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随着东海渔业资源的衰退,舟山大黄鱼产量急剧下降,剖鱼鲞、剥鱼胶、洗鱼鲞、晒鱼鲞等与大黄鱼加工有关的工作,不是谁随便坐下来就可以赚钞票了,要有资格和条件。首先要照顾的是困难户、水产公司家属和支边支农的知识青年家属,大家轮流来做。

外婆一早开始浸糯米,准备包粽子,阿猫知道外婆肯定又要出去做生活了。果然傍晚时分,门外有人在叫喊“张家嬷嬷,明天轮到你去洗鱼鲞啦”,外婆明白了今年的知青家属是去洗鱼鲞的。来人从一堆写有数字编码的竹筹子中抽出一根已经发红、发油、发腻的竹筹子,上面还细心地穿了根细麻绳方便系挂。外婆接过这根不知道已经有多少人揑过的筹子问:“阿荷呀!明天到哪里去洗鲞?”来人作好登记后回答道:“明天到王茂泰去。”王茂泰是外婆的娘家,公私合营后成了国营水产公司,熟门熟路,无须多问。
阿猫听说外婆要去洗鱼鲞顿时来了兴致,缠着外婆:“明天我也一起去,给你帮忙”,外婆答应了。
第二天凌晨四点,外婆叫醒熟睡中的阿猫,祖孙俩用冷水洗漱完毕,外婆拿下吊在屋檐的筲箕,拿出二只昨晚煮好的碱水粽子,到花坛里摘了二朵栀子花,一朵插在自己的衣襟上,一朵插在阿猫的衣襟上。
阿猫不明白,问外婆:“为什么洗鱼鲞要插栀子花?”
外婆说:“解解秽气”
在静朗的星空下,外婆背着竹椅子,拿把洗帚在前面走。阿猫背着小竹椅,拿把菜刀跟在后面走。外婆教阿猫:你先要看看鲞片,把漏挖的里肉挖干净,然后再用刀角把鲞片背脊骨的血迹刮干净,这样外婆洗起来就省力了,阿猫听懂了。
外婆又扭过头看看说:“你这样拿刀姿势不对”
“应该要怎样拿?”阿猫不解地问。
“等会人多,刀刃朝后,如果后面的人涌上来,要误伤着人,不妥!刀刃朝前,好像要去砍人似的,前面的人也多,也不好!刀刃应该朝地下!”外婆坚定地说。
听了外婆的话,阿猫想:如果刀刃朝外侧,旁边的人挤过来,要伤着别人;如果刀刃朝内侧,那别人挤过来,伤着的是自己更不好。阿猫试着右手握着刀柄,把刀刃朝地。这一拿倒有一种时刻准备着要去杀敌的感觉,若是左手背向前平平一伸,更加像戏剧里摸到敌营里去的勇士,很别扭。
正在不知所措时,外婆回头叹了口气:“你还是在快要到门口时,站在远离人群的地方,不要让刀伤着人就好啦!”
东方亮起的启明星很耀眼,这颗最亮的星星在地面上照出了祖孙俩一老一少长长的影子。那年的金星旁有一颗罕见的彗星,拖着长长尾巴,虽然亮度略比金星逊色一点,挂在天空中也同样耀眼。
外婆说那是一颗“扫帚星”
“那是一颗漂亮的彗星,为什么叫它是扫帚星?” 阿猫说
外婆说:“它像一把扫秃了的芦茅扫帚”
阿猫再仔细看看彗星,更象小脚老太的棉靴子。
转弯走过二条弄堂就看见“王茂泰”的门口,已经有一群人在大门外等待,传来有人轻轻叩击大门上铜环的撞击声。

灯光从厂屋的门缝里透出,踢踢踏踏有人在里面走动,不一会大门打开,阿猫伸长脖子从人缝中向里望去,只见里面灯火透明。以盛满水的洗鲞桶、二只装得冒尖的鲞篰和一只空篰为一堆,五、六十堆不疏不密,错落有致,静静地等在那里。一圈灌满水的落地桶,紧靠着墙壁围绕。洗得发白的石板地,顽强地透出固有的绛红色。在强烈灯光的照耀下,黄澄澄的新篰、黄夹灰白色的鲞片、棕黑色的洗鲞桶、盈盈的水,犹如一幅色彩调和的静物写生画,看了使人有说不出的顺眼和舒服。
众人鱼贯而入,纷纷抢占取水便利、通风好、出入方便的有利位置。外婆选定了靠近落地桶的一个偏角,安下椅子。

不知是谁抢先开涮了第一刷,紧接着全场响起一片毫无一丝杂音的“唰、唰、唰”的洗涮声,整齐而带有节奏。
阿猫抓起鲞片,先仔细检查鲞片上有没有漏挖的里肉,然后用刀角在鱼的背脊骨里多刮几下交给外婆。
里肉是大黄鱼裹在鱼胶外层的肌肉,脂肪含量比黄鱼肉高,如果不挖干净,容易生油吃起来发齁。血迹如不清洗干净,容易招来苍蝇叮咬生蛆。
“把咸里肉晒干,放进酒埕里,塞几把稻草团进去防潮,可以保存较长时间,过泡饭味道蛮好,也不失为一道餐桌上的美食”阿猫边挖边想。
洗鲞片主要是洗涮鱼鲞的背面,把鱼鳞洗干净,肉面是清洗背脊骨,预先剔掉了血迹,外婆便可以一洗帚带过。抓住鱼尾巴洗帚一刷,鱼鳞纷纷落在桶底。管理人员拿着一只空竹箩来换水,连桶带水一股脑的倒进箩里,沥水取鱼鳞。
阿猫不懂问外婆:“他们鱼鳞也要,拿去做什么?”
外婆说:“收集鱼鳞是去熬明胶的,卖到上海去”。哦!原来鱼鳞也可以做明胶。

桶间外的天空慢慢露出鱼肚白,透过对面一道竹片条打成的高高篱笆,影影绰绰可以看见篱笆后面的人在洗漱和生煤球炉子。阿猫环看四周,开始观察着这座厂屋来:

这是一个粉墙黛瓦的木结构院子,如果拔掉中间的这道竹篱笆,这便是东沙角一座典型的厂屋与民居相结合的四合院。
整座院子坐北朝南,院子北边五间正屋,中堂正对南边大门,中堂左、右各有二间正房作为主人生活起居的地方,正屋西边有扇侧门,方便主人独自进出。东、西边的厢房分别与南边的房子连在一起为厂屋,每间厂屋有一只落地桶。落地桶深约三米多,直径约五米多,露出地面三十公分左右,这样大的落地桶每只可以装鱼货二万多斤,落地桶共有十几只。厂屋像廊房一样,除了一根根柱子矗立,每间屋子互通,也可以随时装上板壁、排门,落地桶抽空鱼卤水,上面若铺上长条木板,又是一只只房间。
整个院子及厂屋地面铺的都是绛红色的石板,方便剖鱼鲞、洗涮。
西边厢房有一间作帐房,另一间为穿堂,打开穿堂大门,外边便是一个比足球场还大的晒场。院子南边路对面还有五、六间房子及一个大晒场,足见昔日主人的实力。
据相关资料记载:抗日战争前岱山有鱼厂162家;1939年5月,日军侵占岱山,降至64家;抗日战争胜利后,恢复至147家;不久因国民党军队退驻岱山,封锁海口,渔民不能出海捕鱼,鱼厂又减至81家;到解放前夕只剩57家。而岱山的鱼厂大部分集中在东沙。此后随着公私合营和互助合作的兴起,私营鱼厂自此消失。

随着“唰、唰、唰”声音渐渐远去消失,阿猫从沉醉中回过神来,外面天已大亮。
这纯净的“唰、唰、唰”声真的很好听、很享受、很留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