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八苦禅锋
正当顾冲怒斥陆季与花傀勾结之际,丁零与慕容雪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出诧异。丁零忽地拽住慕容雪手臂,拉着她向栈内走去。
慕容雪低声惊呼道:“你干什么?”
丁零脚步不停,闷声道:“这场面我熟悉得不行。顾冲一出面吆喝,这摊子事转眼就得收场。再不开溜,怕是来不及了。”
慕容雪失笑道:“就你狡黠!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却没想到你竟然怕白马寺一介游僧。”
丁零轻哼一声,拽着她从堂内穿过,直走入后院马厩。人群被顾冲、陆季等人牵住心神,没人留意到他们。丁零一面解开一匹黑马的缰绳,一面对慕容雪道:“你想想,陆季如果当真与江北那个什么花傀勾结,沧津渡都还没传出消息,顾冲又是如何得知的?他竹影阁号称隐世之地,难道消息还能比这里灵通?”
慕容雪一愕,迟疑道:“此事确实蹊跷......但也说不准他是在信口胡诌……”
丁零白她一眼,哂道:“这两人何等身份,犯得着当众扯谎?再说,你看陆季这老杂毛那么阴鸷,若不是被顾冲说中,他怎会如此惊慌?”
慕容雪蹙眉道:“倘若你所言非虚,顾冲背后必有高人指点......”
“高人?”丁零翻身上马,嗤笑:“江南武林还能有几个人能在顾冲面前称得上‘高人’?”
慕容雪一把攥住缰绳,沉声道:“你少卖关子,有话直说!”
丁零眼中寒光一闪,冷冷道:“除了寒鸦死士,我想不出还有谁能如此迅捷地在大江南北传递消息!况且以我对他们的了解,这已不是单个死士力所能及,只怕已是暗桩齐动,群鸦尽出!”
慕容雪脸色骤变,心知他所言非虚——寒鸦死士但凡出动两个以上共办同一件事,那必是受了钜子令的调度!
“你是说......钜子令重出江湖了?”
丁零点头,又皱眉道:“松手!莫如雪,我不知你倒当年在竹影阁瞒有什么事在瞒着我,但我这次必须去那里走上一遭,找那姓石的问个明白!”
“当真要走?”
只听一个声音从两人身后冷冷传来。慕容雪和丁零循声望去,只见江水寒斜倚廊柱,一脸悠然地看着他们。他见两人目光看向自己,轻哼道:“竹影阁只怕不是二位想去就能去的。”
丁零冷笑道:“江二公子要拦我?”
“谁要拦你。”江水寒一脸不耐,“这些江湖恩怨我才懒得掺和,不过是好心提点你们一句罢了。”
丁零眉毛一挑:“我记得你挺爱出头的。”
“人前做戏罢了。”江水寒神色淡漠,“我何等身份,哪来的闲心管这些烂事!”
丁零一怔,想起他当年怒叱司马渡泸党羽、前日在莫云面前维护师门的情景,心里不由得一阵困惑。他定了定神,又对慕容雪道:“你在这儿等着。”说罢拍马疾驰而去。
慕容雪怔立原地,只觉心乱如麻。
江水寒嗤笑一声:“不追?”
慕容雪愣了一下,又沉吟片刻,牵过一匹红马翻身上鞍,疾追而去。
江水寒眯眼望着她背影,喃喃道:“姓石的......哼,是他!”
黑马奋蹄扬尘,劲风不住掠过耳畔。丁零心中暗自思忖:“这江水寒人前维护师门,人后却是这般冷漠?他们姓江的果然个个心机深沉......”继而想起此番齐云山之行可能探得钜子令踪迹,不禁心潮起伏,激荡难平。
“阿零!”
慕容雪的呼声从身后传来,丁零勒马回身,皱眉问道:“你跟来做什么?”
“我和你一起去。”慕容雪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
“你?”丁零嗤笑一声,“自从张诗扬落水,你那宝贝闺女日夜哭个没完。眼下沧津渡鱼龙混杂,你不回去守着?不怕她出什么意外?”
慕容雪一怔,又道:“可是......你一个人去,我放心不下。”
丁零轻嗤一声道:“顾冲又不在竹影阁,没什么好担心的。”想了一下,又策马走近慕容雪,低声道:“多少生死关头都闯过来了,这次也会不例外你放一万个心好了!”
慕容雪咬唇不语,忽地目光一凝,抬头道:“我之前没告诉你:顾冲的大弟子......叫莫凭阑。”
“我早知道了。”丁零眉梢一挑,打断道,“在归云栈两年多,这点小事儿还能瞒得过我?”
慕容雪神色复杂,轻叹道:“我也早就该想到的,只是自己骗自己罢了。”
丁零瞧她半晌,忽地轻笑道:“石未名的寒鸦密令,就是守护这小子周全,是吧?”
慕容雪缓缓说道:“我也不确定,但......想来多半如此。”
丁零目光幽深地望向远方,长叹道:“看来钜子和顾冲交情匪浅,竟连我们都瞒过了。”
慕容雪轻咬下唇,忽地低声哀求道:“阿零,我虽不知那莫凭阑究竟是何身份,但必与义父渊源甚深,再牵扯上钜子令......这事若让莫非、莫云知道,只怕必生大乱。”
丁零失笑道:“莫如雪,我记得你以前挺机灵的,如今怎么变得有些呆头呆脑了?”
慕容雪蹙眉道:“我怎么呆头呆脑了?”
丁零目光便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世事的孩子一样看着慕容雪,语气轻佻地道:“那你说说,莫云上次为什么要南渡?为什么指名道姓要去竹影阁?为什么和张诗扬打听他那个姓莫的师兄?”
慕容雪一怔,沉思片刻,幽幽叹道:“其实我也都知道,只是……心里总存着一丝侥幸罢了。”
丁零伸手拍了拍她肩膀,柔声道:“事情来了便来了,躲是躲不过的。我先一步找到钜子令,也能保那小子周全。墨门弟子若当真南渡,沧津渡也只是摆设!”说到最后,语气中隐隐含着自豪。
慕容雪与他四目相对,眼眶微红,低声道:“你千万小心!这竹影阁与冲虚观、山河会、寒鸦死士都有瓜葛,只怕不是好对付的。”
丁零胸口一热,险些去握她的手,却终究忍住,沉声道:“我心里有数。”虽只短短五个字,却已是微微发颤。毕竟自从他二人分别十年又复重逢以来,两年多共处的时日里,这是慕容雪第一次不是因霍晓离之事担忧自己的安危。
两人四目相对,忽然不知说些什么。
“阿弥陀佛,贫僧来得不巧了。”
听到这不合时宜的声音,丁零与慕容雪同时蹙眉转头,只见游僧亦是大步流星赶上,在二人不远处站定,双手合十,向他们微微颔首。
丁零嗤笑道:“哟,大师徒步追马,这等脚力,佩服佩服!”
游僧淡然一笑,目光扫过慕容雪,缓缓道:“世事皆因缘起,只盼两位施主莫被执念所困。”
慕容雪一怔,丁零啐道:“我俩的事,你多什么嘴?”心想这和尚是冲着《八苦禅功》来的,绕来绕去最后还是要动手,与其和他纠缠不清,不如先下手为强。不过毕竟两人素无恩怨,且先试试他底细,不必一出手就伤他性命。
亦是正要开口回应,丁零忽地从马上纵身跃下,喝道:“废话少说,先接我两招!”跟着掌风如雷,直逼游僧面门。
亦是忙道:“施主且慢,贫僧......”他话未出口,丁零掌风已至面前。亦是无奈,只得侧身避让。丁零一击不中,立时化掌为爪,又向亦是肩头抓来。
亦是见他来得迅猛,当即施展出“三十二相”身法,只见他也不如何移动,只是连连变幻不同身姿,一下如韦陀掷杵,一下又如罗汉托天;倏尔变作达摩面壁,复又化作文殊指路......丁零只觉这和尚动作极为怪异,但却能将自己的攻势一一避开,虽然每一招看似都只是差之毫厘,但自己终究是招招落空,难以触及。
丁零心中暗凛,收势跃退,冷笑道:“好和尚,这是什么功夫?倒是有些门道!”
亦是合十道:“此乃敝寺‘三十二相’身法,是以佛门秘传,旨在化解戾气,非为争斗。”
“放屁!”丁零抱臂嗤道,“这门功夫如此怪异,不可能是中土武功!”
亦是目光一凛,沉声道:“施主好眼力。这门武功是西域僧佛图澄大师所创,他曾周游至敝寺,将此秘法传授于我师祖至空禅师。我师祖曾答应他,此法在敝寺一脉单传,故而敝寺上下僧众之中,只有贫僧一人略知一二。”
丁零轻哼一声,暗中思索如何破解这门怪异武功。亦是忽道:“丁施主,你当年借去敝寺《八苦禅功》,如今可有所领悟?”
丁零愕然道:“倒是个不错的心法,但也说不上有什么高深,哪来得什么领悟?”
亦是缓声道:“《八苦禅功》重在修心明性,可助人心脉抵御外邪侵袭。敝寺住持灵明师叔特意嘱托贫僧提醒施主:断魂乃乱世魔兵,欲臻化境须以身入魔;若强以佛功护住心神,剑意与佛性相冲,反会伤及自身。”
丁零皱眉道:“倒是有趣。只是我练都练了,却又如何?难不成叫我自废武功?”
亦是缓缓道:“自废武功属于因噎废食,乃是下策。若施主能彻悟人生八苦,与禅功心意相通,再以佛法化解剑意,或能以佛驭魔,乃至化魔为佛。”
“化魔为佛?”丁零冷笑道:“你看我像吃斋念佛的料?”
“善哉善哉,佛渡有缘人。”亦是双手合十,垂眉低语,“丁施主既然已与这《八苦禅功》结下渊源,何不借此契机,探求内心彼岸?佛性与魔性之间,原本就只是一线之隔。”
丁零一脸不解,支吾道:“或许你说得对......但是我绝不可能剃头做和尚!”
亦是被他说得一怔,旋即笑道:“施主说笑了。所谓佛性,并非僧人才有。施主是墨者,其实墨学与佛法颇有相通之处,皆以济世救人为怀。墨家心怀天下,佛家普渡众生,二者殊途同归。倘若丁施主将墨学融会贯通,未必不是一种成佛之道。只是......恕贫僧直言,当今墨门弟子,几人真懂墨学?”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敲在丁零和慕容雪心间。亦是再施一礼,缓缓道:“施主好自为之,贫僧告辞。”
“且慢!”丁零忽地叫道。
“施主还有什么事?”
丁零目光骤然锐利,逼视游僧道:“大师说得好听,只是不知当年函谷关之围中,白马寺诸位高僧是如何济世救人、普渡众生的?”
亦是面色微黯,方才长叹道:“所以说僧人非佛,只是修佛之人。既是修行,难免走些弯路。”
丁零冷笑道:“好个弯路!佛门的弯路,却是墨门的绝路!”
亦是神色一凛,长叹道:“施主教训得是,灵明师叔为此耿耿于怀,否则施主当年岂能轻易借走《八苦禅功》?”
“那是老子抢来的!”丁零怒极反笑,“你口口声声普渡众生,现在渡不了众生便来渡我?救了我丁零,你们便能心安理得忘掉函谷关的墨门亡魂了?可笑!”
亦是肃然道:“施主误会了。我等僧众佛法低微,实难渡尽众生,但求尽力而为。渡人亦是渡己,非为消解愧疚,而是修行本分。不能渡尽苍生,何妨终一世而渡一人?”
待游僧远去,二人再度默然。
“聒噪。”丁零啐了一口,“白白浪费了这些口舌。”
慕容雪轻叹道:“阿零,你说咱们这么多年的所作所为,是否已背离了墨学初衷?”
丁零沉吟道:“我不觉得。墨学初衷在于兼爱非攻,我......”猛然想到鳌山大会、枫林血战等事,“从未背离”这四字却忽如千金般沉重,难以出口。
慕容雪目光渐暗,长叹道:“墨门也好,佛门也罢,皆在尘世中苦苦挣扎。或许我们一直不忘初衷,只是......没得选罢了。”
丁零呆立片刻,忽地抬头望天,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扬鞭策马径往山道行去,只抛下一句冷语:“走了。”
慕容雪凝望他背影直至消失,蓦地掉转马头向沧津渡疾驰。
“是啊,我们本来就没得选。”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