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村庄的日子,总让人心生暖意。哪怕只是匆匆几日、短短几小时,也总能填补心底的不少遗憾。今年年前那次归乡,恰逢过年上坟的最后时机——村里有“小进年二十七八不上坟”的说法,我农历二十六凌晨近三点才从乌鲁木齐抵达新泰的家,而二十九便是除夕,别无选择,只能当天驱车百余公里,回到老家丹山子,给母亲与爷奶上坟。
为了彰显家族团结、不让外人笑话,二弟提前在电话里与两个大爷家的哥哥约好,等所有人到齐后,共同赶在中午十二点一同去上坟——这也是村里自老辈以来家家户户维系家族体面的惯例做法。可这份约定终究没能按时兑现,错过了十二点的时辰,让本就做点小生意而忙碌的三弟难免有些火气,最终没能达到预期的效果。匆匆返程时,他竟把自己和儿子的外套棉袄,分别遗忘在了老家的院子里和二弟的车上。
我们去的老林--也就是墓地,早已不在原来的村边——新建的房屋将这片林地围在了村子里面,或许在外人看来有些不解--阳居与阴宅同在一片地。而我家的老宅子,就在林地旁,更在丹山的前山脸儿上,属“上杆子”地界。
村庄背依丹山、面朝汶河,北高南低、西高东低的地势,让汶河天然绕村而过,形成两面环水的景致;再加上村后由西向东、村前由西向东南开凿的两条人工引水渠,丹山子便成了妥妥的四面环水的陆地岛,名副其实的风水宝地。自清朝老祖宗选址定居于此,即便汶河百年来多次发水,村庄也始终安然无恙,老祖宗的智慧,至今仍让后辈心生震撼。
兵荒马乱的年月里,防匪是头等大事。村里人家虽不富裕,却也常被兵匪惦记,于是村民们在丹山顶上修建了许多石头房子,用以躲避匪患。大家或许听过沂蒙山的七十二崮,那是一种四面陡峭、近乎垂直的自然山石地貌,丹山便是如此。
儿时的我格外调皮,总瞒着母亲,沿着唯一一条蜿蜒曲折的石阶小道,偷偷爬上山顶玩耍,山顶的角角落落,我都熟记于心。只是后来,乱采滥挖让山体损毁严重,尽管经过二十多年的修复修养,依然再回原先的自然。如今的丹山,只剩类似煤矿矸石山大小的山头,唯有崮顶依旧留存,只是比当年小了太多,如同那回不去的童年,成了我们这一代心底难以磨灭的记忆伤痕。
我家门前的空地,如今成了免费的停车场。从前,车子只能从南面老大队院门前开到我家门口,不仅路途远,胡同还狭窄难行。2023年我老家翻新老屋时,施工队挖掉了屋山墙西侧的凹形大石头,将地面垫平,又把我家的院墙往里缩了一段,这里便自然宽敞了许多,汽车得以自由通行——当然,得慢慢开,乡村胡同的狭窄与曲折,本就是它独有的模样。
刚从车里下来,便碰巧遇上了西邻富超。他比我大几岁,辈分却比我小一辈,见了我自然喊“大叔”。可我一时只想起他的小名,死活记不起大名,这般年纪,总不好直呼小名吧,更何况他媳妇还在一旁。他媳妇姓赵,也是本村人,当年她家就在我们两家西边约百十米处。她的父亲和我父亲一样,都在外地当工人,母亲则在家带娃种地。说来也巧,她家有三个女孩,我家有三个男孩,我与她二妹是同学,虽她二妹比我小一点,却也同在一个屋檐下学习了三年。她三妹与我三弟同岁,两人都是当年超生的。那会儿计划生育抓得紧,除了被罚钱外,也经受了那个年代的计划生育的所有历程。
那时,她家一心想要个男孩,我家却满心盼着能有个女孩。于是她母亲常常来我家,想把小女儿换我家小弟,我母亲虽也格外想要个女孩,却终究强忍那份想的欲望,坚决没有答应。2023年,母亲病重住院我陪护,在济南五院的病房里,我还曾和她谈起过这件事。后来两家都农转非,我们家搬到了新泰,他们一家则去了潍坊,一晃三十多年过去,她的父亲与我的母亲,都已离世,长眠在了这片熟悉的村庄里。
富超和他媳妇的爱情故事,也藏着那个年代独有的传奇。当年碍于两家门不当户不对,女方家里全力反对,两人为了爱情只能东躲西藏,富超的父母也承受着儿子躲藏带来的种种压力。不过后来的事实证明,那些压力都是值得的——富超不仅收获了一段真挚的感情,更有了一个贤惠能干的好媳妇,如今,他们的孙女和孙子也都十分有出息。或许,世间凡事皆有压力,而压力,往往正是前行的动力。这就像唐僧取经,需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才能修成正果、取得真经,相比结果,那些历经风雨的过程,才更具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