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寒途


林岳把车停好,熄了火,没急着下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透过车窗看外面的停车场。五台山的五月,比他想象中热闹得多。大巴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进来,吐出一群群穿着花花绿绿冲锋衣的游客,像撒了一把彩色的糖豆。有人举着小旗子招呼队伍,有人蹲在地上往登山包里塞东西,有人已经在停车场边上支起了自拍杆,露出精心排练过的笑容。

林岳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最上方挂着两条通知,红彤彤的,像两盏警示灯:霜冻蓝色预警,地面最低气温将降至零度以下。大风蓝色预警,平均风力四到五级,阵风可达七级或以上。

五月二号。今天是五月二号。林岳盯着那个日期看了看,又看了看天气预报。零度以下?七级风?他转头看了看车窗外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挡风玻璃上,晒得方向盘都有点烫手。他伸手摸了一下中控台,热乎乎的。于是他划掉了那两条通知,手机揣进兜里,下车。

后备箱打开,里面躺着一个黑色的登山包,是去年双十一买的,用了两次,一次去香山,一次去阳台山。包里塞了冲锋衣、两瓶水、几根能量棒、一个充电宝、一条备用袜子。冲锋衣是单层的,没带抓绒内胆。他伸手摸了摸那件衣服,薄薄的,捏在手里像一层布。他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山顶,蓝天白云下,山色青灰,看起来安安静静、人畜无害。

“五月份能冷到哪儿去?”他自言自语,把后备箱关上,锁了车。

他这趟来五台山,计划得很清楚:大朝台。所谓大朝台,就是把五台山的五座台顶走一遍——东台望海峰、北台叶斗峰、中台翠岩峰、西台挂月峰、南台锦绣峰。全程五十多公里,分两天走完。他看了不下二十篇攻略,加了三个户外群,收藏了四条轨迹路线。攻略里都说,五月初正是朝台的好时候,不冷不热,草刚绿,人也比五一当天少。他特意请了一天假,错开五一当天的人山人海,二号才出发。

林岳今年三十二岁,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每天的工作就是开会、改需求、跟程序员吵架。他觉得自己像一台常年不关机的电脑,硬盘里塞满了没用的缓存,风扇嗡嗡嗡地转,但运行速度却越来越慢。他想清一清那些缓存。他需要一些空旷的东西,比如站在山顶上,什么也不想,只吹风。

登山包上肩,锁扣咔哒一声扣紧。他往山上走去。

开始的路很好走。从停车场到东台,大部分是石板路和台阶,路边还有卖东西的小摊,烤肠的香气混着佛乐从喇叭里飘出来,有人坐在路边吃泡面,热气腾腾的。林岳走得很快,超过了一波又一波的人,他的体力在同龄人里算好的,每周跑两次步,每次五公里。

一个半小时后,他到了东台顶。

望海峰,海拔两千七百九十五米。站在台顶往下看,云海翻涌,白色的云像一大片棉花铺到了天边,远处几座山峰露出尖来,像是浮在云上的岛。风很大,但还能接受。林岳站在崖边,拍了几张照片,发到朋友圈,配文:朝台第一站,东台,云海牛逼。发完他等了几秒钟,看到两个点赞,心满意足地把手机收起来,掏出能量棒咬了一口。

他身边是一群从河北来的驴友,五六个人,正在商量路线。领头的戴一顶红色棒球帽,嗓门很大:“北台不远,走过去两个多小时,到了北台咱们再看情况,走得动就继续往中台走,走不动就从北台坐车下。”他显然来过不止一次。

林岳没有停留太久。他吃完能量棒,把包装纸塞进背包侧兜,往北台的方向走去。


从东台到北台,要先下一段山,再上。路是土路,被无数双脚踩得很实,两边是枯黄的草,草根里偶尔能看到一点刚冒出来的绿。天空开始变化,林岳注意到了,但没太在意。云在变厚,从白色变成灰色,太阳被遮住了一部分,光线暗下来,像是有人在天上调了个滤镜。

下午两点四十分,风突然大了起来。

不是一阵一阵的阵风,是持续的、带着力道的大风,从山顶方向直直地扑过来,像一堵看不见的墙在往前推进。林岳冲锋衣的帽子被掀翻了,他伸手去拉,风从袖口灌进去,整件衣服鼓起来,呼啦啦地响。他不得不侧着身子走,每一脚都得用力踩实,否则一阵风过来,人就晃。

他前面十几米的地方,有一个人影,也走得踉踉跄跄的。那人穿着蓝色外套,背个小包,个子不高,瘦瘦的,风一来整个人歪一下,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小树。

林岳加快脚步追了上去。两个人一起走,至少有个照应。“嘿!你也去北台?”

那人回过头来,是个年轻小伙子,看着也就二十出头,脸上的皮肤很白,鼻子上架一副黑框眼镜,被风吹得一直在扶镜框。他冲林岳笑了一下:“对,大朝台,走完今天住北台。”

林岳和这个年轻人并排走着。小伙子姓秦,叫秦川,还在读大学,大三,学土木工程的。趁五一假期一个人跑出来徒步,这是他第一次来五台山。林岳注意到他的装备——小背包,看起来装不下什么东西的样子,脚上是一双普通的运动鞋,不是登山鞋,鞋底的花纹已经很浅了。外套倒是厚,但也不是专业的冲锋衣,是一件棉服,要是湿了就会贴在身上那种。

“你带羽绒服了吗?”林岳问。

“没有,”秦川摇摇头,“我看了天气预报,说白天十几度,我想着走起来会热的。”

林岳哦了一声,没说什么。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装备——冲锋衣,单层的。内胆没带。手套没带。帽子倒是有一顶,但只是普通的棒球帽,这时候正被他捏在手里,根本戴不住。两个人半斤八两。

他们又走了十几分钟。路上的人越来越少,之前还能看到三三两两的驴友,现在隔很久才能看到一两个,而且都是迎面走过来的——是从北台方向往下撤的人。这些人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头上裹着防风帽,步伐很快,神情严肃,看到林岳和秦川逆向往上走,有的人会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他们。

有一个人停下来,冲他们喊了一声:“上面风太大了,别上去了!”

林岳喊回去:“我们去看一眼就走!”

那人没再说什么,摇摇头,继续往下走。


三点刚过,北台顶已经可以看见了。灰色的山峰,顶上隐约有一个白色的建筑物,是北台的大殿。但吸引林岳注意力的不是大殿,而是北台房顶上方那片天空——灰白色的,不是云,是更具体的东西,在快速移动,从山顶的方向倾泻下来,像一道瀑布似的往下灌。

然后他开始感觉到打在脸上的东西了。

不是雪花。雪花是柔软的、轻盈的,飘到脸上轻若无物。但这些东西是硬的、尖锐的,像有人抓了一把沙子和碎玻璃,从天上往下洒。是雪粒。细小的、坚硬的雪粒,裹在狂风里,每一颗都带着速度,打在脸上又疼又冷,像被无数根针同时刺中皮肤。

秦川伸手挡着脸,喊了一声:“大哥,这是什么东西?”

林岳也喊回去:“雪粒子!”

风越来越大了。林岳后来才从资料里得知,北台叶斗峰海拔三千零六十一米,是五台山的最高峰,也是整个华北地区的最高峰,有个名号叫“华北屋脊”。海拔每升高一千米,气温大约下降六度。山脚下如果有个十来度,山顶上就是零下几度甚至更低。而且北台的地形像一个巨大的漏斗口,北边的冷空气直直地灌进来,毫无遮挡,风力在山顶被进一步压缩加速,形成了那种能把人吹飞的大风。当地人有句话:北台的风,一年只刮一次,从正月刮到腊月。这不是开玩笑。

林岳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他在一个五月的下午,穿着薄薄的冲锋衣,走进了他人生中遇到的最猛烈的风。

北台顶上有个停车场,停着几辆面包车。那些是当地村民开的,专门接送游客上下山的,从北台到山脚的镇子,一百五十块钱一位。几个司机站在车边上,缩着脖子,大风把他们身上的棉大衣吹得往后飘。

看到林岳和秦川走过来,一个司机摇下车窗,冲他们招招手:“一百五一位,下山了!最后一趟了啊!走不走?”

秦川停下来,看了看那些车,犹豫了一下。他转头问林岳:“大哥,我们坐不坐?”

林岳也看了看那些车。

面包车看起来很温暖。车窗上蒙着一层雾气,里面有模糊的人影,看起来已经坐了几个人。一百五十块钱,一个小时就能到山下,到的时候天还亮着,他可以找个宾馆洗个热水澡,吃碗热面,晚上早点睡觉。这个选择很舒服。

但另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你大老远跑来干什么的?就走了一个东台,就打退堂鼓?北台到鸿门岩这段路,攻略上写得清清楚楚,正常走两个小时四十分钟,九公里。九公里而已,他在朝阳公园夜跑都能跑下来。这点雪算什么东西?

他看了看天。雪粒不大,虽然打在脸上有点疼,但看起来没有要变大的趋势。风是很大,但还没到完全不能行走的地步。而且攻略上也说了,这种山里的风雪,来得快走得也快,过一阵子可能就停了。

他又看了看那些车。司机还在等他回答。他想了一下,说:“等一下吧,我们再看看,走不动了再叫车。”

司机看着他,那种表情很难形容——不是生气,也不是担心,是一种“我已经告诉你了,但你不听”的表情。他最后说了一句:“你们注意安全,手机有信号的话存一下救援电话,风再大就赶紧下来。”然后他发动车,面包车沿着山路往下开去,红色的尾灯在灰白色的空气里越来越模糊。

林岳和秦川继续往前走。


出发五分钟,林岳就知道自己犯了错误。

什么样的错误?不是技术动作的错误,不是路线规划的错误。是判断力的错误。是一种彻彻底底的、对自然力量的低估。他之前说“这点雪怕什么”,这句话现在在他的脑子里重新浮现出来,每一个字都变得可笑。

风不是刚才那种程度了。如果说刚才的风是一堵墙,现在的风就是一列火车。它不再是持续地推着你,而是带着冲击力的、一波接一波地撞击你的身体。林岳六十五公斤,背包十八公斤,总共八十三公斤,往那儿一站,风直接把他往后推了两步。不是吹得晃了两步,是整个人往后滑了两步,鞋底在土路上拖出了两道印子。

秦川在旁边更惨。他体重轻,目测最多五十五公斤,背包最多五公斤,整个人加起来六十公斤出头。风一来,他的身体直接歪了过去,像一只被看不见的手推了一把的纸盒。他背包侧兜里挂着的一只水壶被风吹飞了,蓝色的塑料瓶在空中翻了几圈,眨眼就消失在灰白色的风雪里。

秦川喊了一声什么,但林岳一个字都听不见。风把声音撕碎了,像把一张纸撕成碎片,然后吹散了。林岳只看见秦川张着嘴,嘴唇在动,表情惊恐。

秦川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抓住秦川。他顶着风往前走,每一步都要把身体的重量往前倾,像在齐膝深的水里跋涉。他伸出手,拉住秦川的胳膊,两个人互相支撑着,勉强站住。他们两个人的体重加在一起将近一百五十公斤,但还是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像两棵被掰弯了的树。

雪粒变成了雪片,又变成了雪团。不是一片一片地在飘,是一团一团地在砸。能见度急剧下降,刚才还能看清北台顶的大殿,现在往前看出去二十米,什么都看不清。天地之间的分界线消失了,上面是灰白的,下面是灰白的,左边是灰白的,右边也是灰白的。林岳觉得自己好像走进了一个牛奶缸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是红的,然后是紫的。手指的关节弯曲着,保持着刚才拉秦川时的姿势,但那个姿势已经僵住了。他想伸直手指,手指不听使唤。他又试着握拳——脑子里说握拳,手指动了动,没有握上。他曾经在网上看过一个说法,在极寒环境下,手指会先失去精细动作的能力,然后失去全部动作的能力,最后变得像十根僵硬的火柴棍子。他看到自己的手正在变成火柴棍子。

没戴手套。他想起后备箱里的那个储物箱,里面有一副手套,去年冬天买的,用过一次。他整理背包的时候拿出来看了看,说“五月份带什么手套”,就放了回去。

秦川的嘴唇发白了。

不是普通的白,是一种发灰的白,像褪了色的布料。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像画上去的。鼻尖上有一圈冰晶,挂在他戴着的黑框眼镜镜架的鼻托上。他睫毛上也开始挂霜,眨眼的时候,上下睫毛会粘在一起一瞬,然后再分开。他开口说话,牙齿在打架,上下牙撞击的声音很响,像有人在对敲两颗骨头:“大、大哥,我、我们往回、往回走吧?”

林岳也想过往回走。

往回走,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出现过不止一次。问题是,往哪边是回?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已经没有了。不是被雪盖住了,是被能见度吃掉了。身后所有东西都是灰白色的,路、山坡、草、天空,全部搅拌在一起,像一锅煮得太烂的粥。他不知道往回走会不会撞到山坡上,或者踩到路边滑下去。他掏出手机,信号只剩一格。他打开地图,地图上的蓝色定位点在一个白色的空白区域里闪烁,加载不出来具体路线。

往前走,还是往回走?选一个。

他想了两秒钟,做了决定:往前走。因为往前走有鸿门岩。鸿门岩有房子,有墙,有卖东西的摊位,至少有可以避风的地方。这是他出发前看攻略记下的一个地名,他记得那个地方是北台往中台方向的一个山口,有公路经过,不是荒山野岭。九公里,就算走慢一点,三个小时也到了。

“往前走,别停。”他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唇是僵的,腮帮子也僵,所以发音含混不清,像喝了酒。他重复了一遍,这次更大声,用尽力气吼出来:“走,别停!”

秦川点了点头。风把他的眼镜吹歪了,他伸手扶了扶,手指可能也冻得不太听使唤,扶了两下没扶正,干脆不管了。

他们开始走。


如果让林岳描述后来那一段路,他会说那不像走路,像在爬。

他以前在电影里看过那种场景,人在暴风雪里弯腰前行,看起来很有画面感,很悲壮。等他真的站在暴风雪里,他发现弯腰不够,得弓着背,有时候上半身几乎和地面平行。风从山脊的高处压下来,打在背上,你能真切地感觉到它的重量,不是推你,是压你,像有人把一块大木板放在你背上,然后站了上去。

有一阵子,风实在太猛,林岳干脆蹲下来,一只手掌撑在地面上,另一只手死死抓着秦川的袖子,等着最猛的那一阵过去。脚下的土是冻硬的,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新雪,手掌按上去能感觉到冰冷从掌根迅速蔓延到手腕。然后他再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一步。

秦川紧紧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像两只挤在一起取暖的动物。没有人说话。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说不出来。嘴唇是僵的,腮帮子是僵的,舌头也不灵便,嘴里呼出的气在嘴唇上结了薄薄的冰,一张嘴就拉破了。而且说了也听不见,风的声音太大了。那不是呼啸,是咆哮。是从胸腔深处发出的那种低沉的、持续的轰鸣,像一台巨型机器在全功率运转。

林岳的耳朵被风吹得生疼。耳廓先是刺痛,然后变麻,最后整个耳廓仿佛凝固了,成了一块自己感觉不到的、硬邦邦的东西。他伸手摸了一下右耳,手指没有任何温度,耳朵也没有任何温度,所以他不知道自己摸到了什么,只看到一个模糊的知觉信号:手碰到了某个物体,但它也可能是别人的耳朵。

他想喝水。他把背包卸下来——卸的时候差点连带人被吹倒,只能蹲下来背对风操作——拉开拉链,伸手进去摸水瓶。他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拽出来,是运动水壶。透明的瓶身,里面原本装的是矿泉水,现在冻成了一整块冰,完全结结实实,没有一丝液体晃动。

他拿着那瓶冰,在那里蹲了一会儿。周围风声轰鸣,雪粒噼里啪啦打在背包上,打得像油锅在炸。他握着这瓶冰,觉得自己这辈子没体会过这么荒诞的事情:几个小时前他还在停车场晒太阳,现在他手里举着一坨冰,并且感到渴,并且喝不了。

他又从背包侧兜里摸出一根能量棒。士力架。他撕开包装,巧克力已经冻硬了,不是常温那种软糯的质感,而是脆的,咬下去“嘎嘣”一声,满嘴的冰碴子和巧克力碎渣。他嚼了两口,甜味还在,但吞咽困难,冻过的巧克力黏在上颚上,他用舌头顶了两下才吞进去。他把剩下的半截递给秦川,秦川接过去咬了一口,腮帮子艰难地鼓动着,眼镜上结了一层白雾,然后那层白雾变成了冰花。

海拔三千零六十一米。林岳脑子里反复出现这个数字。他不是登山的人,他以前并没有太认真研究过海拔。他的生活半径里,最高的建筑物是国贸三期,高度是三百三十米。北台是九个国贸三期叠起来,还要再冒个尖。他现在所在的位置,空气含氧量大约只有海平面的百分之六十多。身体在低温、缺氧、大风的多重压力下,正在迅速消耗着他今天早上吃的那碗牛肉面里的热量。

秦川突然说话了。他指着前方,离他们大概十米远的地方,有一个模糊的东西,灰色的,蹲在地上。林岳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是一顶帐篷。

帐篷已经变形了。骨架被风吹歪了,顶上的布料塌下去一大块,侧面的防风绳断了一根,断掉的绳头在风里疯狂地甩动,像一条挣扎的蛇。帐篷里有人。

那个人听到了动静,拉开门帘往外看。是一个中年男人的脸,皮肤粗糙,两颊冻得通红,眼睛里的血丝很重。他看着林岳和秦川,愣了一秒,声音沙哑地喊:“你们怎么还在上面?”

“我们要去鸿门岩!”林岳喊回去。

那个人摇了摇头,动作很大,怕他们看不清似的:“还有好几公里!风太大了,别走了,下来躲一躲!”

林岳看了看帐篷。很小,目测是双人帐,里面已经塞了一个人、一个背包、摊开的睡袋和一些零碎的东西。再加两个人进去,根本不可能。

他摇头:“谢了!我们继续走!”

那个人盯着他看了两秒,好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逞强,然后突然从帐篷里扔出一样东西。那东西滚了两圈,停在林岳脚边。是一副手套,黑色的,普普通通的毛线手套,看起来脏兮兮的,但这会儿在林岳眼里像一块金子。

“戴上!”那个人吼了一声。

林岳捡起手套,往手上套。手指还是僵的,费了很大劲。手套有点小,撑紧了才能勉强戴进去。但戴上之后,一种细微的温暖开始从指尖蔓延——虽然那副手套的线很薄,虽然风还是能灌进去,但至少挡住了一层。挡一层,就好一点。

“谢谢!”林岳喊。他的声音不知道有没有传过去。

帐篷里的人已经拉上了门帘,那个灰色的帐篷重新变成一个紧闭的、在风里摇晃的孤岛。

他们继续走。

走出一段距离后,林岳回头看了那顶帐篷一眼。那个素不相识的中年人,待在帐篷里等风停。也许他会没事,也许不会。林岳没办法多想了,他现在的脑容量只够把自己拖到鸿门岩。


又走了不知道多久。时间在林岳的意识里变得不准确。他后来看表,那一段路——从北台顶到鸿门岩——走了两个半小时。但在走的时候,他完全失去了时间感。没有分钟,没有小时,只有连续不断的、无差别的风雪和艰难的移动。抬脚,落下,站住,抵抗一阵风,再抬脚。如此循环。他已经不再想鸿门岩还有多远,他只想把下一脚踩稳。

秦川变了。

刚开始的时候,秦川还会说话,偶尔喊一声“大哥”,问一句“还有多远”。到后来,他不说话了。他一直跟着林岳,机械地迈着步子,肩膀明显缩紧着,头低着,下巴抵在胸口,眼睛看着自己脚的位置。林岳回头看了他几次,每次他的姿势都一样。林岳注意到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秦川在跟自己说话。自言自语,利用微弱的腮帮子肌肉运动来确认自己还有意识,还有行动力。

林岳知道他必须带着秦川一起走,不能分开。在这种环境下分开等于死亡。他小时候在农村听老人说过一件事:冬天,有些人喝了酒倒在路边睡着了,第二天被发现的时候,整个人冻成了硬的,像石雕。那不是夸张。失温的第一阶段是剧烈颤抖,第二阶段是意识模糊,第三阶段是肢体僵硬,最后阶段是心脏停跳。从第二阶段到第四阶段有多远?很可能就是几分钟的路,一个坡没爬过去,一阵风没扛住,人就没了。

他不断地回头喊:“秦川!跟着我!”每隔几十秒就喊一次。他不管秦川听不听得清,他喊,听到秦川发出一声“嗯”或者看到一个点头,他就继续走。有两次他没听到回应,停下来等,几秒后秦川撞上他的后背,抬起脸,表情迷茫,眼神涣散。林岳拍他的脸——不是打,是拍,用戴着手套的手掌拍他的脸颊,让他的神经有一个外界刺激。“看着我!跟着我走!”

秦川点点头,眼睛里恢复了一点焦距。

然后林岳也在撑不住了。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不是那种天冷打了个寒战的轻微抖动,而是一个从头到脚都在剧烈颤动的状态,每一块骨骼肌都在不由自主地痉挛。这是身体在被逼到墙角后的最后手段,通过大量产热来维持核心体温。林岳的上下牙齿在猛烈碰撞,不是主动咬合,是被动抽搐。那种撞击的频率和力度很惊人,他觉得自己的牙釉质都要被磕碎了。他试图咬紧牙关控制住——完全没用。这是他第一次知道,牙齿可以变成自己控制不了的东西。

视线的边缘开始出现奇怪的东西。一开始他以为是眼花,但那个东西一直在——视野的边缘好像变暗了,周围的世界仿佛在从四周往中间收缩,像有人在一个圆筒里塞了张照片。他以前看过资料,这是管状视野,是身体缺血缺氧时的一种症状,末梢视觉神经失灵,视野缩小。你的身体正在从边边角角收回资源,集中供暖给最重要的器官:大脑和心脏。至于耳朵、手指、脚趾——这些都是奢侈品。

他的脚已经没有太多感觉了,只是机械地往前挪动。他告诉自己,不能停。他看过太多例子了:停下来歇一歇,坐下来,闭一下眼睛,然后万事休矣。在失温情况下,人会越来越困,越来越放松,越来越想睡觉,然后真的睡过去,体温稳步下降,心跳越来越慢,最后悄无声息地停止。这是最温柔的死亡方式,因为最后阶段你甚至感觉不到痛苦,你只是觉得很困,很想睡,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个在帐篷里过夜的游客说的是真的。他不敢睡,“怕睡着了醒不过来”。不是矫情,不是夸张。是真的醒不过来。

林岳怕的也是这个。正是这股恐惧在推着他往前走,一步一步,不让自己坐下去。


两个多小时之后,他们到了鸿门岩。

怎么到的,林岳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有一段路是下坡,然后脚下的土路忽然变成了水泥路面,然后他抬起头,看到了一些房子——灰色的、低矮的房子,安静的,但毕竟不是荒山了。路面上有车辙印,还有被风吹散的烟头和一个踩扁了的易拉罐。这些都是人类的痕迹。看到那个易拉罐,林岳觉得鼻子有点酸。你从来没有为见过一个易拉罐而觉得如此感恩,但他说那一刻确实发生了。

鸿门岩是一个山垭口,几座山峰之间的一个凹口,有公路贯穿。平时这里有人摆摊卖泡面、茶叶蛋、烤肠,是徒步的人休息吃东西的地方。但今天,所有的摊位都是空的。遮阳棚被风吹歪了,几张桌子倒在地上,一个塑料椅子被吹到路边卡在水沟里。房子都关着门,窗户上钉着木板——可能本来就钉着,也可能是因为风大临时加固的。

但这不是避风港。

鸿门岩正在刮更大的风。因为是山口的地形,风从两边的山峰之间灌进来,没有任何遮挡,在被压缩之后速度加快。林岳原本期望能在这里找个背风的地方歇一歇,但到了之后,他才发现这个期望有多天真。风口上的风,比山脊上的风更猛。他们两个人缩在一面墙的背风面,但那里只挡住了三分之一的风,墙太短了,风从两头绕过来,照样把人吹得站不稳。

他们在那儿停留了一会儿,只是几分钟——也可能更长,林岳不确定。他把背包卸下来,背靠着墙,秦川靠着他,两个人抖在一处。林岳用尽残存的一点逻辑能力,判断了一下形势:这里是不能过夜的。他和秦川都没有帐篷,没有睡袋,靠在墙上熬一夜的结果,比那个送他手套的大哥惨十倍。

他必须下山。从鸿门岩到山下还有一段路,但至少是往山下走的,海拔在降低,温度在升高,风力也应该会变弱。他拍了拍秦川的肩膀:“走,继续往下走,不能停。”秦川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又走了不知道多长时间。

下山的路是盘旋的沙石路和泥土路,被雪水泡得有点泥泞。林岳的双脚不断往下滑,每一步都踩得不太稳,但他的意识在逐渐恢复——他感觉到了风在慢慢变小,温度在一点点回升。虽然还是很冷,风还是灌进骨头里发冷,但他不再抖得那么剧烈了。

天完全黑了下来。几点钟他不知道。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掏手机看时间。他们摸黑走,借着微弱的、不知道从哪儿反射的夜色走,公路的路面颜色比两边的山坡浅一点,就沿着这条浅色的路往下走。

远处出现了一点亮光。

黄色的,微弱的,小小的,但稳稳地亮着。

不是路灯,是房子里的灯。

秦川也看到了,他加快了几步,几乎是踉踉跄跄地走过去。灯光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一排房子,两层楼,立在山脚的公路边上,门口亮着一盏白炽灯,灯下停着几辆车。是镇子。

林岳停下脚步,回头往山顶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漆黑一片。

然后他和秦川一起朝那盏灯走去。


林岳走进镇子上的一家客栈,推开玻璃门,一股暖烘烘的空气扑在脸上,带着方便面调料和洗衣粉的气味。他站在前台登记,掏出身份证的时候手指还是不灵活,身份证从指缝里滑下去两次。前台的大姐看了他一眼,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暖水袋递过来:“你先暖暖手。”

他把暖水袋捂在手掌上,掌心的皮肤刺痛了一下——热的东西接触到冻过的皮肤,那种痛是鲜活的、尖锐的。他上一次感觉到这种痛,是小时候冬天从雪地里回来,把手放在暖气片上,痛得龇牙咧嘴。今天他龇不出牙来,只是默默地把暖水袋捧在手里,让那股热量慢慢往手指尖上渗。

秦川登记了自己的房间,冲他点了点头,没说话。两个人各自回了房间。

进了房,林岳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过了几分钟,还是十几分钟?他站起来,走进浴室,把水龙头拧到最热,脱衣服。脱冲锋衣的时候发现拉链卡住了,拉链齿之间塞满了细小的冰碴子。他拽了两下没拽开,用力过猛把拉链头拉歪了,他干脆把整件冲锋衣从头上扯了下来。

热水冲在身上,皮肤像是被电流击中一样,刺、麻、痛三种感觉同时出现,尤其是手和耳朵——末梢神经在从麻木中苏醒的过程里释放出的信号是混乱的,叫喊一样地涌向大脑。他咬住牙忍着,把水温调高,继续冲。足足冲了二十分钟,他发现他不再发抖了。齿停住了。双手放在了面前,摊开,放在热水下淋。手指灵活了一些,虽仍然僵僵硬硬的,但已能弯动自如了。他慢慢试着握拳——握住了掌。握得不太紧,但总算是握住了。

从浴室出来,镜子被水汽蒙了。他用手抹了一把,看到了镜子里的人——一个嘴唇开裂、鼻头红得像小丑、脸颊上被风吹出一道道红印子的人,像被人抽过耳光。右耳耳廓上有一个水泡,可能冻伤造成的。他用手指轻轻按了按,疼,但不算太严重。

他换上女友为他准备的干净衣物——一件加绒卫衣、一条棉裤,还有一双厚袜子。穿衣服的时候他注意到自己的脚趾——两只脚的大脚趾外侧都有红肿,是冻疮的早期症状。他搓了搓脚,套上袜子穿上客栈的拖鞋。转身走出了房间。

去敲秦川房间的门,敲三下,等了片刻。里面有脚步声,秦川打开了门。他洗过澡了,头发湿漉漉的,嘴唇上涂了一层润唇膏,看起来比山上时人样多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话也没有说。

两个人一块儿下到楼下,找了一张方桌坐下来。林岳把菜单拿过来看了一遍,开始点菜。他点了一碗刀削面、一份过油肉、一盘水饺、一个酱肘子、一份酸辣土豆丝、一盘炒鸡蛋、两碗米饭。服务员记着记着,抬头看了他一眼:“您几位?”

“两位。”林岳说。

服务员又看了看他们两个,没再说什么,写了单子拿走了。

菜陆续送上来,摆满了方桌。秦川先拿起筷子,但只夹了一口土豆丝,咀嚼速度很慢,像还没缓过来。林岳接过另一双,先喝了一口面汤,尝到了咸味,然后埋头开始吃。他之前在资料里读到过,人在严重失温后一小时仍在持续消耗能量,即使你已感觉温暖、不再颤抖,你的身体仍在将大量的卡路里投入产热系统和修复系统。你需要补充几千卡的热量才能填补亏空。现在他明白了。

他把一碗刀削面吃完了,把过油肉盘子刮得干干净净、用馍片蘸尽汤汁,接着对付那盘水饺,饺子一个接一个地塞进嘴里,几乎没怎么咀嚼就咽下去。秦川终于也放开了一些,开始跟林岳一起进攻酱肘子——秦川用勺挖下一大块,放进口里,边嚼边吸溜。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的空间,只能听见筷子碰到碗边的脆响和急促下咽的声音。

菜很快见底了。米饭空了。水饺没了。过油肉剩到盘底光溜溜的。林岳放下筷子坐了一会儿,又抬手叫住了服务员,加了一份糖醋里脊。他吃里脊的时候找到了这种感觉——饱腹感在一点点靠近,依然遥不可及。这是一种陌生的感受——怎么吃都吃不饱。这跟饿不一样。山上的连续消耗把他的能量储备挖了个大坑,现在他在填这个坑,一铲子一铲子往里头倒食物,却怎么也填不满,仿佛无底洞。

秦川看着他,打了个饱嗝。“大哥,”他放下筷子,“能不能告诉我一件事——在鸿门岩那堵墙后面,你跟我说的话,是哪一句?”

林岳停住咀嚼,看向秦川。他的记忆画面已经模糊了,只剩下断片——风声、牙齿磕碰、秦川的背影。

“你跟我说,‘别停,往前走。’”秦川望着他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嗓子低沉,“可我跟你说的另一句,你当时没听见。”

林岳沉默着,等他说出来。

“我说的是‘大哥,我怕。’”

两只碗之间隔着一小片油渍。林岳低头看着那片油渍。

“我现在想起来了,”他开口,“其实我也怕。”

秦川点点头,摘下眼镜擦了擦,鼻梁上被镜架夹的红痕还在。


饭后,林岳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电视开着,画面是景区气象预报,右下角循环播放安全提示——“五个台顶因海拔高、天气恶劣,已列为劝返区域,请游客切勿冒险穿越,若遇危险请及时拨打救援电话,应急部门提供免费救援。”他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打开社交软件搜索五台山。

屏幕上蹦出一条视频。点开。背景是咆哮的风,镜头摇摇晃晃扫过吉祥寺附近的小山坡,坡上密密麻麻排着帐篷——红的、蓝的、黑的、橘的,大大小小的,在暮色中像一片仓促扎下的军阵。帐篷挨得太近,风过时一齐抖动,发出巨大的呼噜声。有人正在帐篷外蹲着用丁烷炉煮热水,风吹翻了锅,一碗开水在镜头前变成蒸汽和白茫茫一片。有人从帐篷里探出脑袋朝旁边呼喊,声音被风切得破碎,只剩调子——好像在问“你还好吧”。

评论区成千上万条留言,有人在发布求助信息:“中台往西台方向还有十几人下不来,已扎营等待救援。”有人在安慰亲友:“我在吉祥寺附近,已下撤,平安。”还有几个字被推到了最顶上——“活着回来了,差点失温。”配图是一个男孩的自拍,帽檐下头发结了一层白霜,睫毛挂着冰珠,嘴唇裂开几道血口子,但笑得心满意足。不是胜利的笑,是劫后的虚脱的笑。林岳对着那张图看了很久。是那个男孩的脸,也是他自己的脸。

他继续往下滑动,时间跳到五月三日上午。有人在往山上走,又有人发了新的求助信息。画面变得更大,中台风雪交加,远处的人影渺小如米粒,正一寸一寸挪动。山下,卡口设起来了,执法队手里拿着登记本拦人,劝退那些还想上山的驴友。“您往低处走,低处可以逛寺庙,台顶不能上了。”“您带的装备不行,羽绒服都没有,上去危险。”有人掉头下去了,有人绕过卡口从旁边山坡往上溜。工作人员追了几步,叹了口气,回到车内拿起对讲机向山上报告——又有劝返无效的游客往台顶去了。

林岳退出了短视频。手机屏幕切回主界面的那刻,他看见窗外,五座台顶静默地立在暗夜中,轮廓模糊,只剩下淡白色的雪线。山一直在那里,它不催任何人。明天会有新的、不知山顶深意的人决定踏入它的领域,后天也一样。

他阖上眼,想了一会儿。想起一副脏兮兮的毛线手套,想起摔在背上的水壶,想起那根冻成石头的士力架。他想起那个面包车司机最后的眼神,清晰至极。那个眼神不是责备,不是鄙夷,而是一种过来人的沉默——我告诉你了,但我打断不了你的念头。他发誓再看到那样的目光时,他会读懂的。

再睁开眼,手机屏幕弹出一条红色预警:五台山气象站继续发布大风蓝色预警,未来二十四小时阵风可达七级或以上,山区局地有强降雪,请过往人员和车辆注意避险。

电视频道依然开着,三号下午六点钟的实时报道:“应急管理局工作人员接受采访时,仍有新的救援电话打入——是山上被困驴友求助。目前全线救援力量仍在联合处置,数据尚未统计……”话筒捕捉到背景里的声音,是有规律的、急促的汇报声,对话简短,“位置发来,车辆已派出,路上风大,注意安全。”

林岳看看表,他此刻在温暖而干燥的房间里,被厚棉被裹住,床头灯橘黄。但他知道,这个夜晚,那几辆红色尾灯的搜救车不止一次启动,在大雪弥漫的山路上缓缓攀升,被吞进去又吐出来,在翻卷的风雪里像两根微弱的蜡烛芯。

他关掉电视机,房间安静下来。风声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低沉的、持续的,像远山上一只不肯歇的喉咙。

那声音陪着他,一直到睡着。


(短篇小说,作者夏夏,本平台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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