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是你的生日,你应该很快乐。我对我说。
看不出来你已经满73岁,吃74岁的饭了。小时候每逢你的生日,你妈——当然也是我妈——最爱说,满多少多少岁、吃多少多少岁的饭了。那时候发育快,正成长,叫吃“长饭”。如今呢,光吃饭,只长岁数不长个头,越长越矮了。
是的,我是对着镜子说话,还对着镜子里的你表各种情:挤眼,咧嘴笑,扮鬼脸。你也咧嘴笑,浑然忘了前不久拔了四颗牙,一笑,左边的门牙便露出个窟窿,黑咕隆咚的,难看。
这就73岁了,实岁,满的。就怪老伴,提前几天就在家人群里打广告,确定生日聚餐的事,生怕我不知道自己老了,还说要什么仪式感。
我老了么?瞎说。
平日里总跟黄敬光、夏祥林等花甲少年厮混,打牌、喝酒、吹大牛,爬金堂山和龚家山。爬山之后,归来仍然是少年。再说,镜子这东西低头不见抬头见,无论怎么端详,也看不出什么“量变”。今天的你和昨天的你一模一样,昨晚上床那会儿还是72,一觉醒来,“轰”一声就73了,直接就“质变”了。
又一次感觉在做梦。
73岁之于72岁,昨天跟今天,没有异样的感觉呀。腿脚跟昨天一样灵便,腰背跟昨天一样挺括,下泳池照样一口气扑腾1000米,偶尔还会瞟一眼穿三点式的美女。可若把73岁的我跟63岁的你相比——算了,比不得。那时候你真帅,帅得毫无道理。好在你63岁那年翻出我53岁的照片,也一样自惭形秽,对着镜子里的帅哥连声赞叹:“天哪,怎么帅到这步田地!”由此可知,十年后老眼昏花的我,回头再看你今天的模样,大概也会“天哪”。十年,也只有足够长的时间,才能锻造出叫做“岁月”的杀猪刀,一刀一刀,雕刻出震撼人心的“质变”。
莫非最美好的时光,永远是从前?
从前又叫“当时”。
是李义山那句“此情可待成追忆”里的“当时”。
那天听范大山讲《锦瑟》,讲着讲着,他忽然跑题聊起了自家一对千金。他说,有一回俩闺女在沙发上打滚嬉闹,时不时发出能把房顶掀翻的尖叫。他正听着,不知怎地走了神。妻子以为他嫌吵,便劝:“别急,用不了几年,她们就得躲进自己房间,关上门,把你挡在外头……”其实范大山脑子里闪过的画面更遥远:那是女儿出嫁的日子,一手挽着老父亲,眼泪汪汪;女婿傻笑着迎面走来,紧跟在后面的是亲家公,从头到脚地散发着喜气。那一刻,耳畔的尖叫成了遥远的绝响,成了如梦如烟的往事。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这话说得太透。眼下的分分秒秒,还没来得及咂摸滋味,瞬间就成了“追忆”,且已经惘然了,失落了,迷离了。这是一种很独特的生命体验——“当时已惘然”,简直道破了生命的本质:人永远抓不住此刻,下一秒,这一刻就不再完整,开始一点点剥落,最终变成你回过头去才能看见的风景。这大概是人类共同的生存困境:身在福中不知福,身在“当时”不知“当时”。
此时此刻,我面带微笑,望着镜子里的你。我是站在未来,借了十年后的眼光打量着你。73岁的你,眼神清亮,身板笔直,啧啧,真帅,真年轻!
忽然意识到“吃74岁的饭”,我妈的说法,很有道理。
2026年7月7日于城投润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