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06

                仙人掌母亲

母亲年轻时是出了名的“仙人掌女人”,

谁靠近都会被扎得鲜血淋漓,

包括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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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八岁那年,用零花钱在集市上买过一盆仙人掌。

卖花的老人说这玩意儿好养活,一个月不浇水也死不了,我想我妈就是那种人,不用别人照顾,自己就能活得很好。

我把仙人掌捧回家,放在窗台上。我妈正在厨房剁排骨,刀落得又狠又急,案板发出砰砰的闷响。她听见动静,头也不回地问:“又乱买什么破烂?”

“仙人掌。”

她终于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想起冬天院子里晾着的冻梨,又冷又硬。她说:“跟你妈一样,浑身是刺。”

我当时不懂这话的意思,只觉得她难得说句玩笑话,便咧着嘴笑了。

现在想来,她不是在开玩笑。

我妈确实像仙人掌。

不是那种温室的、小小的、摆在办公桌上讨人喜欢的仙人掌。是野地里的那种,又高又壮,刺又密又硬,谁靠近都会被扎得鲜血淋漓。

包括她自己。

我爸在我六岁那年去了南方,说是打工,一年回来一趟,后来两年一趟,再后来就不怎么回来了。我奶奶说他被外面的狐狸精勾了魂,我妈不接这话茬,只是沉默着把家里的被褥洗了一遍又一遍,洗得手指发白,皮都泡皱了。

那段时间她变得特别爱洗东西。衣服、床单、窗帘,能拆下来的她都拆下来洗。我们家院子里常年拉着铁丝,铁丝上常年晾着花花绿绿的布。邻居婶子说她有洁癖,讲究。我知道不是,她就是不想闲着,一闲下来,眼睛里就空空的,像冬天的井。

后来她不洗了。

她去了一家纺织厂,三班倒,有时候半夜回来,有时候凌晨走。我睡醒一觉,常常看见她坐在床头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她不让我说出去,说抽烟的女人不是好女人,让我当没看见。

我假装没看见。可我闻得到那股味道,焦苦的,涩的,像烧焦的秸秆。

三年级那年,班里有个男生说我爸跟人跑了,不要我们了。我跟他打了一架,把人家鼻子打出血,老师请了家长。

我妈来的时候穿着工服,头发上还沾着棉絮。她站在办公室中间,听老师说完前因后果,然后转向那个男生,问他:“你爸呢?”

男生愣了一下,说:“我爸在家。”

我妈点点头,说:“那你有爸,我没有,行了吧?”

老师想打圆场,我妈没理,拉起我就走。出了校门,她蹲下来,用袖子擦我脸上的灰,擦着擦着忽然笑了。

她说:“打得好。”

那是她第一次夸我。

我妈三十岁那年,厂里裁员,她没了工作。

那阵子她整夜整夜睡不着,翻来覆去烙饼似的,我半夜起来上厕所,总能看见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在想事情。

后来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怎么让我吃饱饭。

她去了一家洗浴中心给人搓背,从下午干到凌晨,回来的时候手都是肿的。我心疼她,说要不我不上学了,出去打工。她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完了自己先愣住了,然后转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天晚上她坐在厨房里抽了一宿烟,第二天早上给我煎了两个荷包蛋,蛋黄都是溏心的,我最爱吃的那种。她把盘子推到我面前,说:“吃,吃完上学。”

我说:“妈你手还疼吗?”

她没吭声,只是把脸别过去,假装在找什么东西。

我上初中的时候,她开始相亲。

是隔壁李婶介绍的,说是死了老婆的鳏夫,在建筑队当工头,手里有点钱。我妈去了,回来脸色铁青。李婶追着问怎么样,她扔下一句“他嫌我有拖油瓶”就进了屋,把门摔得山响。

后来又有过几个。有嫌她太瘦的,有嫌她工作不体面的,有嫌她脾气不好的。她回来从来不说什么,只是该做饭做饭,该洗衣服洗衣服,只是那段时间菜总是特别咸,咸得齁嗓子。

有一回我问她,妈你为啥非得嫁人,咱娘俩过不行吗?

她正切菜,刀停了停,然后继续切。切完了才说:“我怕你以后没地方去。”

我当时不懂这话的意思。后来懂了,她是想给我找个“家”,哪怕那个家里没有她。

我考上高中那年,我爸回来了。

他开着一辆二手车,拎着几箱水果和营养品,站在院子门口,讪讪地笑。我妈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他,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站起来时脸色已经平了,淡淡的,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爸说想见见我,说这些年亏欠我,想补偿。

我妈说行,你去学校门口等着,放学他自己会出来。

我爸说想跟我妈谈谈。

我妈说没什么好谈的,你不是有狐狸精吗,去找她。

我爸说他后悔了,那个女人卷了他的钱跑了,他现在什么都没了。

我妈晾完最后一件衣服,端起盆往屋里走,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我以为她会骂他,或者打他,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但她只是说:“那你是该后悔。”

然后进了屋,把门关上。

我隔着窗户看见我爸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最后开车走了。那天晚上我妈做了红烧肉,还开了瓶啤酒,给自己倒了一杯,问我喝不喝。我说不喝,她点点头,自己慢慢喝完了。

喝完了她趴在桌上哭,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哭。是为我爸?还是为那些年的自己?我没问,只是把她的杯子收走,给她倒了杯热水。

高二那年,我喜欢上一个女生。

她坐在我后排,数学很好,笑起来左边有个酒窝。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话,就在作业本上写她的名字,写完了撕掉,再写,再撕。

我妈发现了那些纸团。

她没问我,只是有天晚上吃饭时忽然说:“喜欢一个人很正常,别耽误学习就行。”

我脸腾地红了,低着头扒饭,不敢看她。

她又说:“以后要是受了委屈,跟妈说。”

我说能有什么委屈。

她顿了顿,说:“没有就好。”

后来我才知道,她年轻时喜欢过一个人,是厂里的技术员,长得斯文,说话和气。那人也喜欢她,可那人的妈嫌弃我妈是农村户口,死活不同意。她没跟我说过这事,是我后来从李婶那儿听说的。

“你妈那会儿哭了好几宿,”李婶压低声音,“后来就再没提过。”

我想起我妈那句“跟妈说”,忽然明白她为什么那么说了。

她是不想我走她的老路。

高考那年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我妈请了半天假,买了条鱼,还买了一瓶红酒。

她不会喝酒,抿了一口就呛得直咳嗽。但她还是喝,一边咳嗽一边笑,笑出了眼泪。

她说:“你出息了,妈也算对得起你。”

我说是你供我读书,该我对得起你。

她摇头,说:“不一样。你是你自己供的自己,我就出了点钱,出了点力气。”

那天晚上她说了很多话,比过去一年说的都多。她说她年轻时也想过考大学,后来家里没钱,就没考。她说她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会搓背、洗衣服、做饭。她说她对不起我,没给我一个好爹,没给我一个好家。

我说妈你别这么说。

她抹抹眼睛,说:“行了,不说了。你记着,以后别学我,别浑身是刺。”

我说你也不是浑身是刺。

她愣了愣,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火柴划亮又熄灭了。她说:“你是没挨过扎。”

大学四年我回来得少,暑假打工,寒假才回来待几天。

每次回来她都变一点。头发白一点,皱纹多一点,腰弯一点。饭桌上她话变多了,翻来覆去问学校里的事,问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钱够不够花。我说够,她说那就好。

有一年寒假回来,我发现她开始攒东西。塑料袋、饮料瓶、旧报纸,堆在院子里,一堆一堆的。我说你攒这些干嘛,她说不干嘛,扔了怪可惜的。

后来李婶告诉我,我妈下岗后没什么收入,就靠打零工和捡废品供我读书。那些年她省吃俭用,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买。

“你妈啊,”李婶叹气,“浑身的刺都是穷出来的。”

我毕业那年留在了省城,进了一家公司,工资不高但稳定。我跟妈说你来城里住吧,我把你接过来。她说不去,城里憋屈,哪有乡下自在。

我知道她是怕给我添麻烦。

后来我谈了对象,带回去给她看。女孩叫小雯,本地人,家里条件不错,说话轻声细语的。我妈做饭,她抢着打下手,两个人配合得还挺好。吃饭时我妈话不多,只是不停地给小雯夹菜,夹得人家碗里都冒尖了。

吃完饭小雯去上厕所,我妈悄悄问我:“人家爸妈知道咱家的情况吗?”

我说知道,怎么了。

她说:“没嫌咱?”

我说没有。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送走小雯后,我在门口抽烟,听见她在厨房洗碗,洗了很久。我进去看,她低着头,水龙头开着,手泡在水里,一动不动。

我说妈,怎么了。

她回过神,说没什么,就是高兴。

可她眼眶红红的,不像高兴的样子。

结婚那天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外套,是新的,她说攒了好久买的。婚礼上她坐在台下,一直笑,笑得眼角全是皱纹。轮到父母致辞时,她摆摆手,说不会说,让我爸上去说。我爸说了几句场面话,底下稀稀拉拉鼓了鼓掌。

后来我敬酒到她跟前,她站起来,端起酒杯,手有点抖。她说:“好好过,别学我。”

我说知道了妈。

她点点头,把酒喝了。

后来小雯问我,你妈怎么老说别学她,她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她就是怕我过不好。

小雯没再问,可我知道她心里犯嘀咕。

婚后我们回去的次数更少了,过年才回去一趟,有时候过年也回不去。我妈不催,只是偶尔打电话来,问吃了没,冷了没,几句就挂了。

电话里她声音越来越老,越来越慢,像用久了的钟,走起来嘎吱嘎吱的。

去年冬天她摔了一跤,髋骨骨折,住了院。我赶回去时她已经做完手术,躺在病床上,瘦得皮包骨头。她看见我,眼睛亮了亮,说:“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她说:“没事,就是摔了一下,养养就好。”

我握住她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砂纸,指关节都变形了。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她给我搓背,那双手又暖又有力,搓得我直喊舒服。现在那双手凉凉的,干干的,像冬天的树皮。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她在医院躺了两个月,我请了假陪她。那两个月我们说了很多话,比过去十年都多。她讲她小时候的事,讲她怎么进的厂,讲她跟我爸怎么认识的。有些事我知道,有些事我第一次听说。

她说她年轻时脾气就不好,跟谁都处不来,后来有了我,想改,改不了。

“刺长在身上了,”她说,“拔不掉。”

我说那就不拔,刺也有刺的好处,能保护自己。

她摇摇头:“保护什么呀,谁伤了谁都不知道。”

出院后她坚持回自己家,不去我那儿。我不放心,请了个护工,每天去照看她。她不乐意,说花那个冤枉钱干什么。我说你别管,这是我该花的。

她就没再说话。

上个月我回去看她,她精神还不错,能下地走几步了。我在院子里陪她晒太阳,她忽然问:“小雯对你好吗?”

我说好啊。

她说:“对她娘家人也好?”

我说也好。

她点点头,看着天边的云,慢慢说:“那就好。你记着,男人要对老婆好,老婆才会对你好。我以前对你爸不好,所以他才跑。”

我说那不是你的错。

她没接话,只是说:“你不一样,你像你爸,脾气好。好好过日子,别学我。”

我握住她的手,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昨天夜里,我接到护工的电话。

我妈走了。

突发心梗,救护车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我连夜赶回去,到家时天刚亮。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色很平静,像是睡着了。床头柜上放着一盆仙人掌,小小的,圆圆的,刺还带着嫩黄色。

护工说这是她前几天从集市上买的,说要送给我。

“你妈说,”护工顿了顿,“说她这辈子像仙人掌,浑身的刺,扎了别人也扎了自己。让你别学她。”

我站在床前,看着那盆仙人掌,看了很久。

它长在一个粗糙的陶盆里,土是新的,刚浇过水。那些刺密密麻麻的,又细又尖,可那些刺也是软的,用手轻轻碰,会弯,会倒。

我伸出手,碰了碰它。

确实扎人。

可也没那么疼。

给她整理遗物的时候,我在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

盒子里有几张照片,她年轻时候的,黑白的,边角都泛黄了。有一张她站在厂门口,穿着工服,扎着两条辫子,笑得眼睛弯弯的。那是我第一次见她那么笑,像个没长大的小姑娘。

还有一张是我小时候的,三四岁的样子,坐在她腿上,她低头看着我,眼神柔得能滴出水来。

盒子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的,展开来是她的笔迹,歪歪扭扭的:

“今天去相亲,那人说我带个拖油瓶。我没吭声,回来了。其实他想多了,我不是非要嫁人。我就是怕我走了,我儿没地方去。我儿要有地方去,我一个人怎么都行。”

日期是我上初一那年。

我拿着那张纸,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坐了很长时间。

窗外有鸟叫,叫得很欢。阳光照进来,照在床板上,照在那个铁盒子上,照在那盆仙人掌上。那些刺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不那么扎眼了。

我想起她最后跟我说的话。

她说她这辈子浑身是刺,扎了别人也扎了自己。

可是妈,你的刺呢?

那些刺扎进你肉里的时候,疼的是你自己吧。

我把仙人掌带回了城,放在阳台上。

小雯问这是什么,我说我妈留给我的。

她没再问,只是偶尔浇浇水,擦擦叶子。

有一天我下班回来,发现它开了花。

很小的花,淡黄色的,藏在刺丛里,不仔细看都看不见。我蹲下来看了很久,那花有股淡淡的香味,说不清是什么味,就是那种让人想多闻闻的味。

我忽然想起我妈有一次喝多了,跟我说过一句话。

她说:“我年轻时候可会绣花了,绣的牡丹跟真的一样。”

那时候我不信。现在信了。

她的刺下面,也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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