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那边的花开完，河这边的花也开始开了。
河对那边是阳坡，河这边是阴坡。阳光照耀出这个世界细微的差别。
前两天我们跑去看了对岸的花，如今，就轮到我们被对岸看了。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阳光正好的时候，父母在扯草，我在上班，我外甥女在上课。我跟外甥女工作学习累了，就去地里帮帮忙，其实就是去瞎胡闹。那些草长得快，生命力极其顽强，父母有经验，知道如何将它们连根拔起。要不然它们吸光了土豆的养分，土豆就长不起来了。我跟外甥女总是不得要领，或者狠不下心，父母扯过的地方，寸草不生，我们经过的地方，一场雨下来，它们又长起来了，并且长得越发嚣张。我们有时候就把羊赶过去吃，可把羊高兴坏了，吃得津津有味。
这几天羊跟外甥女相处甚洽。她每次一做完作业，就从山上踩鲜嫩的草去喂给系着的那只羊吃，因为被系在树上，它总是只能吃周围一小块的草，吃着吃着还把自己绕进去了，只能咩咩叫唤。我外甥女就跑去喂它。一人一羊，相看两不厌。
我一直想在乡下度过一个春天，我想看看花是怎么开的，草是怎么绿的，我想亲自参与一下这个盛世，我恨不得把自己栽在地里，让自己也生根发芽长个子，让长残了的自己再长一次，希望这次不要再是歪瓜裂枣。我也想膀大腰圆一回。春天真好啊，从小生在乡下，竟然有十几二十年没有见过春天长啥样了。很久以前我丢失了一头大黄狗、一条小溪和一只杜鹃，至今我还在追寻它们。这个春天，总算在我出发的地方找到了。它们没变，只是我变了，我沮丧地发现，在这个生机盎然的春天里，我这个已经进入秋天的歪瓜裂枣，我不配。
幸好童年的田野还在，它们向着我一点点展开，绵延不绝，风一吹它们就摇头晃脑，像极了之前我放学回家，大黄狗对着我摇头晃脑的样子。我跟大黄相处甚洽，相看两不厌。
我想把很多悲伤埋在冬天，春天里我想做一个风一吹就摇头晃脑的植物，让我做滋滋地向上长的野草，只要不让我长在田地里就行。
其实长在田地里又怎么样呢？我长在春天里，然后被抓去喂了猪，这样猪肚子里都是春天，到了冬天吃肉的时候，你就能吃出它的香甜。你会在一刹那失神，突然吃到一棵草的记忆，它鲜嫩多汁，记忆里全是漫漶的春风，你吃着吃着就会高兴起来。春天，真的是让人愉悦啊。一棵草都让人感到高兴。
我是一只猪呀！
我把草来吞了，
我把叶来吞了，
我把整个春天来吞了，
我便是我了！
还记得许多年前的春天
那时的我还没剪去长发
没有信用卡也没有她
没有24小时热水的家
可当初的我是那么快乐
虽然只有一把破木吉他
在街上 在桥下 在田野中
唱着那无人问津的歌谣
如果有一天 我老无所依
请把我留在 在那时光里
如果有一天 我悄然离去
请把我埋在 这春天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