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院里有两棵柿子树,奶奶说,原本是一片的,砍得只剩下这两棵了。
村子里几乎家家户户院里都有树,桃树,梨树,杏子树,枇杷树,石榴树,李子树……都是长得秀气,果实可口的树。
偏偏我家是柿子树,花不香,果实又不可口,我又最不喜欢吃柿子,所以我一度不喜欢这两棵柿子树。
童年时期,我将他们看成跟爷爷奶奶一般岁数的“柿子树老爷爷和老奶奶”。殊不知,他们的年龄可比爷爷奶奶大多了。
东风一吹,光秃秃的柿子树枝杈上就陆陆续续出现星星点点的嫩绿。
几夜春风雨露之后,这些星星点点就开始舒展开来,散成一片一片的绿,并迅速在枝桠间蔓延开来。褐色的枯瘦树干瞬间就鲜活起来。
等一树嫩绿刚好凑成一片阴凉的时候,家里就开始收庄稼了。院子里都铺满了小麦蚕豆,或是菜籽。
彼时爷爷奶奶身体健朗,挥着木梨开始一唱一和地在日光下打庄稼,我就拿着透明的玻璃杯去树荫下捡柿子花。
柿子花娇嫩极了!小小的白总是隐匿在嫩嫩的、绒毛还清晰可见的绿叶间,叫风吹不着雨打不到的,却还总被打落很多在地上。
我就拿一个透明玻璃杯,把花一朵朵捡起来,再打满一杯水,好好抬起被子,看着阳光透射进来,一朵朵白花在水里浮沉,别有一番趣味。
树旁边是水管,还砌了一方小小的池。爷爷奶奶累了,就会到树荫下休息,再去接一碗清水吃。
树下面有一块磨刀石,爷爷累了就会坐在上面休息。看着我捡花玩得不亦乐乎,他们也哈哈大笑。
偶尔会招呼我过去吃新打的蚕豆,奶奶怕我嚼不动,甚至会咬成一块一块喂我。
空气渐渐燥热起来的时候,柿子树叶也长得愈发繁茂了,层层叠叠的叶子绿得仿佛刷上了一层油漆,密得光都快要透不进来。
这是我最开心的时侯,因为我的夏季限定伙伴马上就要出现了——知了和大金虫。
大金虫通身绿油油的,形状和七星瓢虫很相似。我们孩子还以颜色给它们命名——绿中泛金的最珍贵,见它太阳金,其他的绿油油小小的最不受待见。
我会踩在水池边上去抓金虫,抓到了就用白线栓住脚,当风筝一般放,它在天上嗡嗡地飞着,我就牵着它跑。
知了先生我是从来不敢招惹的——他会咬人。所以就放任他高歌一夏。
玩累了我就摘一片肥肥厚厚,比我巴掌还大的树叶,洗干净接水喝。
闲时奶奶会教我用树叶吹笛子,我卯足了劲,脸都憋红了,吹出来简直惨不忍听。便厌厌地丢弃在一旁,去玩别的了。
随着知了先生高昂的歌声结束,夏天也落入帷幕了。此时的柿子已经密密麻麻地缀满枝杈了,个儿够大,颜色还是青色的。
几阵秋风吹过,等到田野里开始忙碌的时候,青柿子也在不知不觉间悄然变红了,红艳艳的,如同挂满了一个个红灯笼。
这是家人们最开心的时侯,农忙结束的傍晚。落日将天边烧灼得一片火红,吹过的秋风带来几丝惬意。
大伯拿来专门绞柿子的长竹竿,爷爷奶奶伯母拿来竹背箩装柿子,爸爸妈妈去另一棵树摘柿子,我和堂姐堂哥站在树下接柿子。
一大家子其乐融融地摘柿子,摘了一筐还有一树,仿佛摘也摘不完。当天边红彤彤的云彩稍微褪去颜色的时候,大人们就脱了草帽,坐在树下吃柿子。
我不喜欢吃柿子,每每只吃中间硬的最甜的部分,吃完就把它扔给白白胖胖的猪吃。每每这时候,我总觉得自己特别像孙悟空进了蟠桃园一般,便忍不住神采奕奕起来。
一场秋雨一场寒,几场秋雨后,北风就呼啸着来了。云南的冬天没有冰天雪地,铺天盖地而来的寒冷,但是北风一吹,寒意直锥脚底,从脚渗到头,直钻入骨头,冷得直入肺腑。
柿子树的叶子变黄了,风一吹便散成五彩斑斓的蝴蝶。树梢上仍然有肥大的柿子挂着。
所幸云南的冬天晴朗天多一些,天变得更高了,太阳明镜似地照着,虽比不得春夏,但亦是暖洋洋的,格外舒服。
我们就拿个凳子坐在柿子树下烤太阳,好不惬意。经常会有大黑鸟扑棱着翅膀来树梢头啄柿子吃,吃完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有时也下雪,堆得薄薄的一层,软绵绵地铺在枝桠间,雪染红柿,又是别样的风味了。等雪停了,我就穿着雨鞋去树下踩雪,声音脆生生的,好听极了……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二十个春秋不过转眼之间,我此时风华正茂,院子里的两棵柿子树却变得佝偻了,叶子也缩得干瘪,没有我的手掌大了。
前年死了一棵树,另外一棵仿佛也病了,发芽得比以前更慢一些,不再结很多柿子了,伶仃地挂几个在树梢上,我们没摘,到了冬天的时侯,引来了好多鸟,我数了一数,有十几只。
可惜再没那么多柿子给它们吃了,就盯着一个柿子吃,被啄得不成样,坑坑洼洼地在风中摇摆。
去年活着这棵树突然结了一枝柿子,竟是支撑不住,硬生生压断了好大一个树枝,其他枝竟也没结几个柿子。
奶奶不在了,院里没有铺满的小麦蚕豆了,磨刀石已经不用了,缩成一团遗弃在树荫下,我们也不再喝自来水了,他们好像老在了白云苍狗里,却又鲜活地存在我亘古不变的童年光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