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编自《罗生门》,部分借鉴《人间失格》」
天边的云一点点变红,从窗户上沿,烧到了画面中间,透过劣质模糊的玻璃,窗外景色都变得扭曲,罗生门还伫立在那里,其实也谈不上伫立,平安时代曾经繁华不已的罗生门至今还犹存已经够让人唏嘘,稀疏的杂草在乱石覆盖的地面偶尔冒头,灰蒙蒙的一片,罗生门原本大红漆色附着描金凤凰祥云升腾的门柱如今破损不堪,只见门顶上斜斜伸出的屋瓦前端,掉落的鎏金瓦砾昭示曾经的飘渺繁荣。
男童于天色将晚时到门下的,只见他冻得皲裂发紫的手紧紧握着一封书信,看不清内容,他穿着浆洗发白的布料,裤腿破烂的塞不到袜子里,一节发黑的小腿露出来,他也不似天寒地冻的人紧紧蜷缩在一起,只在冷风中站着,透过罗生门望着远处的街道,应该是在等人吧,但是也够奇怪,他也不动,就那么一直站着。
罗生门的名头着实不好,以前的繁荣不用多说,但自从不知名的病症横行,人们很少聚集在一起,只有夜深人静时伴随着乌鸦的叫声,没入夜色的人会扛着草席或烂布,将尸首扔在门上连接城内烽塔的平台,楼梯有三折,他们每扛着或提着一个人,都要在楼梯上转三圈,破布不免在楼梯边沿风化掉落石块的扶手上剐蹭,留下黑色或深红的血迹,引得苍蝇围绕,饱食一顿,在夜晚聚集又被破布的剐蹭散开,这种污腥肮脏的生物比往年多得多,没人注意到,久而久之,白日里人们远远看着罗生门也会道一声晦气,然后远远走开,相传上面全是腐烂发臭的尸首,远远便能闻见腥臭恶心气息从远处飘来,贫穷无处安家的人们也不会到这来,这看似破烂诡谲的城门不知还掩盖过多少不为人知的肮脏事情。
这时的云渐渐染上灰色,逐渐覆盖天空,檐角的乌鸦聚散开来,在门上不停的盘旋,视线逐渐聚焦,有个男人带着帽子,从远处缓缓走来,身上着的是水干,前后衣摆掖进和服的裙裤里,用粗的合股线穿过袖孔接缝,牢牢固定住。他在罗生门口停下,从袖摆中拿出烟,将烟头塞进满口黄牙的嘴,然后摸出烟火点燃,呲的一声,从后腰延伸到喉咙,骨节打响,发出满足的喟叹,烟雾模糊了他的脸,看不清有没有胡子,头发是不是稀疏,是不是有着三角形耷拉眼皮的阴鸷双眼还是散发着狡黠目光令人不适的双眼。
他先是看着罗生门周围的一切,杂草、破布、石堆,然后是男童,从鼻腔中又冒出一股烟雾,淹没了他的脸,他看向门外,说到:
“你在这做什么?等人吗?”
男童不回答,只紧紧捏着书信。
“几岁了啊?天晚了,快回去吧。”
“御馆让我到这送信。”
男童张了口,声音嘶哑无力,似是很久没有进食饮水了。
男人又深深吸了一口烟,嗤笑了一声。男童望着罗生门前,男人望着罗生门后,谁也没有说话,就这么一直站着。
夜幕四合,成群的乌鸦飞起又降落,嘈杂的叫声一圈一圈扩散在空气中,男人抖了抖身上的衣物,回头看了眼男童,迈出了脚步,走进了门里。过了一会,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他扛着巨大布袋,佝偻的腰背因为用力在风中显得摇摇欲坠。
他在门下停住,布袋落下翻起一阵灰尘。整理裤脚,缓慢蹲下拿出烟来,点燃,星星火光在夜晚中将灭未灭,升腾的朦胧烟雾中还是看不清他的脸。
“平常下工,从银座出来,都会和叶阪一起去我家小酌,他是我在居酒屋的老板,是我仅有的一个朋友,每当这个时候由子都会准备一桌丰盛的菜,在旁边替我们斟酒,说些调笑的话她会掩起袖子害羞的脸红,由子是我老婆。”
“她之前做着替艺妓穿衣的工作,我真的很喜欢她,从那天看见她的第一眼起,整场表演,艺妓的舞姿、客人的言语,我完全没有关注,只看见了她一个人,就她一个人,她掩唇微笑、蹙眉饮水、低声交谈,我都不曾错过,你懂那种感觉吧?”
他斜着头对着男童说到,然后又嗤笑一声,深深吸了一口烟,不管男童如何反应。
“算啦,你还小不懂这些。”
“昨天还剩余点钱,我叫由子去买来烧酒,爬到公寓的天台上。从隅田川上时不时吹来阵阵夹着臭水沟味的凉风,我们就在臭风中摆起一桌略显肮脏的纳凉晚宴,我有些喝醉了,独自一人去天台,下来时,透过我家那间屋子上方的窗户玻璃,从那儿可以看到里面的光景。屋子里亮着电灯,有两只动物正在干着什么。”
“当时觉得头晕目眩、呼吸急促,我甚至忘记去解救由子,只是久久地呆立在楼梯中间。然后像逃命似的一个人又冲回到天台,躺在地上。我当时不是愤怒,也不是厌恶,更不是悲伤,到底是什么感受呢?
是恐惧。我好像站在祭拜神社的杉树林间,撞见身着白衣的神明,暴戾凶恶、令人两股发颤,我跑不掉了”。
“你见过神明吗?我见过了,穿着白色衣服,白色的。”
男童看着他,说不出话,他年纪尚小,尚不能深刻理解人的悲欢,但也知道此刻的男人需要安慰,因为男人颌下的石块滴淌着一小滩液体,天太黑了,看不清颜色。
男人站起来,靠近男孩,抓起男孩的手隔着绛色衣领放在胸膛上。
“你能感觉到吗?这是心脏,还跳动的热烈,只要我还活着,血永远是热的,心脏还是跳着的,走吧,帮我个忙,把这包裹扛到门上去,我没有力气了,抬不动了。”
男童目光一滞,看向罗生门外,犹豫着脚步轻微后退,鞋底磨着地面,牙齿咬着没有血色的唇。
“我会感谢你的,帮助别人是个好事,不是吗?”
“那我一会还得送信。”
男人再次嗤笑,他将包裹的一角放到男童手中,催促着男童向台阶走去,步伐晃动掀起衣角带起腥臭的风,惊扰了大片苍蝇,嘈杂的盘旋飞走。腰间一抹冷色在黑夜里也显得格外分明。
此时外面夜色寒冷,月亮不知何时高悬在夜空,屋内温度逐渐上升,玻璃窗上的雾气凝结,水珠缓慢落下,模糊了窗外景色。男人发出喃喃自语,又像吼叫的声音,借着银白的月色,缓慢的迈下台阶,往下看着罗生门外,那儿,只有漆黑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