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物言志散文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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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斑的梨》

它就那样静静地悬着。午后的光斜斜地滤过叶隙,落在它淡黄的脸庞上,那些星星点点的褐色斑痕便愈发显眼了。不像玉器上的瑕疵,倒像大地记在果实身上的、小小的印章。


我凝视着它。这梨是圆润的,饱满得几乎能感到汁液在薄皮下的暗涌。可这圆满里,偏偏嵌着这些不完美的印记。有的斑点深褐,像是岁月凝成的小痣;有的浅淡,像宣纸上无意洇开的墨点。它们毫无规则地散落着,仿佛秋夜里疏朗的星空,自顾自地沉默,自顾自地讲述一些只有阳光和风雨听得懂的故事。


托着它的树枝,倒是坦然得很。粗粝的树皮皲裂着,纹路深而硬朗,像老人手背上盘错的筋脉。它就这样伸着,稳稳地、毫不费力地承托着这份沉甸甸的成熟。没有炫耀,也看不出疲惫,只是履行着一棵树最本分的职责——生长,然后举起自己的果实。这粗糙与梨子肌肤的细腻,构成一种奇异的和谐;这承担的坚定与果实悬垂的静默,合成一种无言的对话。


风极轻地来了。周围的叶子簌簌地颤动起来,那些翠绿的、边缘已悄悄泛黄的叶子,像是给这枚静物镶上了一框活泼的、呼吸着的边。叶子们挨挨挤挤的,有的甚至轻轻拂过梨子的脸颊,仿佛在作最后的、温柔的叮咛。阳光就在这些颤动中碎成了万千金箔,跳跃着,从叶上滚到梨上,又从梨上滑到更深的枝杈里去。整个画面是活的,是一种屏着呼吸的、内敛的生机。


我看着那些斑点,忽然不觉得它们是缺陷了。


这圆满的、即将离枝的果实,若通体光洁如玉,反倒像橱窗里没有生命的模型,美则美矣,却失了魂魄。正是这些斑点,泄露了它的来历——它吮吸过多少清冽的晨露,也吞咽过几日干旱的尘埃;它沐浴过春日柔和的暖阳,也硬扛过夏日骤雨的击打。那深褐的一点,许是某夜疾风,折了邻枝,擦伤了它幼嫩的皮;那浅淡的一晕,或许是蝉声最沸的那个午后,一只甲虫曾短暂地停驻,留下的、不被察觉的足迹。


生命的过程,岂是真空里的完美培育?都是一路走来,与光、与尘、与偶然路过的一切,相互碰撞、相互刻画、相互容纳的印记。那斑点,便是它见过的世面,是它活过的证据。它不说话,却比任何光滑无瑕的果实,都讲述了更多关于真实生长的故事。


枝干懂得,所以它以全部的粗糙,托举这份带着记忆的甜蜜。


叶子懂得,所以它们以喧哗的绿意,陪伴这静默的、斑驳的圆满。


阳光也懂得,所以它公平地洒下,既照亮那光洁的弧面,也温柔地抚摸每一粒微小的、褐色的凹陷。


这让我想起一些人来。想起那些面容被岁月刻上皱纹,笑容却愈发宽厚澄澈的长者;想起那些经历并不顺遂,眼底却沉淀下特别温和光亮的友人。他们的生命,不正像这枚有斑的梨么?伤痕也罢,风霜也罢,都未曾侵蚀内核的甜美与丰盈,反而成了滋味的一部分,让那最终的甘醇,有了层次,有了回响,有了让人久久回味的余地。


又一阵稍大些的风来。梨子轻轻晃了晃,那牵连的果柄,看似纤细,却异常柔韧。它已准备好了。在某个晨露清冷的时刻,或某个夕阳如酒的傍晚,那最微妙的一颤之后,它终将告别这坚实的枝桠,完成一枚果实最后的旅程。它会坠落,或许“咚”的一声,落入泥土;也或许被一只路过的手轻轻摘取。无论哪种方式,它都是完整的——带着阳光的吻痕,带着风雨的批注,带着一身斑驳而坦然的记忆。


我悄悄离开了,没有惊动它。


但我知道,这个午后,一枚有斑的梨,用它静默的存在,教给了我关于成熟最庄重的模样:那并非无瑕,而是将一路的尘与光、击打与滋养,全都欣然地接纳进生命里,酿成一颗沉甸甸的、甜而微涩的心。然后,谦卑地垂下头,等待大地最终的拥抱,或人间那只偶然伸来的、温热的手。

《悬而未决的梨》

那枚梨子被两根枝桠小心地托着,像被一双手的拇指与食指虚虚圈住的宝物。它就在那里,在将落未落的边缘,保持着一种完整的、近乎庄严的静止。

阳光从某个斜上方来,厚实而温存,像融化的蜜糖淌过它淡黄的肌肤。那光并非均匀地涂抹,而是在梨子圆润的弧面上分出疆域:向光的一面,是明亮的、鲜活的淡金,仿佛储满了整个夏天最清甜的笑意;背光的一面,颜色沉静下去,是一种泛着青绿的鹅黄,含蓄而深邃。光与影在它身上交割出的那条界线,柔和得没有一丝锋锐,却比任何刀痕都更深刻地界定了“存在”的形态——存在,原来便是这一半沐浴在明亮里,另一半浸在幽暗中的模样。

最触目的是那些斑点。深深浅浅的褐,疏疏密密地栖落在果皮上,如远天星子,也如大地上的村落。它们绝非污渍,而是果实与时间、与风雨、与虫鸣、与穿透叶隙的每一缕过于热情的光线,反复交涉后盖下的私章。每一粒斑点都是一场微小的、已然平息的战役。如今,它们沉淀下来,成了这丰腴躯体上最诚实的纹饰,比任何光滑无瑕的表皮,都更贴近生命的真相。它因这些斑点而显得沉重,也因这些斑点,而拥有了可供阅读的、密密的生平。

托着它的枝桠,一粗一细,交叉成一个安稳的十字。粗的在下,树皮皲裂如历经风霜的手掌,沉默地承托着全部重量;细的在上,以一种看似随意实则巧妙的倾斜角度,轻轻抵住梨子的肩头,防止它向某一侧滚落。这姿态里有一种不经意的温柔,一种来自树木本身的、古老的智慧。它们只是生长,只是伸展,便自然构成了这样恰好的、供奉般的格局。生命托举着生命,以一种静默的、无言的默契。

周遭的叶片是翠绿的,油润的,在光里近乎透明,能看见纤细的叶脉如地图上的河流般延展。它们簇拥着,却又礼貌地保持着一点距离,仿佛知晓主角是谁,甘愿做这静物画里一抹生动的陪衬。背景是暖而模糊的晕,分不清是更远的叶,还是被虚化了的光斑,只烘托出一片融融的、催人昏睡的暖意。

我凝视着它,这枚悬在枝头、浑身布满时间印记的梨。它圆满,成熟,汁液在薄皮下暗涌,几乎能听见那甜蜜的喧响。它已走到了作为一枚枝头果实所能抵达的极致。接下来的每一刻,都可能是告别:一阵稍顽皮的风,一滴过于沉重的夜露,或仅仅是因为地心引力那永恒的、耐心的召唤。

但它此刻悬置着。

这“悬置”本身,便是一种充满张力的美。不是未熟时的青涩与紧握,也非坠落后归于尘泥的终结。而是在完熟之后,在离别之前,那一段悠长的、金色的停顿。它饱含着全部过往的阳光雨露,也蕴蓄着即将发生的、或坠落或摘取的命运。它卡在“已然”与“未然”之间,卡在树木的挽留与土地的呼唤之间。

这多像生命里某些珍贵的时刻。我们背负着过往一切欢喜与创痕所凝成的“斑点”,抵达了某种圆熟与丰盈。前路已清晰,结局可预见,但我们被某种无形的枝桠——是眷恋,是责任,或仅仅是时机未到——轻轻地、稳固地托在原地。在这短暂的悬置里,没有生长时的焦灼,也尚无谢幕时的怅惘,只有一片饱满的、金黄的宁静。我们与自己全部的过去安然共处,也对即将到来的未来坦然迎候。

风终于来了,很轻。叶片们开始交头接耳,窸窣作响。那枚梨子,连同它满身的星图,也在光里微微地、动人地晃了一晃。

它还在那里。仿佛在说,最丰美的,并非圆满的抵达,也非遗憾的逝去,而是这悬而未决的、蓄满光线的、最后一刻的沉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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