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我叫施特略夫,居住在巴黎的荷兰人。我的工作是画画。画商们称呼我为画家,可我的同行们认为我画的画不咋地。
我喜欢画意大利的乡村风光,阳光、笑脸、富足的乡村生活,似乎没什么特别的,但深受北欧人喜欢。来自挪威、丹麦、芬兰的北欧买家们,也许认为我的画能把他们从漫长、漆黑的严寒中解救出来吧,不管怎样,我靠画画赚了不少钱。
我的同行们,认为我不是画家,离艺术家差了十万八千里。但他们常常会想到我——手头缺钱的时候。
我不傻,但我热爱艺术,虽然我画画功夫不算最好,可是我的艺术品味和鉴赏能力绝对是一流的。对于那些穷困潦倒的画家,我愿意借给他们钱,慷慨地借给他们。
众多向我借钱的画家同行们,有一位非常特别,他叫思特里克兰德。听说他本来是一位事业成功的伦敦证券交易员,家庭生活幸福美满。四十多岁的某一天,他突然受到艺术的感召,决心抛下大好前程和美满生活,只身一人跑到巴黎来画画了。他的画很特别,同行们认为他一定是疯了,画得毫无章法,甚至连儿童涂鸦都不如。我可不这么认为,他的画里,总有一种原始的力量在召唤人,但又说不准是什么。
起先,我给思特里克兰德介绍了一位画商,希望他的画至少也能买点钱,起码能让他买个面包什么的。画挂出去之后,我还向这位画商打听了一下思特里克兰德的作品是否有人购买,画商说:“挂了没两天,思特里克兰德把画要回去了。”
这可把我气得不轻。可是当他来问我借钱的时候,我一想到他画里那股强大的、原始的、蛊惑人的力量,我又不由自主地把钱借给了他。
和大多数人一样,我的妻子勃朗什非常讨厌思特里克兰德。甚至不愿意听到我和朋友谈起她。
2
我的英国作家朋友威廉,竟然也认识思特里克兰德。有一次,我和威廉去找思特里克兰德,发现他发烧病得很重,躺在那件又破又小的画室里,如果我们再晚一点去,恐怕他已经活不了了。
我请求勃朗什同意让思特里克兰德到我们家来休养。一向温柔沉着的勃朗什勃然大怒,坚决不肯,她说这会带来一场灾难,会毁了我们。
在我看来,勃朗什多虑了。
我坚持让思特里克兰德到我们家来休养。我们花了整整六周的时间,衣不解带日夜交替看护,终于把思特里克兰德从死亡线上拉回来了。勃朗什的功劳尤其大,她像一名专业护士一样照料着思特里克兰德。
思特里克兰病好了之后,并没有想回自己家,他在我画室里画起了画,并且不允许我使用我自己的画室!
一段时间过去了,他仍然不打算走。
有一天,我鼓起勇气请他回自己的画室,他没说话,用以往那种讥讽的眼神看着我,开始收拾东西。没想到,勃朗什却说话了,说了很多,大意是她要跟着思特里克兰德走,他们相爱了云云。
惊讶、愤怒……种种感觉淹没了我。
……
“还是我走吧,我把这里留给你们。勃朗什你把我的东西收好放到门房间,我明天来取。”最后我艰难地对他们说。
我爱勃朗特,我舍不得她跟着思特里克兰德去受苦。
“不是你的妻子离开了你,是你把她丢了。”威廉说。
等我再收到勃朗什的消息,已是她弥留之际。思特里克兰德抛弃了她,她喝了大量草酸,一心求死。
我回到我们曾经幸福的小家,一切还是原样。勃朗什说的没错,思特里克兰德很讨厌,他带来了祸害,毁了我们。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了一幅思特里克兰德给勃朗什画的裸体,我气得真想把它扯个稀巴烂,当我把刀举向这幅画时,却又下不了手!我又感受到了画中那股原始的,纯粹的,蛊惑人心的力量,仿佛从上帝而来,我不能破坏它,甚至看着它泪流满面!
勃朗什的后事在威廉的帮助下简洁而隆重地结束了。
我在巴黎已无任何留恋,我也不想画画了。我想回荷兰,也许我该回去继承父亲的木匠手艺。
我走之前,鼓足勇气去看了思特里克兰德。这个混蛋,他丝毫没有愧疚之情,他害死了勃朗什,毁了我,却还是用以往那样讥讽的眼神看我。
我看了一些他画的画,似乎比以前画的更加充满魔幻的吸引力。
我不由自主,甚至开始同情他,想邀请他和我一起回荷兰。我相信在我的家乡,宁静温和的小镇,会让他舒服一些。
思特里克兰德拒绝了我。
3
此后我开始了新的生活,与画画无关。
许多年后,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我在报纸上看到一幅似曾相识的画拍卖出非常高的价钱。我仔细回忆,原来这是思特里克兰德的作品。渐渐的,关于思特里克兰德的作品评论越来越多,他的画拍卖价格越来越高。我想,他终于成为大众所接受的艺术家了,简而言之:他出名了。
我四处打听,终于知道后来他是这样过的:
极度贫困,四处流浪。
最后到了塔西提岛。塔西提岛(大溪地)在遥远的南太平洋中,与世隔绝。

思特里克兰德的精神一直脱离他的躯壳到处漫游,到处寻找寄宿,最后,在这个遥远的土地上,终于进入了一个躯壳。
听说,他和一个土著姑娘同居,土著姑娘把他照料得很好,并为他生了孩子。
听说,他终日画画,迫不得已也会把自己的画送一些给别人交换生活必需品。
听说,他变得比土著人还像原始土著人,常年光脚,脚上的茧子非常厚。
听说,他得了麻风病,拒绝看医生,仍然日复一日画画,直到双目失明,他仍然在画室里不分白天黑夜地画。
最后,他和画融为一体。
却叫土著姑娘把这间画室一把火烧了。
听有幸进过这间画室的人说,思特里克兰德画出了上帝创造的伊甸园,令人震撼。
我为他而感到骄傲,尽管他曾毁了我。他用整个生命追求艺术,而我做不到。
小学的时候,我的画画在学校得了奖,父母因此断定我能成为画家,因此我走上了一条学习画画的正统道路,我以为我是适合画画的,我以为我是热爱画画的。
然而思特里克兰德,一位证券交易员,从决心画画的那天起,一心只做一件事,直到生命终止的那一刻。皮囊已不重要,更不用谈其它。我自问我做不到。
思特里克兰德是伟大的,他从受到艺术感召的那一刻开始,已不是一个世间的人类,而变成了一颗追求美的游魂,一股渴望画画的创作欲望。
所幸,人世间竟然还有塔西提岛这方净土,能安放思特里克兰德的灵魂。
正是抱着这样的怜悯和尊敬,在勃朗什去世之后,我也原谅了思特里克兰德。在旁人看来,思特里克兰德毁灭了我的生活和前程,他一手制造了我的人生悲剧而并没有一丝悔意,我是可怜的,我是值得同情的。如果你们有这样的想法,我劝你们不要这么想,因为,思特里克兰德为艺术为生,他的行为,已不能用世俗价值来判断了。
当你人生经历够多,你会发现:没有人能了解人性有多矛盾,真挚中也许包含了做作;高尚中会蕴藏了卑鄙;邪恶里,也会藏着美德。

威廉把思特里克兰德的人生写成了《月亮与六便士》,受到了无数人的喜爱。有人向往赞同思特里克兰德的追求,有人同情他一生的三个女人。而很少有人会会注意到我,注意到我的人多半也是同情我。比起同情,我希望有更多的人能理解我对他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