅袅。众人将竹筐放下，分门别类整理年货，腊味悬挂在房梁通风处，干货收进瓷坛，红纸笔墨整齐摆放在木桌，糕点糖食置于炉边温着。孤坐在炉边木凳上，接过李老师傅倒的一杯温米酒，浅尝一口，酒香清甜。她环顾小院檐下垂落的冰棱、墙边堆放的残雪、桌上满溢烟火气息的年货，轻声感慨。
“屋外风雪漫天，屋内一炉常温，一巷之人相守相伴，这般岁月，是书中最难得的圆满。”
苏晚晴坐在她身侧，往炉中添了一块木炭，火光映亮一室温柔：“寒冬只是暂时，等过完新年，冰雪消融，巷口老槐树抽芽，巷尾小河解冻，又是满城春光。无论春夏秋冬，这条古巷的炉火，永远为邻里温热。”
小远把小马糖画放在桌边，拿起新买的洒金红纸，拽着李老师傅的衣袖：“李爷爷，现在可以教我写福字了吗？我想先写一张送给孤主姐姐！”
李老师傅笑着取来笔墨研磨，朱砂墨汁在瓷砚中缓缓化开，鲜艳温润。孤主望着眼前老人、青年、妇人、孩童共处一室的温馨画面，指尖轻轻摩挲书页纹路，心中已然想好，要将西关巷陌这场深冬围炉备年的温情，一字一句记录成文，让更多人知晓平凡街巷里藏着的细碎微光。
窗外寒风依旧呼啸，残雪铺满整条青石古巷，可小院之内，人声温热、糕甜酒香，所有深冬寒凉，尽数被一炉烟火、一席闲话、一群相伴相守之人，温柔消融。年岁缓缓向前，风雪终有尽时，巷中众人怀揣对新年的期盼，守着眼前暖意，静待新春踏雪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