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开篇就是一个练习哦~
写作练习:
用你自己的语言,来描绘一张照片,或者是一幅画、一张海报,题材无所谓,但最好不要经过特意选择,打开相册,打开互联网,选择你看到的第一张照片或是海报,开始描绘它吧!
说完了这个最常见或许也是最有用的练习方式,我来说说我对这个练习的理解。
我们知道,每一篇小说都是由无数细节和思想编织而成的,其中最能打动人的部分往往就是那些真实的细节,它让我们感到,小说中发生的一切并不是作者虚构出来的,在这个茫茫宇宙中的某一处,一定存在这么一个文学的空间,那些让我们印象深刻的人物真的就生活在那里,我们能够通过作者的文字来得以窥探他们的生活。
而细节描写则需要作者深厚的积累和文字功底,譬如你要描绘一个房间,那么这个房间里有什么呢?
或许墙上挂着一幅画,画里面有你笔下的主人公,我们也知道,有很多惊悚小说干脆就是以画来作为作品中心的,比如周浩晖的《凶画》。
又或者,你在写一部推理小说,而破案的关键线索就隐藏在书中的一张照片里,你要如何描述这张照片的内容才能让读者仿若身临其境一般?
这些就是细节,我们的生活中充斥着大量的画和照片,我们的世界就是一个影像的世界,如果你有意识地观察身边这些照片或者是海报的细节,并且将这些影像生动地写出来,那么经过长期的练习,自然就能获得深厚的积累,在写作时,你也会感到下笔如有神。
同样,我写作这个系列的文章的目的,也同样是积累,如果我能坚持每天阅读,并且大量练习,不仅自己练,还能把练习的内容和目的写出来分享给你们,那么经过长期的积累,我能获得的收获也一定是巨大的。
在自己获得收获的同时,也给同样对写作有兴趣的你们一起练习的机会,与大家共同进步,这不是很有趣的一件事吗?
好了,说这么多,让我们来看一下爱伦坡在《厄舍府的崩塌》中加入的大量细节描写。
这里的段落,是主人公在回忆与厄舍共度的那些日子里,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一幅画作,他是这么写的:
【画面呈现的是一处狭长的长方形墓穴或是隧道的内景,四壁低矮、光滑、洁白,没有中断也没有装饰。画面上的某些细枝末节显示出这个洞穴深埋于地下。画面范围中既看不到任何出口,也没有火把等任何人工光源的照明;只是密集的光线滚滚而来,使一切都沐浴在一种鬼气森森的不相适宜的光辉里。】
我们都知道,在文学写作中,一个很重要的手法就是留白,这段文字里没有什么详细繁复的形容词和名词,只是简单形容了一下画的内容是一处地下的墓穴或隧道,作者着重把笔触用来描绘光线和感觉,但并没有写出光线的颜色。
在我看来,这里显然是作者刻意留白的结果。
墓穴是狭窄、洁白的,但它究竟有多高?有多宽?光线的颜色是什么?金黄色?惨白色?
我相信,经过这样的描写,每位读者脑海里浮现的出来的场景都不一样,或许都是一处地下墓穴,但细节绝对会完全不同。
让我们来回顾一下爱伦坡描写这幅画的顺序:
对画的内容的整体概括描述
使用没有看到的事物来丰富读者的想象
对光线和看到它的感觉进行描述
初学者经常对一样东西事无巨细地进行描绘,这当然没有问题,但总是会令作品中充斥大量无意义的细节,对情节起不到任何推动作用,也没有任何象征意义能和作品的主题联系起来。
有经验的写作者会知道该忽略什么,留下什么,该抓住眼前这幅画的哪些内容和特征进行描绘,知道描绘这幅画对于自己整体想要表达的效果具有什么样的作用。
联系全文来看,这一段画作描写似乎也和情节没有什么联系,那么爱伦坡为什么要描写它呢?
写到这里的时候,作者在讲主人公的好友厄舍是一个对艺术很有理解的人,他喜欢音乐,也喜欢绘画和阅读,而且那个时间段他正处于精神疾病发作的阶段,幻象丛生。
爱伦坡通过对厄舍音乐作品和绘画作品的描绘,完善了厄舍的人物形象,为作品增添了可信度,同时这幅画也具备非常强大的象征意义。
一个封闭的地下墓穴,诡异的光线,这些东西联系在一起,会让人产生各种各样的联想——厄舍在精神错乱中产生的幻想究竟是什么?他看到了死亡之后的景象吗?还是说他在想象自己妹妹在棺材里挣扎的场景?他是在借助这幅画表达自己内心封闭无人理解的感受吗?
这一段其实正是爱伦坡效果论的最好体现,经过分析,我们可以看到,他在小说中的每一处细节描写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即使是一幅画也蕴藏着强大的象征意义。这些细节描写不仅包含作者对于人类的意识和潜意识内容的深刻理解,同时这一切综合起来,都是为实现最终他想要呈现给读者的惊悚效果而服务。
我们继续看下去,在玛德琳小姐被活埋进棺材七八天之后的一个深夜,故事即将达到高潮,在这部分开始的地方,主人公躺在自己床上,感到十分不安和惶恐。
我们来看一下这一段的环境描写以及心理描写:
【破旧暗淡的壁衣,被即将来临的风暴气息吹拂着,在四壁上来回飘动,不安地摩擦着床上的装饰,造成了令人惶恐的影响。我的努力毫无成效。一股莫名的恐惧深入了我的躯体,梦魇一样压上心头。我喘息、挣扎了一阵才摆脱它,从枕上抬起头来,死死盯着浓黑一片的房间。……狂风暂息时,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一种低沉模糊的声音。我被这种说不清、难以忍受的恐惧压得喘不过气来,慌忙套上衣服,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快步走,想要使自己从这种可悲的境地中摆脱出来。】
大家阅读这一段时有什么样的感受呢?
惊悚小说用第一人称写作具备一个巨大的优势,只要你文笔过关,就能给读者带来强大的代入感。
我不知道其他读到这一段的人是什么感受,我在读的时候,仿佛真的与主人公一起,置身于那个黑暗的房间里,在阴森的氛围下聆听着模糊的声音,难以入眠,焦虑地在地上转圈。
而这,仅仅是最后高潮部分的开始而已。
在主人公焦虑不安时,朋友厄舍突然提着一盏灯来访,他似乎也睡不着觉。作者是这样描写深夜里提着灯的厄舍的:
【他的脸色一如既往,惨白如尸。可他的眼中却流露着狂喜的光彩,一举一动都透出一种压抑着的歇斯底里。】
深夜里患有精神疾病的好友突然来访,脸色惨白,还提着一盏灯,嘴里念叨着不明意义的话语,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感到恐惧呢?
但对主人公来说,好友的到来却让他心里感到了好受不少,缓解了孤独和紧张的情绪。
这里的情节设置,就是一个情绪上的铺垫,也就是欲扬先抑——在最终高潮到来之前,缓解读者的心理压力,让读者经历短暂的放松,再在最后将紧绷的弓弦放开。
厄舍到来之后做了什么呢?
【一面说,一面仔细地遮住他的灯,他匆匆冲到一扇窗前,迎着风暴,推开窗户。】
读到这里,我们知道,马上迎来的就是一段环境描写,作者一定会通过恰当的、具备象征意义的环境描写来隐喻、衬托最终结局,来达到他想要的惊悚效果。
让我们来看看推开窗户之后主人公看到了什么,这里也是我非常喜欢的一段环境描写:
【霎时一阵狂风吹过,差点将我们吹上天。这是一个美丽的暴风雨之夜,有一种不同凡响的恐怖与美丽。旋风在我们周围大发其威,风向时时刻刻剧烈变化着;厚密的云团低低地压在我们房舍的塔楼上,从各处生气勃勃的涌来,挤在一起,不曾飘散。】
正所谓风起云涌,不外乎如此。作者继续使用他熟练的手法,描述云层下的景象:
【尽管云层厚密,看不到星星、月亮,也没有闪电的照亮,但我们仍然可以看清周围的一切。一种氤氲的气息缠绕笼罩着巨宅,它微光莹莹,清晰可辨,闪动在我们四周所有的物体上,闪动在大团大团翻腾奔涌的雾气下。】
到这里,气氛的铺垫算是基本完成,作者从这里将核心情节展开。
随着主人公拿起一本书,开始为精神错乱的朋友念诵故事,惊悚的事件不断发生,厄舍府中传出了逐渐变得清晰的声音,直到故事讲到最后关头,传来一声巨大的闷响声,像是铜盾沉甸甸地摔落在地上,主人公终于听清了厄舍嘴里念叨的话。
原来他的妹妹一直都没死,在这几天里一直在棺材里挣扎着,嘶吼着,撞击着棺材,发出闷响。直到刚刚,棺材被劈开,她已经来到了门外。
接着,大门突然缓缓裂开——玛德琳小姐正站在门外,她遍体鳞伤,骨瘦如柴,白色长袍上血迹斑斑,到处都透露着苦苦挣扎的痕迹。她摇摇晃晃,扑倒在她哥哥身上,厄舍便死去了。
到这里,故事宣告结束,魂飞魄散的主人公逃出了厄舍府,在风暴中回头看去,厄舍府在一声巨响中化为碎片,被毁灭在自然的风暴中……
即使这篇小说写作于一百多年前,即使在它之后又更多杰出的小说家涌现出来,创造了更多经典的作品,但作为惊悚小说的先驱,爱伦坡硬是凭借自己的努力,开创了全新的小说流派,把当代读者的审美水平更新了一遍,这是多么伟大的成就!
到这里,这篇小说的分析就基本结束了,其实其中还有很多可以分析,比如对人物的刻画,对情节起承转合的把握,以及第一人称写作的技巧等等,但限于时间,还是留到后面再说吧。
下一篇我应该会选非常喜欢的鲁迅先生的短篇小说《药》,应该会比这几篇写得更有条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