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把《矮凳桥风情》拿到手,就发现两篇关于林斤澜的回忆文章,说其从这部作品开始走向怪异,读起来令人费解。我便大着胆子读下去:

本书收录板凳桥系列的五篇,十年十癔系列的八篇,另外还有《三痴》《三树》《门》。书中的高频词是“十年”“浩劫”。
矮凳桥的女人们别具色彩
冷静、沉稳的李地,“虽说没有摊上帽子,也难免下放劳动。这三个月,那里小半年……”她有时甚至不知道被下放的原因。熄灯后的女宿舍,谈得最多的是“尾巴”。半夜,大家受惊吓跑出去,只有她泰然躺在床上;李地是个慈母,偷摸用一个鸡蛋换了六分钱,精打细算,买了盐、线、石笔,还实现了女儿吃冰糖的愿望;山洞塌方那天,她正好请假躲过一劫。自此明白了世事无常,不理会“可怜和可笑”她的人,玻璃杯中的清茶足以她让心里“静定”。八十年代,李地当上了板凳桥镇镇长,经济发展迅速,纽扣市场异常红火。县长一般人丑态摆出来为她“扳扳车头”,眼看李地又要倒霉了。出人意料的是她来个金蝉脱壳——辞职,李地做生意发财去了。
精明能干的溪鳗是镇上“鱼非鱼小酒家”的女主人,形象不俗,异于一般的乡村妇女。她善于用鱼做出绝味美食、割尾巴最厉害的时候,女人们聚集到她那里,“一会儿,手里捏个纸包赶紧回家。”她收留照料瘫痪多年、言语不清的原镇长。小说在当下平和日常中,穿插二十多年前年轻镇长与溪鳗间暧昧又充满风波的往事。结尾处,溪鳗对同样从溪滩捡来的女儿说:“妈妈有钱也有权开店了。妈妈教你,都教你,做好人,开好店……”这叮嘱,藏着多少人生沧桑与温和的期许呀。
“丫头她妈没有名字,可是有个秘密,这个秘密她的男人袁相舟都不知道。”丫头她妈长着一张容字脸:“脸长些,眼睛细小,嘴大又方。”她吃苦耐劳,她唯一的娱乐是做好饭,“街边站一站,屋檐下听听新闻,摊边说两句话”,然后回家吃剩饭。她是个“没有要求的人”,不善言谈,任何事情都是“一句话说完”。种菜卖菜大获成功后,才敢说出自己的“秘密”:原来,她也和别人一样,是有名有姓的,人也硬气起来。
《小贩们》写了几个非常有生意头脑的板凳桥的小辈儿:十几岁的半大小子,坐在船上老练地畅谈板凳桥人做生意的不易,并天马行空地调侃。尤其是领头的官,更是顽皮得有些痞气。船因大雾不能靠岸,满船的人都因为“水冷、石头滑,雾大、提包重”而犹豫,官却大叫一声:“上。”便带头下水,将货运到码头上,女舵工忽然被脱去夹克的官惊住了:“怎么这一个倒是个丫头呢!”而且,这一趟,官还很赚了一笔,不定哪天就招到了一个上门女婿。
《同学》的主人公同多年未见的男同学交流,将丈夫贬损得一无是处,委屈得像个受气的小媳妇。男同学“慢言细语,上半句总是试探,下半句总留着余地。”他似乎在怜香惜玉,小火慢攻:“要是你愿意,先在我那里住下来也很方便。”谁知精明的女人早就猜透了他的心思,暗含讥讽地唱了几句歌词拆穿。男人听了头半句,有些心虚,“再不愿别人看他的眼神”。女人则更近一步:“你有办法解决一部卡车吗?要有,我立刻跟跟你一道走。”男同学发傻时,女人揭破迷局:丈夫继续做纽扣,“自己搞了个运输组”。
板凳桥系列中,作者喜欢出其不意的反转,刻画了一系列个性鲜明的人物形象:沉稳、处变不惊的李地,心灵手巧而又不失善良的溪鳗,勤劳、顺从的“丫头他妈”,小小的年纪就聪明勇敢、能够很好计划自己未来的官。还有洞察秋毫,机智精明的《同学》主人公。能靠精湛的笔头功夫将这些任务如此形象地描摹出来,或许只有林斤澜这样的大家才能胜任。
残酷的文革后遗症
板凳桥系列暗含着风趣、幽默,而十年十癔系列,残酷而怪异,作家通过不同人受到的不公正待遇,表现出了十年动乱的荒诞和愚昧:
《哆嗦》中,麻局长当副局长时挨批斗,他自作聪明,非常主动,还会在罚跪时取巧。但尽管强调自己三辈清贫,也没逃过红卫兵的皮带,暗叫“地主打人”“还要留活口。”他想自证清白,连夜写经历贴到宣传栏上,却被发现“万寿无疆”成了“不寿无疆”,他“内心的哆嗦,电流一般通到外头皮。好像全身肌肉,好像全身肌肉都颤颤的掉渣了。”其实,他的领导也有这个毛病:接受大领导接见,双腿哆嗦得厉害,要不是有人搀扶他,跟麻局长一样瘫倒在地了。麻局长退休后,副局长上门探望,开门以后却发现他竟然跪在那里……
自小被海外父母寄养在远亲家里的黄瑶,最怕那“两兜铁砂子”一样的眼神,即便背对着也能察觉,再加上同桌过分渲染黄猺“扣眼珠子”的可怕,在远亲面前,她“会‘嗖’地把两手背到背后,十个手指头交叉上,叉紧了。”“浩劫”中,黄瑶的纱巾被人抓住把柄,一个想立功的小个子青年一把扯过纱巾,她小时候的“特异功能”又回到身上。迅速抓破了对方的脸,被打成反革命。她出狱后,海外关系恢复正常,“打击”“整顿”“清查”的风声,使她有不正常的举动。丈夫把她十年里的“交代”“检查”,“认罪书”、“思想汇报”,还有造反派的“审讯记录”“旁证材料”交给精神科医生,医生“一口诊断作癔症”。
《五分》中,姐姐五岁开始学古诗,因总是不合时宜,被错化右派,错捕入狱,错判无期、错杀身亡。被“正法”后,还要交五分钱的子弹费。妈妈犯心肌梗塞倒在街上,还在念叨:“找不着交五分钱的地方,要找、要交,我们从不欠账!”妈妈冻僵的手心里握着一个五分的“钢镚儿”。
《春节》中,客人来访,男主人动乱时期蹲牛棚落下毛病:一受惊就憋不住尿,必须马上跑厕所,但却非常喜欢在客人面前提那时候的事,大讲特讲,拦都拦不住,女主人说丈夫一点都不体谅自己。男主人因回忆受惊,当众尿了裤子。而女主人呢?才道出自己落下的毛病:一提牛棚就手脚冰凉。
《梦鞋》中,从小没鞋穿的老人,文革中最好的催眠方式是回忆第一次穿鞋的惬意,并让鞋的美好反复在梦中出现,十年过去,已经成了习惯。
《万岁》中,丈夫“安神看书,凶神看人看世界”,老婆像“没开化的”小母鸡。造反派抄家,母鸡变成了老鹰,护卫因小声解读“万岁”遭难的丈夫。多年后,一会清楚一会明白的妻子不让丈夫写有关“万岁”书,将其赶出家门。最终,“万岁探源”出炉,倒像天书,他的学生只能去请教精神病专家。
《氤氲》:蹲牛棚的木头木脑做不出立功的事情,只能“为事业做出牺牲。”机缘巧合,他幸运地活了下来。晚年患癌,最后一件作品是没来得及雕刻眼睛的《天鹅之歌》,文中对此做出评价:“此处无眼胜有眼,留的空白氤氲生”,既形容艺术留白的朦胧美感,也隐喻时代创伤下无法言说的复杂情感。
《白儿》:大跃进中犯了错误的干部变成了“看山佬”,文革中因曾经的恋人白儿,没躲过挨斗,落下病根,每天穿纸尿裤过活。他继续种树、修山路。二十年过去,石头山变成了花果山,他变成了“老看山”,事迹上了报。他嘴里念叨着白儿,跟她讲过去的事情,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自己封死在石头屋里。
十年的癔症,主人公的遭遇一个比一个惨,留下的阴影久久不散。而后面几篇也是文革后遗症的延续:
《短篇三痴》描述不同遭遇形成三位老人独具一格的“痴”:六十五岁的陈素娥,遇见单身老头“先静默观看,再定睛,出神,眼皮半合……”被警方定性为“花痴”,究其原因:丈夫在一次肃反运动中失踪;徐陵抗日战争期间突围,从高山滚落在石槽中,五日后被救。因这独处的五天,其后五十年间不断接受审查。劳改后,精通石匠技术,特意砌了石槽,临终前对所有石类一一探望,回家后倒下辞世,是为“石痴”。“哭痴”夏立银忌讳的东西很多,碰到了便要哭个不停,妻女不断劝他,言语中不断犯忌。谈起当初受到不公待遇,他高呼“人格死了”,依然是哭。
《短篇三树》是三个关于生态的小小说。西北山里的孩子惊奇北京的树多,战争年代,运动年头,“再无法无天也懒肯多砍”。二十年的市场经销,树成了稀罕物;山民侯道因砍掉一颗占道的树,被判八年劳改,工作是树种,期满后被挽留当技术员。他抽空回乡,发现树被砍光了,据说是干部带头。他想告状,当乡干事的侄子建议他回去,几年后再回来当技术员;桫椤与称霸地球的恐龙王,哪个更胆大包天?事实摆在眼前:“恐龙早已在中生代灭绝,桫椤如今成片成林。”只因为懂得恐惧,桫椤才活了下来。三个故事从不同侧面提醒人们要敬畏自然。
《门》是他1996年在《北京文学》发表的系列短篇小说的总题名,包含四篇:《命门》《敲门》《幽门》《锁门》。没怎么看懂,求助网络,以作记录:《命门》中“生命的门”,象征人生的关键抉择与不可逾越的界限。《敲门》《锁门》中敲门无人、钥匙打不开自家门,隐喻人与人之间的疏离、无法真正进入彼此内心。《幽门》借“门的城”等对话,暗示历史与现实的开启与封闭、开放与防守。
“门”在林斤澜笔下是象征性的意象,指向人生、人际、历史等层面的“关口”与“边界”,表达对存在、沟通与记忆的思考。
汪曾祺形容林斤澜的写作为“怪味豆”,读了《矮凳桥风情》,更觉查出其中蕴含的幽默、含蓄、朦胧,而且会被突然的反转叫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