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父母上世纪八十年代盖的房子，如今也成了老屋，院子盛满我的成长记忆。有一年的秋天，我回到老屋。在一个月色如银的夜晚，我推开门，走到院子里去。
秋夜是澄澈的，像一块凉透了的、无瑕的水晶，包裹着这人世间。月不算很满，只是一弯清纤的侧影，光却是足的，清清冷冷地泻下来，将万物都镀上了一层澹澹的银边。
风是主角，它来了，不带一丝烟火气，从不知名的远方来，掠过屋脊，拂过树梢，最终，停留在我的脸上，我的衣上。那是一种极体贴的凉，不凛冽，也不粘腻，只是恰到好处地渗透进来，仿佛能穿过肌肤，直抵那躁动不安的脏腑深处。
我仰起头，看院中那棵老槐树。夏日里蓊蓊郁郁的、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绿，如今已被秋风洗得疏朗了。月光便从这些疏疏落落的枝桠间筛下来，在地上印出些零零碎碎、晃晃悠悠的影子。风过处，几片早衰的叶便离了枝头，旋着，舞着，全不由自己似的，飘飘然落下来。那姿态，竟不像是凋零，反倒有一种了无挂碍的、自在的轻盈。它们落在地上，发出极细微的、簌簌的声响，那不是哀鸣，倒像是一声满足的、悠长的叹息。
我的心绪，便也跟着这落叶，飘飘荡荡起来。那些过往日子里纠葛的、缠塞的“意难平”，此刻被这风一吹，仿佛也松动了一些。它们不再是一块坚硬的、压在心口的巨石，而化作了缕缕的烟，丝丝的絮，从心窍里被这秋凉一丝一丝地勾引出来，散在这广漠的夜色里了。
我想起那些求而不得的物事，那些擦肩而过的人，那些说了又悔、未说更悔的话语，它们堆积着，成了心底一片无法耕耘的荒原。我总想着要去铲除，要去填平，弄得自己筋疲力尽，那荒原却依旧是荒原。然而此刻，秋风仿佛在耳畔低语：何必非要填平呢？你看那起伏的丘壑，因不平而有了姿态；你看那蜿蜒的江河，因不平而得以流淌。这“难平”之意，或许本就是生命固有的一道纹理罢了。
我记起古人。宋玉在《九辩》里开篇便叹：“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他将自身的坎壈与秋的萧索熔铸于一炉，那悲是沉郁的，是块垒难消的。而我所感的，却似乎并非这般深重的悲凉。它更像欧阳修在《秋声赋》里所描摹的，“渥然丹者为槁木，黟然黑者为星星”，是一种对于生命必然流逝的、冷静的谛观。心中那点“意难平”，与之相比，便显得何等渺小与私己了。
秋风亘古如此，它吹过战国士子的衣襟，吹过北宋词人的酒盏，也正吹着我鬓发。千千万万的“意难平”，都被它收纳进去，化作一声长啸，或是一缕微吟，而后，便消散了。
这么一想，心胸竟豁然开朗了许多。那风，依旧在吹着，拂过我的眉宇，我的衣袖。我不再觉得它是来倾听我、化解我的，它只是它自己，无情而有情，运行于天地之间。我那些琐屑的烦忧，它并不负责带走；它只是以其浩荡与清明，为我照见了这些烦忧的本相——它们原是依附于我执的幻影。风不来散我，我却可以因风而自散。
夜更深了，月光显得愈发皎洁。远处，有不知名的秋虫在鸣叫，断断续续的，偶尔有一两声犬吠，反倒衬得这秋夜更加静谧。
我立在院中，许久，许久。直到那一点积郁的燥热，从四肢百骸里尽数退去，换上了一身清爽的凉意。
愿许秋风知我意？不，不必了。秋风无需知我，我亦不必赖于秋风。这秋风过处，我心自平。转身回屋时，我什么也没带走，只觉一身明净，如同被这秋水洗过了一般。
老屋、院子、月色、秋风和我，成了一道风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