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晴朗，阳光明媚
今日宜浣洗
晾好衣服开始工作
听见我妈叫我
声音里带着一种神秘的不满：
你出来一下，
你这内衣怎么能晒在太阳下？
这是对太阳的大不敬啊
我看了一眼手机
确信还是2021年
我们母女没有穿越
说来有趣，我小时候跟着姥姥长大
我妈小时候则跟着她奶奶长大
我的姥姥，我妈的妈是成长在新中国的新女性
是宁可花二十块请保姆照顾孩子也要上班挣那二十二块钱工资的，新中国第一代职业女性
从小我就能感受到她身为女性的自豪
那种为自己有文化而自豪不已的态度
把新中国的阳光也同样带到了我们的身上
她说起她年轻时候穿着人民装去国小上课
说她做妇女主任，教她们识字学文化
她擦自己的皮鞋，我要她陪我玩，她一边擦一边要我等她一下，我嘟着嘴说：我要雇个人给姥姥擦皮鞋嘛——大概是那时候电视剧看多了，所以我会有这样的想法
哪知姥姥板起脸教育我说：自己的事自己做，哪能剥削别人，让别人做你不愿意做的事呢？
而我妈……每当我有什么没做好，她总会大声训斥：你怎么不托生在帝王将相家里呢？生在那样的家庭你啥都不用干……
我妈还在那里苦口婆心：我奶奶说过，内衣不能见太阳，这是对日头的大不敬
我妈的奶奶，我五岁前见过的，是一位小脚老太太
从我姥姥那一辈开始已经没有小脚了
女性都是天足——天然的，没有裹过的脚
可是我妈说起她的奶奶，说老人家生前对裹脚的废除不满
她曾说：以后人躺在那里都是大脚，可怎么分男女哟
甚至我妈也说：缠足后足弓拱起，人看上去更高挑，类似高跟鞋，是女性美呀
几千年的血和泪，变成轻描淡写的高跟鞋…
我不寒而栗
教育真的能在不知不觉间改变人的心智
而又令人丝毫不察觉
当然再过个几百年没准高跟鞋也会成为陋习被摒弃，但在这个时代里，裹脚是陋习，这已经是不争的事实
我只惊讶于我妈和我姥姥
同为女性，还是世间至亲的两个人
她们之间竟然有这么多的不同
忙于事业的我姥姥不得不把女儿托付给婆婆照顾
结果就是一边是妇女解放运动如火如荼
一边是新的小脚——思想上的小脚的继续传承
后来我姥姥也开始重视对我妈的教育
结果到现在，我对我妈的感觉是：她不是天足，她是缠脚后又放开的，但是虽然放开了，也还是无法恢复自然的样子
我妈的奶奶陆续带大几个孩子，我的几个姨妈，有几个简直成了完全的小脚——女人必须从一而终，不管男人怎样
男人可以胡来，女人出轨只有死路一条——因为脏了
寡妇能长寿是因为干净
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
至于我妈，在新旧思想的拉扯下，她明显有点扭曲，有不甘也有认命，连带着拉着我一块自认卑下：女人自带晦气，要夹着尾巴做人
姥姥带给我的阳光像黄河之水天上来，让我从来不为性别自卑，而我妈却偏要制造点阴影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