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暗流涌动
陈友德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后院,夜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方才重逢的狂喜早被一片冰寒取代。
天光微亮时,陈友德已端坐在账房里。他面前不是账册,而是铺开的一张白纸。纸的左侧,他写下“可疑者”三字,笔力沉重,几欲透纸。
第一个浮上心头的,竟是穿山甲。那个与他同生共死的兄弟,那个二话不说便肯为他走南疆的汉子。陈友德握笔的手微微发抖,这笔墨落下,是对情义的践踏。他咬牙将穿山甲的名字划去——不,他不信,除非铁证如山。
他换了思路。沈清舟说,有人卖的是“行程”。那谁能掌握行程?
他提笔写下第二个名字:陆小三。
这小伙计是三年前他从赌坊捞出来的。左手小指缺了一截,正是沈清舟提及的特征。可若真是他,为何要借阿福之手?陈友德眉头紧锁,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他想起陆小三平日勤快,话不多,却总能在关键时刻补位。太过完美,反而像是伪装。
“老爷,临江阁的王掌柜送来的布料样单。”门外响起陆小三的声音。
陈友德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沉声道:“进来。”
陆小三推门而入,将单子双手奉上。陈友德接过,状似无意地问:“昨儿去临江阁送的货,可还顺利?”
陆小三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答道:“顺利,掌柜的说……说下次还要订同样的苏绣。”
就是这一瞬的僵硬。
陈友德眸光一沉,却未点破,只摆手道:“知道了,下去吧。”
门合上后,陈友德盯着那张样单,忽然冷笑一声。临江阁上月便已关门歇业,哪来的王掌柜?这是试探,也是挑衅。陆小三在撒谎。
但他仍需要实证。
第二日,陈友德借口清点库房,命所有人上报半月内的行程。他坐在高凳上,听着众人一一回禀。轮到陆小三时,那小子说去了城南三家布店对账。
陈友德面上点头,心里却冷得像冰。他昨日已暗中走访过那三家布店,掌柜的皆言未见陆小三。
至此,不必再查。
第三日黄昏,陈友德独自坐在库房。桌上放着那瓶沈清舟留下的“忆渊”。他遣退了所有人,只命陆小三前来见他。
陆小三推门进来时,脸上还挂着惯有的恭敬:“老爷,您找我?”
陈友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陆小三坐下,目光扫过桌上香炉,神色微变。
“小三,”陈友德声音很轻,“三年前,你欠了三十两赌债,是我替你还的。你还记得吗?”
陆小三喉结滚动:“小的记得。老爷的大恩,小的没齿难忘。”
“那你告诉我,”陈友德抬眼看他,目光如炬,“为何要卖我?”
陆小三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却强撑道:“老爷……您、您在说什么?小的听不懂……”
陈友德不再废话,指尖一弹,香炉里落下一点火星。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带着奇异的冷香。
陆小三闻得这气味,眼神很快涣散,声音也变得飘忽:“是……是他们逼我的……他们说我若不做,就把我赌钱的事捅给您……后来又说,只要我每十日,把您的行程塞进城隍庙砖缝里……就免我债……”
“他们是谁?”陈友德声音发颤。
“不……不知道……是个缺了手指的男人……他说……说您迟早要出事,让我早做打算……”
陈友德闭上眼。原来如此。不是贪财,是恐惧。不是主动背叛,是被逼无奈。可这并不能抵消分毫罪孽。
“你还同我撒谎,”陈友德声音沙哑,“临江阁早关了,哪来的王掌柜?”
陆小三瘫软在地,涕泪横流:“我错了……老爷,我错了……”
香雾散尽时,沈清舟从阴影中缓步走出。他看向陈友德,只问了一句:“打算如何?”
陈友德沉默良久,才哑声道:“给他银钱,让他离开苏州。这笔恩情,我记了七年;这份背叛,我也记一辈子。”
沈清舟将一瓶药放在桌上:“这是‘忘忧’,喝下便忘了这三年在陈家的一切。”
陆小三颤抖着饮下药汁,眼神逐渐涣散。陈友德看着他踉跄离去的背影,忽然问:“你早知道是他?”
“我只知道,能接触到核心行程的只有那么几个人。”沈清舟淡淡道,“但证明的过程,你必须自己走完。”
陈友德苦笑:“这一课,代价太大了。”
“所以才要你亲自查。”沈清舟望向窗外月色,“穿山甲那边,杨歌已处理好,现在可以信任。但你要记住——”他转头看陈友德,“真正的敌人,从来不怕你查身边人。因为他们早已不在你身边。”
月光下,两只飞蛾扑向烛火,瞬间燃成灰烬。
陈友德忽然明白,有些背叛,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钱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