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萝花开

  去年九月,工作再一次调动,临行前,琴约了吃饭。

  儿时的玩伴里,愿意出来吃饭见面的不多,琴算一个。

  “灵,明天你早点来呀,我在家等你,咱们好好说说话。我买了冬枣,你不是爱吃吗?咱们去吃烤肉吧,我已经定好了……”

  听她连珠炮似的一顿输出,我静静听完,笑着说:好,我去你家等你。

  琴的家在郊区,我一早从家里出发。刚立秋,薄雾轻笼,凉意渐浓。路边斑斓点缀,并不觉得萧索。

  到了琴的小院,她已在门口等候,一段时间不见,她似乎胖了一些,衣着较之前更讲究,两只小眼睛笑意盈盈,热情温暖。院子里有竹,有花,清雅别致。一株硕大的紫罗兰正在怒放,紫色的花朵装扮了整个院子。我们煮了壶茶,坐下聊天,细说发生在身边的事,看着眼前的琴,思绪不自觉飘到了90年代初,一下竟不能与那个童年时代瘦小孤苦的琴画上等号。

  琴的父母生了7个孩子,琴在家排行老五,前面是四个姐姐,下面一个妹妹和一个小她几岁的弟弟。在已经分田到户的80年代,他们家由于生的多依然吃不饱饭。贫困人家的父母,生存已经耗光了他们的所有力气,根本没有多余的爱和耐心给孩子,缺吃少穿不说,稍稍不听话就是一顿打骂。特别是排在中间又是女儿的琴,更是爹不疼娘不爱,还一度被送到别人家抱养,后又被人家遣送回来。因此小时候的琴自卑、怯懦,几乎没有朋友。但她学习成绩非常好,多难的数学题在她手下都能快速解出。琴心灵手巧,写完的作业纸、废弃的布料、大人不要的毛线,她都能做出各式样的图案,小巧精美。她把一种叫“金纸”的塑料亮片装进废弃的输液管里,做成漂亮的手环、项链、头箍,时时让那时候的我羡慕不已。试卷上鲜红的“100”和这些五颜六色的手工,成为她灰暗童年里的唯一色彩。

  屋漏偏逢连夜雨。1991年,琴家出了事,全家误食蘑菇中了毒,包括琴。我代表同学前去看望。琴家低矮潮湿的房间住着八九口人,房间的一半住着她父母,另一半住着她的姐姐弟弟。我去的时候,他们家都洗完胃,躺在床上。琴母亲的眼神忧伤、父亲表情麻木,幼小的弟妹们还不懂事,怯怯地看着家里来来往往的人。琴躺在床上,抿着乌青的嘴巴默默地抹着眼泪。我看着她,悄悄把身上仅有的7毛钱塞进她的口袋。琴家里本来就困难,这次一家治疗食物中毒已花费不小,还是她奶奶用三分菜地换来一点医药费救了急。

  1995年我们小学毕业,要到离家20多公里外的中学念书。为方便上下学,家里给我买了辆自行车。我们每天就骑着这辆自行车,穿过浅青色的风,无拘束的云。放学时,拨开灌木丛,深黄色的雏菊正热烈开放。她随手扯出几根狗尾巴草,给我编制很多好看好玩的造型。我们手拉着手漫山遍野摘野草莓,吃不完的就随手放在荷包里,荷包也经常被染的红艳艳的。也偶尔会去拔别人地里的萝卜、红薯,拔到大的那个永远都是给我吃。每年暑假,还会在家附近的池塘里游泳,一泡就是一下午,等到家里大人拿着“扫链”(鞭子)赶来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了。

  我们之间是有些差别的。那时我家开南杂店,吃的穿的都不愁,衣服鞋子都是破了就换新的。而琴不一样,家里孩子多,衣服也是一件件往下传。琴长的快,衣服总是太短,她一得闲便往下扯它,一件夹杂了好几种颜色的毛衣穿了好几年,居然没有扯烂。我开朗爱笑,好交朋友;琴内向寡言,有些不合群。但她对我是极好的,贴心贴肺的好,有什么好吃的都会想到我。家里过年炒的花生瓜子、腌的豆酱,或一小块生姜,都要拿来与我分享。有次我们坐在小桥上聊天,我不小心把新买的凉鞋掉了一只到水里,我着急地哭起来。琴一边安慰我一边下水去捞,鞋子顺着水流一直往前跑,她脱掉鞋子也跟着一路跑,好不容易才把鞋子给找回来。我看着她拎着鞋子远远走来,粗黑的辫子在脑后一摇一晃。她开心的笑着,脑门上的汗珠闪闪发亮。那一刻的琴可爱极了,以致于黝黑的皮肤、乌溜溜的小眼睛、破旧的衣服都不算什么了。

  后来我来县城里念书,我们就这样分开了。分开后的第一个暑假回乡探亲,我第一时间就去找琴。下车时,远远看见她张着大手飞奔而来。我们又叫又笑,互相捶打,在田埂上坐了很久,夏日傍晚的夕阳洒在我们身上,将影子拉的老长。地里刚割过一茬稻谷,偶尔有小青蛙、蚂蚱跳来跳去。她长高了不少,已经超出了我半个头了。手脚很大,隐约可看的到手指上因剁猪草不小心留下的疤痕。我问她近况,她说她已经辍学了,在家里帮着爸妈做点农活,带带弟妹。她的话更少了,更多的是低头不语。

  晚上她邀我同睡,我爽快答应。她跟姐姐弟弟挤在一个房间,屋子里昏暗潮湿,墙壁上都是霉渍,几张贴着的明星画也是霉斑点点。屋子里灯光很暗,但我分明在屋子里最高的箱子上,看见她玩过的那些各式各样的剪纸和金灿灿的“金纸”,被细心地保存在玻璃罐子里,颜色还是那么鲜艳,在昏暗地灯光下闪着不太协调的光。我们早早就上了床,窝在床上聊天,兴奋地说个不停,没头没脑,叽叽喳喳。说完睡不着,琴拉我起来到村外走走。月朗星稀,山村恬静。地里的西瓜、芦穗都长熟了,但我们已没有想去偷吃的冲动。走到一处还在冒烟的火粪堆旁,她用木棍挖出几个烤红薯,说是特意给我烤的。红薯香甜软糯,那大概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烤红薯了。

  又过一年再看到她,发现她已经有了少女的韵味,衣服穿的紧致了,乱蓬蓬的刘海也细心地排好了,身上似乎还散发着雅霜的清香,我们的聊天里也多了些成长的话题。我憧憬着未来的大学生活,而琴却在想象以后那个托付终身的男人的模样。她说她希望对方是一名画家,或者设计师。我理解她,她从小就喜欢美的东西。我说那你一定会等到你心目中画家,她咯咯地笑,羞红了脸。

  17岁那年琴就出去打工了,成了众多“厂妹”当中的一个。再后来她父母年迈,家里生活依旧没有好转。她把几乎所有赚的钱都寄回家贴补家用。再后来她结婚了,生了三个孩子。丈夫是做泥瓦匠的,她常年跟随丈夫在工地上干活,每天日晒雨淋,从事着和男人一样繁重的工作。后来日子渐渐好起来,怎料又遭遇婚变。她的画家、艺术家到底是没等到,等到的是一地鸡毛。为了谋生,离婚后她自己独自一人在一个大学食堂包了一间档口苦心经营。那几年的琴迅速憔悴了下去,眼神黯淡,只顾没日没夜地赚钱。做了几年后自己买了个小院子,每逢学校食堂放假时就回来住一段时间。

  这些年我上学、工作,结婚、生子。我们渐渐联系的少了,但我一直惦记着她,一想起那双解题飞快、灵活自如的手和那颗喜欢美好事物的爱美之心,我就感叹生活不易、造物弄人。不知道现在的琴,是否还记得当年的那个月朗星稀的夜晚和那羞涩的、少女的悸动?

  琴细心地递给我一把蓝莓,说:你眼睛不好,多吃点,又舀一勺榴莲给我,说快吃,专门给你买的。

窗外的紫罗兰开的正盛,葡萄藤爬满了整个架子。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客厅里的那幅“家和万事兴”格外显眼,那是琴亲自绣的。我和琴静静地坐着,直到将一盏盏茶喝到无味。相拥告别的时候,彼此都不自觉地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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