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黎明

喜堂的红绸在穿堂风里轻轻摆动,张秀兰数着红蜡烛滴落的蜡泪,第三十九滴时,张帅和梅香跪在了她面前。青砖地透着寒气,她下意识缩了缩缠着纱布的右脚,前些天劈柴时斧头偏了半寸。

"大姐,该喝改口茶了。"司仪端着描金茶盘过来。张秀兰伸手去接,茶汤在她掌纹密布的手心里漾开波纹。张帅的额头重重磕在砖面上,"咚"的一声,和十八年前那个雪夜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18年前的那个腊月,土地像块冻硬的铁,张秀兰跪在父母新坟前烧纸钱。纸灰被北风卷着扑在脸上,她抹了把眼睛,听见身后传来细弱的呜咽。两岁的张帅裹着破棉袄蜷在枯草堆里,鼻涕结成冰棱挂在人中,手里还攥着半块发霉的玉米饼。

"爹娘临死前指着我鼻子骂呢。"张秀兰把弟弟裹进自己补丁摞补丁的棉袄里,对来劝她送人的村长说。她记得那天灶膛里的火苗突然爆出个火星子,落在母亲垂在炕沿的手背上,那只手再也不会举起来打她了。

粮缸见底的那个春天,张秀兰学会了辨认能吃的野菜。灰灰菜的涩味在喉咙里打转,她把最后半碗糊糊推到张帅面前。月光从漏风的窗棂钻进来,照见男孩腮边沾着的野菜渣,像颗将落未落的泪。

十五岁生日那天,张秀兰把及腰的长发剪了。收头发的老汉往她手里拍了两毛钱,说可惜了这乌油油的好头发。她用这钱给张帅换了双胶鞋,男孩穿着新鞋在泥地里蹦跳,溅起的泥点子落在她打满补丁的裤腿上。

又一年的冬夜,张帅烧得像块炭。张秀兰把棉被全压在他身上,背起人就往镇卫生院跑。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她深一脚浅一脚踩着积雪,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的"嗬嗬"声。经过老槐树时,黑影里突然窜出个人,酒气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当时以为要交代在那儿了。"张秀兰摸着自己残缺的右耳,对镜子里戴红盖头的梅香说。铜镜边沿的喜鹊登梅图案缺了只翅膀,就像她再也听不见左耳边的私语。那天她死死护住揣在怀里的退烧药,指甲在冻土上抠出十道血痕。

高考放榜那天,张秀兰正在地里摘棉花。远远看见张帅举着通知书冲过来,汗津津的纸面上"beijing大学"四个字被太阳照得发亮。她转身继续摘棉桃,指腹被尖锐的棉壳刺出血珠。

夜里,录取通知书出现在灶膛边,火苗刚舔着边角就被浇灭了。

"姐!"张帅的哭喊震得房梁簌簌落灰。张秀兰攥着豁口的菜刀站在月光里,刀锋映出她鬓角的白发:"你要敢不去,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婚礼进行到拜高堂环节,张秀兰往旁边让了半步。主婚人刚要说话,张帅突然撩起西装裤腿,膝盖上两道月牙形的疤在红烛下泛着光。"六岁那年我掉冰窟窿里,是大姐用牙咬着我的棉裤拽上来的。"他说这话时,梅香的红盖头突然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张秀兰昨天亲手给她戴上的珍珠耳环。

喜宴散场时下起了雨,张秀兰蹲在屋檐下刷碗。油花在水面上聚了又散,就像这些年她偷偷倒掉的药渣。里屋传来张帅夫妻的私语,她把手伸进棉袄内袋,摸到张皱巴巴的诊断书。胃癌晚期的字迹被雨水洇开了,变成朵模糊的红梅。

子时的梆子声飘过院墙,张秀兰轻手轻脚推开西厢房的门。月光从窗纸破洞漏进来,照见张帅熟睡的脸。她伸出食指虚虚描画他的轮廓,指尖停在当年被冰碴划破的眉骨位置。突然想起多年前那个雪夜,两岁的弟弟也是这么蜷在她怀里,睫毛上结着霜花。

油灯在灶台上摇曳,张秀兰用竹镊子夹起泡在白酒里的缝衣针。张帅蜷在炕角发抖,冰水从裤管往下淌,在泥地上积成个小水洼。她咬断线头时尝到铁锈味,才发现嘴唇被自己咬破了。

"冰面下有条红鲤鱼。"六岁的张帅抽着鼻子,冻紫的嘴唇咧开发白的笑,"我想抓来给姐补身子。"张秀兰手一抖,针尖扎进拇指指腹。血珠滚落在刚补好的棉裤上,在靛蓝色布料上洇开一朵暗红的花。

那年冬天的冰层冻得格外厚实,河面裂痕里嵌着晶亮的盐粒。张秀兰背着竹篓去凿冰捕鱼,总要把张帅反锁在院里。腊月二十三祭灶那日,邻家飘来的麦芽糖香勾得男孩翻过土墙。他记得冰窟窿里泛着幽蓝的光,像姐姐藏在箱底的那块蓝印花布。

当棉鞋陷进冰缝时,张帅才发现自己离岸边已有二十步远。冰层在脚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他听见远处传来撕心裂肺的喊叫。张秀兰扑倒在冰面上爬行,散开的发髻垂落一缕灰白——她才二十二岁,头发已经花了大半。

"不能站!"她厉喝的声音被北风扯碎。冰面裂痕蛛网般蔓延,张帅感觉裤腰突然被扯住。张秀兰的牙深深咬进棉裤布料,犬齿刺穿三层补丁扎进皮肉。混着冰碴的血水涌进口腔时,她想起七岁那年养的大黄狗。那畜生护食咬了她手背,被父亲吊死在槐树下。

梅香对着铜镜卸下珍珠耳环时,发现其中一颗泛着淡淡的粉。烛光下细看,珍珠表面有道细微裂痕,像道未愈合的旧伤疤。

"这是姐压箱底的嫁妆。"婚礼前夜,张秀兰从樟木箱底摸出个红布包。油纸里裹着的耳环还带着樟脑味,梅香注意到包裹的报纸日期是张秀兰出生的那年春天。

张秀兰记得那个饥荒的春天特别漫长。河滩上的观音土被挖得见了底,她背着高烧昏迷的张帅走了三十里山路。赤脚医生说要三块钱诊金,她摘下左耳银坠子时,耳洞涌出的血染红了半边衣领。

归途经过镇供销社,玻璃橱窗里摆着对珍珠耳环。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像极了母亲生前泡的糯米酒。她攥着找零的八毛钱站了许久,直到怀里苏醒的张帅扯她打了七个补丁的衣襟。

这么多年后,当梅香戴着这对耳环出现在堂屋时,张秀兰正把咳血的帕子往灶膛里塞。火光照亮珍珠内里的虹彩,她忽然看清那根本不是珍珠——是当年赤脚医生找零的玻璃珠子,裹了层鱼漂熬的胶。

夜雨敲打着瓦片,张秀兰蹲在檐下磨菜刀。磨刀石是她从父母坟头捡的青石碑,经年累月磨出个月牙形的凹槽。血痰卡在喉咙里,她望着水缸里晃动的倒影,恍惚看见十四岁那年的自己。

"还剩三十七天。"镇卫生院的王大夫把听诊器捂热了才贴上她胸口。病历本上的日期被血指印模糊了,像墙上那些经年的蚊血迹。她记得那天特意穿了件干净衣裳,却发现袖口补丁里钻出根白发。

喜宴剩的炖肉在陶罐里咕嘟,张秀兰舀了勺尝咸淡。油星在汤面聚成个圆环,她突然想起张帅考上大学那年,校门口光荣榜上的红纸也是这样鲜艳。那晚她蹲在茅房吐了半宿,以为是吃了发霉的玉米面。

雨幕中传来布谷鸟的啼叫,张秀兰数着药片的手顿了顿。止痛片和止泻药混在铁盒里,借着月光才能辨清。西厢房突然响起婴啼般的咳嗽,她慌忙把诊断书塞进灶膛,纸灰沾在指腹上,像那年除夕夜落在掌心的雪。

张帅被拽上岸时,棉裤腰上嵌着两颗带血的牙印。张秀兰吐掉嘴里的碎布,掰开他攥紧的拳头,掌心躺着片鱼鳞,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

"鲤鱼...给姐..."男孩牙齿打战的声音像啄木鸟在敲打树干。张秀兰突然发狠似的撕开他衣裳,用雪团猛搓他发紫的胸口。雪粒子混着血水往下淌,在冻土上画出道歪扭的红线,像极了母亲临终前在炕席上抓出的指痕。

当体温终于回到张帅体内时,张秀兰发现自己右耳听不见了。寒风吹过芦苇荡的沙沙声只剩下单薄的呜咽,就像被按在水底听人说话。她没告诉张帅,那天救他时冰层开裂的脆响,在她残存的左耳里永远循环播放。

腊月二十八,张秀兰蹲在药炉前扇火。砂锅里翻腾的汤药冒着苦气,她把最后三片甘草放进去时,听见里屋传来碗碟碎裂声。

梅香举着诊断书站在灶房门口,红毛衣上沾着刷锅水的油星。月光从漏风的窗纸透进来,照见病历本上"张秀兰"三个字正被血渍蚕食,像被蚂蚁啃噬的饴糖。

"是咳血还是便血?"新媳妇的声音在发抖。张秀兰不答话,用火钳拨弄灶膛里的灰,去年埋进去的银杏果突然爆开,溅起一簇带着焦香的星火。

梅香突然掀开米缸,抓出藏在玉米面里的止痛片。塑料瓶碰撞声惊醒了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过贴着褪色喜字的窗棂。"您要学我爹?"她声音突然尖利起来,"当年他瞒着肝ai,最后疼得用裤带把自己勒死在..."

张秀兰的巴掌落在梅香脸上时,两人都愣住了。二十瓦灯泡下,新媳妇脸颊渐渐浮起指痕,像极了当年张帅挨打后的模样。梅香突然跪下抱住她膝盖,温热的眼泪渗进打着补丁的棉裤:"姐,咱们去医院。"

清明细雨把坟头纸钱打湿成灰浆,张秀兰蹲在父母碑前摆供果。苹果是她用输液管编的假花换的,医院窗台上那些惨白的花圈,比真花多活半个月。

"爹,娘,当年你们骂我养不大这个崽。"她抹了把淋湿的鬓角,指尖沾着化疗掉落的头发,"如今他媳妇都怀上了。"供盘里的苹果突然滚落,顺着斜坡跌进荒草丛。她想起最后一次化疗时,那个总帮她捡假发的十三床病人,今晨蒙着白布推出了病房。

身后传来踩断枯枝的声响,张秀兰不用回头就知道是张帅。他手里拎着的塑料袋沙沙作响,装着从县城买的纸别墅和金元宝。"姐,给爹娘烧点好的。"他声音发闷,像感冒时隔着棉被说话。

火苗蹿起时,张秀兰看见金箔在火中蜷曲成母亲发髻上的银簪形状。那年母亲下葬时,她偷偷把簪子藏进弟弟的襁褓。此刻热浪扑在脸上,她右耳突然响起尖锐的蜂鸣,恍惚听见母亲在骂:"死丫头片子,当初就该把你换两斗高粱。"

那晚,张秀兰做了梅菜扣肉。酱油是从村头小卖部赊的,肥肉在锅里熬出的油星子,把糊着报纸的土墙都映亮了。

张帅盯着碗底不敢抬头,梅香怀孕后第一次吐在了饭桌上。张秀兰慢条斯理地嚼着梅干菜,尝不出咸淡的舌头忽然尝到铁锈味。她起身添饭时,血滴在板凳上,像朵炸开的石榴花。

"镇中学缺个语文老师。"张帅突然开口,beijing大学的毕业证书在樟木箱底压了十五年,"我递了材料..."话音未落,张秀兰的碗砸在门槛上。碎瓷片飞溅进鸡窝,惊得母鸡扑腾着窜出来,撞翻了晾衣绳上的红肚兜——那是梅香给未出世孩子缝的。

梅香突然扶着肚子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哭腔:"您当年拿菜刀逼他上大学,现在又要拿什么逼他回北京?"窗外的月光突然被乌云吞没,多年前那个雪夜的气息从地缝里漫出来,裹着陈年的血腥味。

张秀兰弯腰捡碎瓷片时,看见自己映在瓷片上的脸。化疗留下的斑秃像被火烧过的麦田,残缺的右耳垂挂着梅香偷偷给她买的银耳钉。她突然想起婚礼那日,梅香盖头下的珍珠耳环在烛光里闪烁,像极了冰窟窿里那条永远没抓到的红鲤鱼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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