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富荣
夜深了，宿舍楼熄了灯，柳淑明坐在楼道尽头的台阶上，借着应急灯的光看明天答辩的稿子。
十月底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得人缩脖子。她把旧棉袄裹紧了些，手指冻得发僵，就用嘴哈一口气，搓搓，再翻一页纸。
“柳淑明？”
她抬头，严希生站在楼梯拐角，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你怎么在这儿？”他走近几步，“都十二点了。”
“看会儿书。”她合上笔记本，“你呢？”
“徐颖说想吃橘子，我正好从家里带了点，给她送过去。”他晃了晃袋子，顿了顿，“你……吃吗？挺甜的。”
柳淑明摇摇头，笑了笑：“快去吧，女生宿舍马上要锁门了。”
严希生没动。他看着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领口磨得起了毛边，却干干净净。楼道里风一阵一阵的，她的鼻尖冻得有点红。
“明天奖学金答辩，你别太晚。”他说。
“知道。”
他往上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柳淑明，你别太拼了。”
她愣了一下，没说话。
严希生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她低下头，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最后一页，她用铅笔写了一句：“我的奋发，不是为了配得上谁。”
第二天下午，答辩会在行政楼报告厅举行。
柳淑明排在第七个。前面的同学一个比一个光鲜，男生西装革履，女生化了淡妆，简历上满满当当的奖项、实习、社会实践。轮到她了，她站起身，整了整衣领——那件白衬衫洗过太多次，领子已经有点发硬，但熨得很平整。
她走上台，底下黑压压坐着七八个评委老师，还有旁听的学生。徐颖坐在第三排，百无聊赖地转着笔。严希生在最后一排，手里拿着笔记本，抬头看她。
“各位老师好，我叫柳淑明，公共管理学院大三学生，申请国家励志奖学金。”
她开始陈述：专业课成绩排名第一，连续两年获得校级一等奖学金，主持一项国家级大学生创新项目，担任学生会主席期间组织了校园文化节、辩论赛等十二场活动。
评委翻着她的材料，频频点头。
“柳淑明同学，”一位女教授开口，“你的成绩确实很优秀。但我注意到，你的家庭情况一栏填的是‘父亲务农，母亲患病’。我想问，在这样困难的条件下，你是怎么平衡学习、工作和生活的？”
台下安静下来。
柳淑明垂了垂眼睛。她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被问到。徐颖转笔的手停了，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老师，”她开口，声音很稳，“我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去食堂打工两个小时，七点半上课。中午不午休，处理学生会的工作。晚上下课后去图书馆，十点闭馆回宿舍，再学到十二点。周末做两份家教，寒暑假留在学校做项目。”
她顿了顿：“平衡不是天生的，是挤出来的。”
女教授点点头，没再问什么。
“最后一个问题，”坐在中间的老教授推了推眼镜，“你这么拼命，是为了什么？”
徐颖轻轻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还能为什么。”
柳淑明看向她。徐颖迎上她的目光，挑了挑眉，一脸无辜。
大厅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严希生攥紧了手里的笔。
柳淑明转回头，看着老教授，平静地开口：
“老师，前两天有人跟我说，你这么拼，是不是想攀高枝。”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气。
“我想了很久。”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一个人耳朵里，“我出生在农村，母亲瘫痪在床十几年，父亲一个人种地供我念书。我来上大学那天，父亲送我到村口，从兜里掏出三百块钱，说是借来的，让我省着花。我接过那三百块钱，走了二十里山路到镇上坐车，一路都没回头。不是不想回头，是不敢。我怕一回头，就迈不出那个村子了。”
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这两年里，有人问我为什么要早起打工，为什么要做三份兼职，为什么要竞选学生会主席。今天我回答：我的奋发，不是为了配得上谁，而是为了对得起自己。对得起那个走了二十里山路不肯回头的自己，对得起我爸在地里刨了二十年的血汗，对得起我妈躺在床上说的那句‘闺女，念书去’。”
话音落下，报告厅里一片寂静。
然后是掌声。先是稀稀落落的，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响，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老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女教授用力鼓掌，眼眶发红。
徐颖坐在原地，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严希生站起身，用力地鼓掌。他看着台上的柳淑明，她站在那儿，背挺得笔直，脸上的神情平静而坚韧。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做“高贵”。
后来，徐颖来找过他几次。
“严希生，周末我爸公司的车来接，去郊区温泉，一起吧？”
“不了，有事。”
“那我让司机去接你？”
“不用，真的有事。”
她咬着嘴唇，眼圈有点红：“你是不是喜欢她？”
严希生没回答。
“她哪点比我好？就因为她可怜？就因为她会演讲？”
“徐颖，”他打断她，语气很轻，却很认真，“她不需要可怜。她比我们任何人都强。”
毕业那年，柳淑明考上了北京的研究生。严希生放弃了家里的安排，签了北京的一家国企。
离校那天，他们一起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六月末的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了一地的碎金。
“你什么时候决定的？”她问。
“答辩那天。”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他也停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你说那句‘我的奋发，不是为了配得上谁’的时候，我就决定了。”
风把她的发丝吹起来，她抬手别到耳后，嘴角弯了弯。
“走吧，”她说，“再晚赶不上车了。”
他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两个人并肩往前走。
校门口，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下。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精致的脸。
徐颖看着他们，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笑了。
“柳淑明，”她说，“严希生。”
“你怎么来了？”严希生问。
“路过，顺便送送你们。”她顿了顿，递过来一包东西：“拿着，路上吃。”
柳淑明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袋橘子。
“我家的果园种的。”徐颖说，“挺甜的。”
“谢谢。”柳淑明说。
徐颖点点头，摇上车窗。车子缓缓启动，汇入车流。
严希生拎起行李箱：“走吧。”
柳淑明应了一声，跟上去。
阳光正好。那袋橘子抱在怀里，还带着一点温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