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琥珀

一颗琥珀

    树心

  我偶然来到西部的白松山之上。这里气候反常,绿草如茵,鲜花遍布,四季轮转,总是不缺姹紫嫣红。白日与夜晚,各有各的美丽。

  有花的地方总少不了莺飞蝶舞,美丽的地方总少不了故事。在山下曾发现了一颗价值连城的琥珀。关于它,我听说了一个故事,它流传了好些年头,但它仍然既古老又年轻。

  很久以前,这里曾是一片平原,在平原的东边有一高岗,它的最顶端,那里曾经有一棵树,柏松科,白色,但只有它一棵。至于鲜花,树下有零星的几朵,长在同样斑驳的草地上,它们也许是来自更东边的花场,乘了西风,飘到了树下,从此常住,与松树做了邻居。

  一天晚上,高岗将迎来了第一位真正的客人,一只黑蝴蝶。这位客人是精灵,是自然的宠儿。高岗什么也没有,只有松树与零星的花。当这位信使筋疲力尽东倒西歪,努力乘着西风越来越近时,她身后仍然跟着活力与灵气,这个寂寞的山岗需要它,就那棵松树而言,毕竟谁也不知道他在这孤独的地方待了多久,见证了多少日月斗转。

  而黑蝴蝶呢,她早就喜欢了这个地方,或者说这里就是她的目的。

  她来自东边的花场,那里本是她们一族的乐园与家,但她有些与众不同,她渴求的,是逃离花场的喧闹拥挤虚荣,即使那里是衣食无忧的乐园,可她看来那里没有美,或者美的不真实。她的朋友,邻居,甚至父母亲戚,每一只蝴蝶整日炫耀着自然恩赐的漂亮裙摆,同时尽可能优雅飞行,甚至不顾翅膀的别扭,争先恐后地抢占最芬芳,最鲜艳,最年轻的花朵,当他们得到了自己的舞台,就耗尽余生在其上矫揉造作,然后可悲地重复地和它们一起枯萎。

  实际上,她不厌恶她们,她只是觉得乏味迷茫。她也深深地爱着自己的黑裙,不管第多少次看着它抚摸它,她都无可自拔于裙上的精密花纹,看着可爱的丝绒随风荡漾,仿佛有无数道黑色流光在纹路里回转流溢,令她眼花缭乱。它贴着触碰着她的肌肤,仿佛情人温柔的抚摸,让她浑身自在舒适满足。可那吹弹可破的质感,又仿佛在不断的提醒她,它的脆弱,短暂。

  直到初夏的那一夜。她喝了不少华露,感到有些目眩神迷。从家里出来,她飞上了半空,她喜欢喝醉时迎着空气的波动盘旋。月亮出奇的醒目,她忍不住被天空吸引了注意力,北极星在天边的那头绽放光辉,看着这两颗星辰,她被这永远的瞭望,永恒的璀璨所打动。美丽浩瀚催动了她的迷茫,她有些感伤,昏沉被驱赶,落寞又上了头,可她突然看到了夜空下的高岗。它在月亮与北极星的连线之下,平原之上,像是钻石项链中间自然垂落的吊坠,悬挂自遥远的宇宙,稳稳地落到了这颗星球的大地上。高岗上的白松兀自挺立,为这朵吊坠镶上了一缕白水晶,朴素,静穆,神圣。就像上帝的遗物,宇宙的艺术品。她从来没有发觉那山岗如此动人,甚至未多注意它,直到今日。她心胸因激动起伏,她知道,有些东西藏在那里,她必须启程。

  于是,第二天,她悄悄的溜了出来,一路瞭望,一路向西方奔向了高岗。

  夜悄悄的沉下来,皎洁的月光为高岗披上了一件青色轻纱,微风挑动着光影,又拨弄着自然的琴弦,奏出一些微不可闻的动静。

  躺在树下花蕊上小息。她手边是花儿为她盛满了的蜜汁,如水的夜色,松软的花蕊与醇厚的美味正逐渐打散旅途的疲惫。她享受着终于达成目的之后的喜悦与自豪,当然,在她的心里,她最期待的是这里的宝藏,它会藏在哪里呢。

  她环顾四周,目之所及,树下青草稀薄,被风按捺的伏在了黄泥地上。零星的花朵色泽同样暗淡的像是老年斑。白树一动不动的似块畸形的石头。她感到有些不适,有些匆匆地飞了起来,围着这棵树盘旋起来,她尝试找到那天夜里的那颗水晶,然而一无所获。她飞上了这棵树,用她纤细的手足在上面摩挲,感到的只有僵硬与粗糙,甚至差些磕伤了她。她把头埋了上去,一股火药味刺痛了她的鼻腔,吓得她弹飞了出去。

  暗淡,僵硬,死寂,凋零,它们一点也不美丽,可也许宇宙的永恒都是这样,死亡的味道最接近永恒。可蝴蝶不知道,她现在很迷茫,但她绝不服输,她心里坚定地认为,永恒的美丽就在这里,只是它不愿意让她接近。她很难过,回望东边的花场,姹紫嫣红,她好像已经嗅到了华露的香气,看到了大家在风中恣意舞蹈。在这里,只有她一个,孤独袭了上来,与难过失望混编成了渔网,死死地套住她。可她想起了那项链,那颗吊坠,水晶熠熠生辉,月光北极星光在广阔的天地间交相辉映;想起了朋友的逝去,与枯败的花一同倒在泥土里,蚯蚓爬了上去,蚂蚁聚成一团,扒光了她们,把裙摆撕成了碎片。她重新燃起了斗志,坚定的发誓要找到。她的生命在悄悄流逝,时日已经无多,她也不可能再回得去了。

  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她飞遍了高岗的每个角落,她忘记了已经多少个夜里不停地注视着月亮,还有北极星,而就连它们,也渐渐地色泽暗淡。她逐渐感到身体不支,死亡的迫近与星辰的黯淡让她恐惧不已,变得焦躁易怒,而她的美丽也在逐渐地消退。

  又过了一周,白色的松树开始愈加放肆地散发出燃油味,白昼的太阳越来越炎热,炙烤着整个大地,压迫感与日俱增,阿瑞斯在咆哮,在发怒,不给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可怜的生命额外的机会与一点哪怕更多的喘息时间。

  我们的蝴蝶呢,她刚从坡脚下飞回来,盘旋在松树周围。她在空中不停地摇摆,忽而似流星跌落,忽而又猛地振起,谁也不知道下一秒她会跌落到哪里,可谁都知道,她在珍惜最后一点生命力,像独居老人,生命垂危,要在蜡烛熄灭的最后时刻里,写尽遗书的最后一行。

  突然,她跌落了。跌在了白松树上,她已经奄奄一息了。她的胸腔起伏不定,脑海里的星辰黯淡不已,项链被扯得粉碎,一切的一切滚落一地。她的希望,坚强,毫不例外。

  这一次,没有力量再去反抗悲痛,绝望,死亡面目狰狞地从黄泥地沿着苍白的树干一步步地爬了上来。

  她一生都在路上寻找奔赴,而今却只能静静地等待,等待死刑宣告。

  可是,日光突然高亮,璀璨地刺眼,她嗅到了一股浓烈的气味正在疯狂扩散,那还是那火药味,点燃了命运的火药。白松树像是燃烧了起来,她睁开了眼睛,我的上帝啊,她心里惊呼。一片洋洋洒洒的黄金雨从树顶止不住地跌落,落在了树干上,沿着斑驳皱纹飞速地冲荡开来,像绝堤的大河,在奔腾,在咆哮,势如破竹,无法阻挡。

  她知道她知道她知道!她找到了!这一定就是永恒!一切都在燃烧,命运的气味一股股地冲进了她的身体,她拼尽了最后一丝生机,她挣扎着爬起来,彻底地展开了翅膀,她昂首挺胸,那是她生命里无数次即将飞翔的姿势,她看着头顶黄金的雨在俯冲,忘记了身后的死亡在攀爬,她只有无尽的满足,然后朝着永恒奔赴去了……

  好多年后,西部丘陵一颗琥珀横空出世,名为“天空之泪”,价值连城。听说在展览柜上,那里简介里写着:

  “永恒的宇宙从来不曾感动,只有美丽的天空会流落眼泪,没人知道她是跌落凡间的星辰还是命运多舛的天使。可是,她很美,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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