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晨与汤圆
莫晨三十九岁那年，离开桂市进了南城的一家月子中心工作，她想要成为一名月嫂，原因很简单，她想要挣钱。这是她人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主动想要工作，那一年汤圆一岁半。
汤圆是她的女儿，她还有一个在读职校的儿子。提出去南城的时候，她的公婆满脸喜悦，他们以为莫晨去是为了和儿子黄有为团聚，让两口子摇摇欲坠的婚姻稍稍平稳些。殊不知，莫晨另有打算，不是离婚，也不是修复夫妻关系。
莫晨是土生土长的桂市人，她所在的村庄就在桂市景区内的一隅，也因为这个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让她们家免于以农耕为生的命运。莫晨记得，儿时父母就在景区内做各种零工，母亲去景区卖一些吃食，父亲什么都做，从划竹排到收门票，没有父亲不做的。莫晨还有一个姐姐，叫莫慧颖。关于名字，莫晨总记得小学四年级语文课堂上，老师让大家分享自己名字的含义，一个叫陈颖的女孩主动举手，她说爸爸妈妈希望自己聪颖有智慧。也就是那一刻莫晨知道姐姐的名字和自己的不同远不止字数上。但她还是不甘心，放学后就去问母亲。母亲淡淡地解释道，因为你是早晨出生的。答案虽在意料之中，但那份失落的心情直到三十六岁，她都依然记得。这种失落倒不是兴致勃勃的期望骤然落空，而是怀揣绝望后坐实了绝望。
莫晨的记忆里，姐姐总是那么骄傲且霸道，那是一种长在骨子里的骄傲，似乎她与生俱来就拥有支配一切的权力。比如她们同一天开家长会，姐姐总能说服母亲不出摊，并准时出现在自己的班级里，而莫晨连向母亲开口的勇气都没有。父亲在家的时间并不久，但只要他回来，总会给姐妹俩带一份小礼物，或是景区里的纪念品，或是一盒好吃的点心。这些微小的举动总能抚慰莫晨的心，她觉得只有在父亲分礼物的时刻，自己和姐姐才是平等地生活在这个家庭里。是什么时候滋生出这种怯懦呢？莫晨后来想，应该是奶奶反复说的那句话。她说母亲怀二胎的时候，她特地找算命先生算过，应该是个男孩，没想到还是个女孩。语气里总还透露着淡淡的惋惜和遗憾。虽然如今奶奶每次看到她都喜上眉梢，但莫晨知道那是因为去看她的人越来越少。姐姐自从开了写真馆以后，一年也看不了她一次，父母跟在姐姐后面带孩子也无暇顾及老人。只有莫晨，时不时去姑姑家看奶奶，奶奶总小声抱怨姑姑的种种，比如煮的肉不够软烂，又或者买的衣服颜色太鲜艳诸如此类的琐事，虽然莫晨表面上应和着奶奶，但谁都知道，要不是姑姑破釜沉舟，拒绝了给儿子看店，毅然决然回来照顾九十岁的老母亲，如今奶奶只怕是连一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哪里还能矫情到抱怨肉不够软烂。明明养老的责任更多地应该在父亲，因为景区的分红都是父亲在领，姑姑作为嫁出去的女儿，虽然也就在本村，但早就分不到一星半点了。因为这件事情，表哥在家宴上直接指着姑姑的鼻子说自己的母亲就是太善良，才会被哥哥欺负。每每这种时候，莫晨就会在心里倒数三声，因为莫慧颖一定会站出来替父亲说话，理由不外乎，女儿照顾母亲更方便，又或者自己的两个孩子正是需要人的时候。如果表哥再提分红的事，姐姐又会说自己开写真馆需要资金周转，而且她逢年过节也都给奶奶过节费了，莫晨当然知道，姐姐出手有多“阔绰”，最多两百，那是她的一贯伎俩，说是铁公鸡完全不为过。因为莫晨生汤圆的时候，姐姐就微信转了两百块，而自己给外甥都是封了六百块，且不说姐姐如今开店挣了钱，就单论如今家里分红的钱，她拿走了四分之三也足以证明，她的实力远不止两百，但心意就的的确确只有两百的事实了。
生汤圆的时候，莫晨也想过让母亲来伺候月子，但姐姐一直在电话里说小外甥莫子涵如何黏外婆之类的话。莫晨就像一只还没有来得及出招就偃旗息鼓的斗鸡，她哪里配和姐姐争呢，姐姐可是让一个孩子跟着莫家姓的女人，而自己则是实打实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了。在这件事情上，莫晨一直觉得自己彻头彻尾的比不过她，毕竟比起姐夫，黄有为的心眼比针眼还小。恋爱的时候，这种小心眼被误以为是一种爱之深的浪漫，轻易俘获了刚毕业的少女心，那种雀跃着想要被珍惜被占有的被疼爱的心思，如今都成了饮鸩止渴的自我嘲讽。黄有为从什么时候让莫晨如此不屑一顾呢？毕竟这个人是她的初恋，是她和父母抗争相持了半年之久才得以如愿相守的人。那时候她刚刚高中毕业，无心继续升学，和自己的好友一起去市区学美容。父母对她的这一选择并没有过多干涉，毕竟在她们的生活圈子里，读大学的女孩少之又少，只要不外嫁，靠着景区的分红，再随意找份工作，过日子不成问题。
莫晨认识黄有为的时候才十九岁，黄有为二十三。那时候的黄有为还很清瘦，没有如今的啤酒肚，五官立体，凑在一起俨然配得上眉清目秀的评价。如今四十出头的他，已经油腻得惨不忍睹，女儿汤圆经常说，爸爸像头大肥猪，难听是难听了点，但童言无忌，比喻也直白恰当，孩子总是能言简意赅地道出大人讳莫如深的真相。她们似乎拥有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勇气和坦荡，这是莫晨最羡慕汤圆的地方。她总是很自信，说话直白。汤圆自己其实也是个胖胖的女孩，胖到幼儿园的校服最大码她都穿不上，每当莫晨打趣她，说她是个小肥猪的时候，她总会坚定地说，我胖得可爱啊，我是我们班第一漂亮的。仿佛这是个不容置喙的事实，久而久之莫晨确实被女儿的这种自信感染了，但又害怕长大的过程会挫伤她的自信。她会发现自己并不是外貌最出众的，家庭也普普通通，甚至她的父亲最初都不想给她一张来到这个世界的入场券。也许就是在那个时候，莫晨突然意识到，黄有为才是真正懦弱的那个人，那个披着父亲、家庭主心骨外衣的男人，在医院来回踱步，盘算着生计和自己的能力之后，竟让她打掉这个孩子，原因只是目前收入并不稳定，生活压力大。那一刻她恶狠狠地回复道，你妈妈当时应该把你也打掉。
如今想来，这句话竟然有几分女儿童言无忌地况味在其中。那时候的她还有几分戳人的棱角，如今她只想波澜不惊的生活，那些风起云涌的野心全不打算示人，比如她存款的数目在与日俱增，比如她自作主张给汤圆报了舞蹈兴趣班，比如她考了通乳师资格证，并且月嫂等级一路从D1升级到了D4。她从来不会开口向客户索要好评，而是凭着自己的技能、耐心让自己可以常年被主管排单。黄有为曾经在抖音刷到过月嫂的薪资概况，他试探地问莫晨，真有那么高吗，不可能吧，带孩子能有多难，还能一个月挣一万好几千，我看是噱头吧。要是以前的莫晨，一定会骄傲地告诉她，我就是有这个能力。但现在，她只是镇定地回复，那是等级高的，我没有那么厉害。黄有为点点头，说也是，似乎还淡淡的松了口气。
当时黄有为提议打掉孩子的时候，莫晨回到家本想一走了之，但一想到回娘家就要面对姐姐的各种“讨伐”。若是她提出离婚的想法，只怕父母一定会搬出当年自己为爱赴汤蹈火的故事来嘲弄教育她一番。在那一瞬间，她突然明白，自己如今已经是驶离港口的船只，人生的汪洋大海，只能自己掌舵了。肚子里的孩子是一定要保住的，直觉告诉她是个女孩，她甚至梦到过孩子对她笑。她冷静思索之后，决定告诉公婆，拉他们入伙，老两口素来对自己不错，也一直希望他们生二胎。此外，她也打算同黄有为谈判，他担心的不过就是钱的问题。莫晨想好了，孩子断奶后自己就出去工作，以后在经济上绝对不靠这个男人半分。当天晚上，家庭会议就召开了。公婆如莫晨所料，支持留下孩子。黄有为却还没有死心，他说两人刚刚在市区买了房子，厂子里最近还在裁人，他不是不想要二胎，只是觉得时机还不够成熟。莫晨心里暗笑，去你的王八蛋，满嘴胡话。但表面上她却镇定自若地说出了自己打算出去工作的计划。黄有为却不屑地说，你都多少年没有出去挣过钱了，上一份工作还是在美容店，就算你工作又能挣多少钱。同为女人的婆婆听出这话里带刺，赶忙打圆场说，莫晨不是想为你分忧吗，不管挣多少，总比没有强。最后的谈判结果差强人意，莫晨目的达成，黄有为同意留下孩子。但是这个孩子得莫晨自己带，公婆则还要继续干一年卖水果的生意，顺便照顾在读初二的孙子。
考虑到自己已算是高龄产妇，为了方便产检，她便同黄有为一起住进了市区的新房。产检若是碰上黄有为放假，他也会陪同前往，只是相比第一次当爸爸，他明显没有多少热情，甚至神色里还平添了几些麻木。反而是莫晨，一胎的时候稀里糊涂，二十来岁，什么也不懂就生了。如今怀二胎谨慎了很多，检查结果稍有问题，她便整宿睡不着，好不容易熬到足月，小家伙便急匆匆地出来了。黄有为知道是女儿后，虽没有嫌弃，但也没有表现出过多喜悦。莫晨坐月子的时候，他每天上班前熬一锅汤，再煮一锅米饭，那便是莫晨一天的伙食了。汤圆比哥哥要闹腾，她嗓门大且爱哭，每次莫晨喂奶，她心急地不停地摇头摆脑，越是着急越是含不住，就越是哭闹得厉害。白天莫晨自己在家，三餐得时间完全看孩子的状态，甚至有时候她上厕所都得挤着时间去。黄有为下班后，洗碗收拾厨房，偶尔抱抱孩子，其余时间便躲进客房埋头大睡。
莫晨清楚的记得，汤圆肠胀气晚上哭得止不住，莫晨在客厅来回踱步，飞机抱、真香坐姿各种变换着法子就希望孩子能舒服点。黄有为却冲出房间，一脸不爽地质问自己，你能不能让她别哭了。换作是以前的莫晨，她肯定要闹上三天，但是如今她却出奇的冷静。她说你行你来试试，黄有为无言以对，躲回房间继续闷头睡觉了。汤圆出牙也比哥哥早，每次出牙总会发烧，莫晨已经不记得自己多少次深夜跑医院的急诊了，每每这个时候，黄有为还总会旧账重提，说什么老大当时也没这么难搞啊，怎么这个孩子娇气得很。莫晨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些话，像是儿时往存钱罐里丢硬币，只等攒够了，便砸碎那个容器，将一切归零。
汤圆一岁的时候，黄有为跳槽去了南城，莫晨便回了老家和公婆同住。恰好这一年儿子初三，即将面临择校问题。莫晨知道，儿子不是读书的料，但也没料到他在最后一年竟然会被老师劝退，原因竟是他动手打了班里的女同学。莫晨赶到学校的时候，儿子依然嘴硬，她已经无心追问事情的来龙去脉，因为班主任开始跟她聊起了升学问题，言辞委婉但目的明确，就是自己的孩子参加中考意义不大，不如早点选好职校，不耽误时间。回家后，她打电话想让黄有为作为父亲同儿子聊一聊，疏解一下他的血气方刚，顺利把初中读完。谁料黄有为却振振有词地说不参加中考也罢，儿子以后的路他自有规划，读个好点的职校也没什么。莫晨一时间觉得鸡同鸭讲，挂了电话后，他气不打一处来。最后在黄有为的安排下，儿子进了一所私立职校，学费颇为昂贵，这也加速了莫晨找工作的决心。
选择月嫂这一行是因为发小就在南城某月子中心，从她口中莫晨得知，月嫂这个行业通常都是先到月子中心见习，而后开始进入公司，从D1做起，等级越高待遇就越好。而且这个工作吃住都在客户家，即便到了南城她也不用每天见到黄有为。莫晨甚至在心里盘算好了，等到自己站稳脚跟，就把汤圆接到南城读幼儿园，她很清楚公婆带孩子的溺爱程度，儿子或多或少就是被爷爷奶奶宠坏了。
初到南城，莫晨在发小的推荐下去了宝生月子中心。公司单独租下了某园区内的一整栋楼。莫晨知道新兵蛋子都得先到月子中心历练一番，先是进托管中心工作。所谓托管中心，大部分是条件一般的客户选择的套餐，产妇自己住一个狭小的单间，为了能休息好，通常就把孩子放在托管中心，这种套餐大约三万元。托管中心里一个月嫂通常需要照顾两三个婴儿，工作内容无非是送宝宝到妈妈那里喝奶、给宝宝洗澡、送宝宝去游泳等，待遇大约五千元，包吃住。从托管中心“毕业”后，就可以服务一对一的客户了，此时她们的工作场地就转移到了产妇的房间，二十四小时贴身服务产妇和宝宝，待遇大约八千元。
因为有照顾孩子的经验，从托管中心到服务一对一客户，莫晨只用了三个月。这三个月里，她学习了更加专业的育儿知识，比如应对宝宝二月闹的各种技巧以及呛奶的急救措施，甚至她还自学了很多坐月子的菜谱。因为她知道，想要工资提高势必要去上户，月子中心只是一个跳板，除非自己能去到高档的月子中心，但那里的门槛又是极高的，比如学历、专门的证书等。这些对目前的莫晨来讲，还是有难度的。
服务一对一客户比在托管中心要难，原因在于情绪价值的提供。他们在培训时候，主管就说月嫂不仅得有技能傍身，更重要的是情商要高，忍耐力要强。莫晨最开始不清楚这句话的含金量，等到服务客户的时候，才知道真正的挑战是在不卑不亢的同时，让客户信赖，甚至能化解她们焦虑之下酝酿的无理取闹。莫晨记得她的第一个一对一客户是南城本地人，家里条件很好，宝宝出生一周因为黄疸高被送去医院照蓝光，宝妈每天都很焦虑，这种焦虑让彼此相处的氛围变得紧张，一开始莫晨并没有意识到。在她看来，黄疸偏高是新生儿很常见的问题，但是她忽略了一个新手宝妈的脆弱性，仿佛一根脆生生的蛋卷，轻轻一掰，便碎成粉末。莫晨记得自己随口说了一句，黄疸不是什么大问题，你真的没必要那么焦虑。听到这样的安慰，宝妈仿佛秋日田野里暴晒的稻草，遇到一点火便势不可挡的燃烧起来。而莫晨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言语里何处藏着如此巨大的威力，然而随着服务的客户越来越多，她才惊觉，当一个女人经历了生育，完全不亚于一座大厦崩塌后留存的废墟，她需要一点点重建，从一块砖到一堵墙再到一片屋顶，她再也不可能恢复原样，只能伴随着时间的流逝，被修复得趋向完整，仅此而已。然而彼时的莫晨因为野心竟然忘了自己何尝不是一座正在重建的废墟，但她重建自己方式竟然是见证他人重建废墟，甚至要为她递上一抔土或者一块砖。
当客户蹦出那句，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不是你的孩子，你当然说得轻松。莫晨瞬间感受到了火苗四起，硝烟即将弥漫，她立马悬崖勒马。她用的是专业知识，她知道此刻证明自己的专业性绝不能空口无凭，一定要让客户相信自己并非站着说话不腰疼。于是她先向宝妈道歉，继而向她解释自己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知道宝宝是生理性黄疸，而非病理性黄疸，此外她还说了汤圆出生时也因为黄疸住院的经历。如此这般，宝妈才如释重负，称呼她为莫姐。那一刻，莫晨的心里也滋生出了一点成就感，但她立马告诫自己，专业性第一，只有用专业知识照顾好产妇和宝宝，自己才算在这个岗位上站稳了脚跟。
在月子中心干了半年后，莫晨毅然决定转战一家月嫂机构，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只羽翼丰满的鸟儿，未来可期。因为有了在月子中心的工作经验，莫晨入职便是D2。入职后莫晨服务的第一个客户住在南城的郊区，坐落在机场附近。莫晨在医院与宝妈碰面，回程的路上，她抱着孩子和宝妈一起坐在后排，两人之前面试的时候在视频里见过，对宝妈的情况，莫晨也略知一二。主管交代过，能请D4的客户素质大多比较高，上户的时候要多注意细节。宝妈简单和莫晨聊了几句便开始刷手机，莫晨看着窗外迅速倒退的风景，簇拥的高楼建筑夹杂着偶尔闪现的绿植或一大片波光粼粼的湖面以及骤然漆黑的桥洞。下车后，宝爸主动帮忙拿行李，莫晨只负责抱着小宝宝。她一边跟在宝妈后面，一面环视周围。这是一个刚刚修建交付没多久的小区，绿化很好，像是一个小公园，种着各种绿植。
宝妈是一个高中语文老师，人很活泼，也爱聊天，加上与莫晨年纪相仿，每次孩子睡了两人就会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起来。一来二去，宝妈的故事莫晨便略知一二，最让莫晨羡慕的是她有稳定的工作，而且宝爸非常体贴，甚至愿意让孩子和宝妈姓。而莫晨的故事则多了几分壮烈，当她和宝妈聊起自己入行的原因时，宝妈说莫晨简直就是一个当代娜拉。
娜拉是谁莫晨并不了解，听宝妈的介绍大概就是一个离家出走的女人，逃离婚姻。宝妈还分享了娜拉的名言给莫晨，原话是：首先我是一个人，跟你们一样的一个人——至少我要学做一个人。其实莫晨并没有听明白，她的理解是宝妈大概是觉得她婚姻不幸福，但是为了孩子愿意出来工作。这么想，她和那个娜拉的确有几分相似。下户的时候，宝妈送了几本绘本给莫晨，让她转交给汤圆。
当她回到黄有为的出租屋时，莫晨仿佛回到了另一个世界。那里狭小、杂乱，桌子上摆着黄有为没吃完的外卖，洗衣机旁堆着他几天没洗的衣服，甚至连床上的被子都滚作一团。莫晨吸了一口气，撸起袖子开始打扫。不知不觉，天色渐暗，城中村下班的人涌出工厂，外面的小贩开始出摊，街灯亮起，烧烤的烟雾乘着风四处飘散，属于这里的夜生活正在慢慢拉开帷幕。莫晨疲惫地坐在床上，突然想起宝妈说的娜拉。她盯着自己带回来的几本绘本，颜色鲜亮，封皮精美，仿佛就是另一种生活，那里住着像宝妈宝爸一样的人，她们有体面的工作，住在整洁干净的小区，家里有书房、沙发、吸尘器……而自己要一次次短暂进入那种生活然后退出，莫晨咧嘴笑了笑，轻轻呢喃着，汤圆……娜拉……
耳边传来门锁拧开的声音，黄有为下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