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离世三天后,我问母亲,父亲有什么交待?母亲说,父亲交待了两件事。一是说母亲,以后有困难了,不要找大儿子,大儿子在农村,孩子多,负担重。有困难找二儿子和女儿。父亲说的大儿子是我;二儿子是我二弟;女儿是我大姐。二弟此时在烔炀镇教书;大姐住柘皋镇,姐夫是皮鞋匠,大姐是裁缝。
父亲交待的第二件事,是说给我的,要我想办法,将三儿的户口弄回家。三儿是我三弟,自小给邻村一户人家抱养,几年前随父亲学裁缝手艺,目下仍和母亲在一起生活,但户口在养父家。
三弟生不逢时,出生那年,农村进入合作化高潮,父亲决定母亲跟她学裁缝。那年我十二岁,在读小学五年级,二弟刚入学,大姐比我大六岁,但上学迟,只比我高一个年级,三弟出生前,便辍学在家做家务,此时也和母亲一道跟父亲学裁缝。
父亲手艺好,信誉度高,乡里乡亲乐于将布料送到我家,越聚越多,导致父亲足不出户就有生意做。我家已有两台缝纫机,生意做不完,还邀来邻村两个裁缝师傅来分一杯羹,他俩自带缝纫机。一张大案板;四台缝纫机,将个大堂屋挤的满满的。机声嚓嚓,人声笑语不断,一派生机勃勃,情趣盎然的“盛世”景象。
与这繁荣、祥和氛围不符的情况,是三弟带来的问题。三弟此时只有两个月大,还包在襁褓中,母亲将他放在摇篮里,摇篮搁在堂屋和橱方交接处,三弟饿哭了,母亲就去喂奶。也该三弟不争气,不知是哪里不舒服,还是睡久了想人抱,总是哭个不停,一个好端端的祥瑞气象被他搅和了。
我家对门住着我堂叔一家子,堂叔婶的娘家离我村只有一里路,她的父亲舒林常来走动。舒林这人好玩,来时免不了进我家闲谈一会儿,我家人多热闹。舒林经历多,阅历广,肚里故事说不完。我父亲等人,喜欢听他海阔天空。他的故事都是人们喜闻乐見的,加上他声情并茂的演讲风彩,十分吸引听众。
我也听他讲过三个故事:一个是日本鬼子佔领了芜湖,他由芜湖打工地乘船回江北老家,遭鬼子飞机袭击。飞机俯冲,向船上人扫机关枪。人们惊慌失措,无处躲藏,舱内已挤满了人,船身被一阵来一阵去的人们,挤的失去重心,船老板大呼不要动,船翻了大家都活不成!机枪一响,哭爹喊娘,在一次喀喀喀的机枪声中,舒林头顶像被石子击了一下,毡帽被枪子击飞,伸手朝头上摸去,見手心血糊糊的。说到此,舒林将头低下,让人们看他头顶的一道肉沟;
舒林说的第二个故事,是进黄山砍草,山里的草山分家山、野山,家山有人管,看山吃山无可非议,但砍草人不乏有人偷砍家山的草,一旦被看山人发现就跑。山里人炼惯了跑山,偷草人十有八九被逮着,逮着了就没收扁担绳子。舒林说他有次偷草被山蛮子(本地人貶称)发现,山蛮子有组织,发一声喊,众人出动,偷草人插翅难逃。舒林说他抄起扁担绳子就跑,山蛮子紧追不舍,等追的人拉开距离后,他像关云长巧施拖刀计一样,突然转身,横扫一扁担,扁担落在山蛮子小腿上,打倒了一个,继续跑,后面人不敢追了。
第三个故事,是土地改革时斗地主,地主斗后斗地主狗腿子。农会里有人提出要斗舒林,解放前,舒林是地主王自九家一名监工,专管长、短工干活。人们称这种人也是狗腿子,斗争会宣布开始,舒林坦然地撸起裤腿,不停地抹腿肚子,边抹边讲,我把这狗腿子毛抹顺,接受批斗。引发众人大笑,顿时失去斗志,草草散会。
三弟的哭闹,干扰了故事会,突然间引发舒林的一个奇想:他建议我父母,说,你们家已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如果舍得,我给你们介绍一户人家,送给人家抱养,不知意下如何?
舒林介绍的这户人家,是他本族人,老俩口生有两儿一女,女儿早嫁,两个儿子,老大叫舒富,老二叫舒贵。解放前两个儿子都是光棍。大兵过江,南京解放后,扫除妓院。单秦淮河一处,就有669家妓院被查封,除有落处的妓女外,还有1300多妓女,被赶到夫子庙,无代价让光棍们认领。我们这地方有人在南京邦工,将这消息传至家乡。舒富心动,去那里领回两名女人,大一点的,自己留着;小一点的给舒贵。过了一段时间,舒富夫妇合不来,舒富放女人回了娘家;舒贵夫妇合的来,正常过日子,只是有一点不理想,女人不生人。
舒林提出,将我三弟送给舒贵抱养时,父亲不好表态,母亲倒很乐意,她说两家这么近,想孩子随时可以去看看。此时是上世纪1957年,三弟到了舒家后,过了两年,残酷的粮食艰巨降临了,1960年,农村有段时间粒米无炊,人们吃的除了黄萝卜就是树皮草根。舒贵夫妇无奈,丟下父母及我三弟,逃荒到女人娘家苏北盐城去了。爷爷奶奶自己性命都难保,怎能养活我三弟?爷爷怕饿死我三弟,将三弟送回我家。此时我家也因走合作化道路,全家进了柘皋被服厂,我家此时也倍受煎熬,但还不至于饿死人。
1962年粮食艰巨后,舒贵夫妇由苏北盐城归来,又领回我三弟。但好景不长,三弟养母患上了风湿性心脏病,那时医疗水平不高,又没有医保扶持,不久逝去。舒贵经人介绍,又娶了个二婚女人。这女人带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
这期间,我家又下放回了田埠村,舒贵为了减轻负担,将我三弟送到我家,跟父亲学裁缝。舒贵的第二个女人,一心护着自己的两个孩子,无心顾及我三弟,更无财力培养我三弟。三弟在我家待了五年,舒贵夫妇也不提要他回家。三弟已是二十几岁的大小伙子了,所以父亲是带着遗憾离开人世的。
三弟养父母无力培养我三弟,我家就要兜这个底,但户口问题不解决,名不正就言不顺,这就是父亲交待母亲,要我想办法将三弟户口弄回的根由。父亲相信我有这个能力,因为我已经当了十年大队干部了,我们虽分家多年,但大家庭的重要事,一惯是我决断。在这个问题上,我认为不难解决,我分析:三弟的后养母,巴不得想让我三弟回我家;舒贵有了后来的一男一女两个孩子,而且也不小了,他根本承担不起两个男孩的成家立业,对于三弟的去留态度,处于骑虎难下的窘境:放三弟回我家,心有不甘,毕竟抚养这么多年,多少有了感情。留在身边,先给我三弟解决成家立业,肯定行不通,搞不好会逼走二婚女人;若先解决女人带的男孩,对社会及我家也无法交待。
当母亲正式要我出面解决这一问题时,我是这样和母亲说的:我叫母亲直接去和舒贵谈,就说我三弟到了谈对象的岁数了,要他着手承办此事,看他怎么说。他若考虑困难,便会主动放三弟回家。由他主动放三弟回家,我们家就不受舆论压力。母亲没有去舒贵家,这两村田地毗连,母亲瞅准舒贵夫妇下田干活时,去那田埂上,和舒贵讲了我教她的话。
当我母亲直接要求舒贵,着手给三弟找对象时,舒贵女人抢先说,生活都难度了,哪有力量办这事噢。舒贵自己张着嘴巴无声地笑,一个字也嘣不出来。几天后,舒纪宏来到我家,舒纪宏是舒贵的堂侄,也就是舒林的儿子。他和我母亲说,我给你们两家做个中,让三儿回家吧,他还说是舒贵委托来说事的。舒贵选的这中间人适合,舒纪宏不但是舒林的儿子,还是和我创办文艺宣传队的合伙人。
母亲正式接收三弟后,便着手给三弟找对象,邻居老武给介绍了他的外侄女文秀。三弟成家后,母亲一直和三弟在一起过日子,原本认为大事已定,可以过个太平日子了,没想到,接下来的日子是一地鸡毛:三儿媳肚子不争气,连生五胎女儿,多方联络,送走三个孙女;文秀怀上第六胎时,正赶上计划生育高潮,强行结扎时,文秀躲进玉米地避难。家里无钱交罰款,稻谷扒走几百斤;房顶扒下一大片瓦,母亲无奈,取出多年储蓄存单三百多元,交了罚款,否则继续扒屋上瓦。
文秀第六胎生了个男孩,终於脱离了苦海,三弟的生活稳定下来了。母亲这时已是近八十的年纪了,为了遵照父亲的遗言,她想到二弟及大姐家走走,分散一下三弟的负担,儿女们都是自己身上的肉,常走动也能尽享天伦之乐。文秀也偶尔露出一点情绪,母亲越来越老了,生了三个儿子,总不能在她一家养老送终吧。?
母情是个特要强的人,而且心细如发,虽然只识自己名字三个字,但察颜观色的能力比我都强。她首选到二弟家过一段日子。二弟初中毕业后当兵;当兵七年后转业;转业后赶上工农兵进大学;他考取了安徽劳动大学;大学毕业后当了中学教师;几年后转入巢湖市宣传部任职,后又提升为文化局付局长。当教师期间,与女同事结了婚,此时有个十多岁的男孩。
此前二弟曾多次要母亲去他那里,过上一段时间,怎奈母亲被三弟的一地鸡毛缠身,不想也不能离开。现在好了,能去二弟及大姐家走走了。在二弟的一再要求下,母亲去了二弟家。可是,另我想不到的是,不到一个星期,母亲回来了。我认为是母亲在农村过惯了,不适应城市生活。我问了母亲情况,却不是这个原因,母亲说,看不到二儿媳的笑脸,吃饭时,二弟妇黑着脸,使劲给母亲挟菜,碗头上堆满了菜还要挟菜,分明是一副撒气的做作。
从此母亲不去二弟家了,但二弟没有放弃对母亲尽孝,他常回家看看,捎带一些好吃的零食,丢给母亲三五百零花钱,并很关心母亲的健康状况。母亲一旦哪里不舒服,就带她去巢湖医院检查治疗。母亲九十岁那年,和我说她脚疼,我认为是老年病,没有治好的希望,结果二弟带她去检查,说是痛风,没费大事就治好了,这是我及三弟都没考虑到的。
后来我和妻子谈心时,提到二弟妇为什么待母亲那种态度,她说二弟妇和她谈过心,说她生孩子时,一心想母亲去服侍她,母亲没有去,说母亲只顾三儿子,不顾二儿子,而今老了,就来找二儿子麻烦了。由此可見,母亲说二弟妇的做法没有瞎说。殊不知母亲被三弟的一地鸡毛所困,分身乏术呀,同时,二弟还有丈母娘呀。
当我了解到母亲,不愿到二弟那过城市生活后,我又想到了家在柘皋的大姐。大姐家的条件很好:大姐有一女两男三个孩子,女儿在农业银行上班;大儿子在镇上菜市口办了冷库;二儿子在乡镇信应社上班。
柘皋镇也是个好去处的环境:是方园数十里老百姓向往的古镇。没去过大城市的人们,都将这里视为城市,事实上,柘皋镇也值得人们推崇:打我记事起,就不知道安徽省内,还有哪个镇子比柘皋镇有名气。我在巢城读初中时,同学们来自全县各地,还有少数外县人,都是这样认为的。值得一提的是,人们谈到玉栏桥、迎河轩饭店时,就能感觉到,这里有深厚的文化底蕴,谈到李鸿章当铺时,就能联想到这里在清朝时,商贾云集的繁荣景象,大门两边墙壁上的拴马孔就是个見证;谈到晒书墩时,居然能延伸到春秋时期的孔子,还在这里晒过书;更令人震奋的是,中国兵在晒书墩上打死过一个小队的日本鬼子;谈到典韦墓时,还能引起人们呱一段三国故事:曹操宛城遇张绣;谈到湾里时,人们就可忆起祖辈们在这里,买从江南运来的竹、木,建造自己的家园;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这里还有庐剧剧场,农闲时,人们三五成群来看戏。小辞店、十五贯、秦雪梅观画、休丁香等脍炙人口的民间故事,是人们茶后酒余的笑谈资料;柘皋小吃更是风糜巢湖地区,……。
我想,母亲不愿到巢城去,柘皋也是个好去处。可是,当我向母亲提起这事时,母亲不说她愿去还是不愿去大姐家,她和我讲了一个故事:母亲说她有次去大姐家,要大姐带她去医院看病。大姐没有带她到正规医院去,就在大姐家附近一个私人诊所,给母亲看医生,大姐说这家诊所医疗水平不差,母亲也信了,没有挑剔,只是需要住院治疗,打针吃药要一个疗程。母亲认为,诊所离大姐家只一箭之遥,为什么非要住院不可?母亲平生要强,她认为是大姐家人嫌弃她了。我顿时明白,不要往下讲了,此路不通。
我妻子了解到母亲不愿到巢湖二弟处,也不愿到柘皋镇大姐处,心内踌躇,生怕我将母亲领过来住,她在我面前旁敲侧击,母亲为文秀服侍了六个孩子,三弟理应让母亲终生待在身边。她言下之意,母亲只为她服侍了一个孩子,就和我们分家了。她还说二弟妇也是这态度。我没有表态,我心想,她多虑了,母亲绝对不会过来和我们在一起过日子的,父亲生前交待她的话,她牢记在心。
我为了平衡我对母亲不够尽孝的心态,当我的两个女儿都拿工资后,总是鼓励她俩对奶奶尽孝。她俩每次探家,总是带给奶奶好吃的零食,还要给零花钱,让奶奶安心打麻将。我的大女儿还给奶奶的麻友们买了礼物,关照这些麻友,要和她奶奶和睦相处,愿谅她奶奶脾气不好。我的二女儿给我母亲钱时,母亲不愿收,说这二孙女,她小时没服侍到。二女儿说,奶奶不能这样想,奶奶服侍了大姐,减轻了爸妈的负担,对我们小家庭是有贡献的。母亲听了很舒心。
这当儿,三弟去了柘皋镇,借住了大姐家老房子,先是做裁缝,后来社会上行时买衣服,裁缝渐渐没了生意,改做瓜籽、糖果小生意;有了成本后,改做经销水果零售加批发生意。生意象滚雪球一样,越做越红火。两个女儿这时已长大了,居然能放单跟车去山东进货,这又省了中间商差价,赚的钱足以鸟枪换炮了,一次性付款买了自己的、面朝新大街的新楼房。三弟乘着改革开放的东风,正是那“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转眼间来了个“䢀坤大挪移”,山雀变成了金凤凰。人到中年的三弟,他做梦也想不到,命运多舛的他,粪堆也有发热时,一地鸡毛变成了金光大道。
美中不足的是,母亲的问题是三弟心中永远解不开的疙瘩。三弟没有公开表示让哥哥姐姐,分担母亲的养老,但小家庭的氛围始终和谐不起来。文秀虽出不了三弟的圈子,但经常黑着个脸也不是事,三弟的岳父,也为了顾及自己的女儿,像老鸹一样在女婿耳畔咶噪:说,三个儿子,只要一个儿子养老,世上哪有这么不平等的事。三弟左右思忖,横下一条心,决定二弟和我,每人每月付给他1200元。二弟和我都表示接受,二弟还果断地说,大哥的钱由他代付。我也不能一点不负担,我当即表示:每月送给三弟十斤菜油。二弟补充说,他早就说付钱给三弟,三弟不接受。到此为止,大局总算稳定。当我开始送菜油给三弟时,初送母亲没反应,后来发觉我月月送时,便问为什么?我这才和她道出了原委,母亲认真地说:不要送。我说,应该的。
大局虽稳,小的波澜还是有的。母亲离开了家乡田埠村,还是思念着村里人和环境。她探我口气,想回老家住一段时间。我当然求之不得,满口答应,我心想,这是母亲给我尽孝的机会。我有自驾电瓶三轮车,将母亲接到我家。
自从三弟举家迁至柘皋镇后,老家房子交给了我看管。我本与妻子分床睡多年了,她有神经官能症,需要独睡。我将床铺开在三弟原住的房间。此时农村又一次大包干,农民的土地三十年不动。农民种田积极性空前高涨,我将三弟原住房的堂屋摆满了棉花及大白菜。母亲原住的房间也摆了些农具。
母亲的房间内的架子床和衣柜,还原样在那里。我不放心和母亲睡在两个房间内,生怕夜里出事。于是,我就在我的床头,给母亲担了个担架式的简易床,那个笨重的衣柜,我也费了大事,搬将过来。母亲只睡了一个夜晚,便要求回她自己房间内,她说不要紧,暂时不得死。搬床铺容易,搬那大柜子,我又费了一次大事。
我的房间内存放着钱和存单、身份证、户口簿等贵重物品,出房门下地干活要锁门,我怕母亲急,为她买了台小彩电,可她只看了片刻,不看了,去村里串门子。此时农村,村村成了空心村,中青年都到外地打工或发展去了,剩下种田的都是没有出路的老年人。不能下地的闲散老年人更是廖廖无几,田埠村又是个小村,母亲出去拄着拐仗,挨家逐户走个遍,只遇着一位眼睛看不清人,腿胯不灵便的老女人。
母亲在我家只待了三天,就要求我将她送回柘皋。我和她好好协商,我说,讲好过一段时间的,三天就回去,文秀怎么看?母亲说,不怕她怎么看。我心想,你不怕她怎么看,我怕呀,她不怪我服侍不周、才留不住你吗?好说歹说,又待了两天,坚决要回柘皋,母亲说,马上走,一天都不能蹲了,说着就要拾行李。
三弟見我又将母送回来了,好象他早有预料,洋笑着说:怎么搞的呀?老家不能蹲又回来啦?文秀黑着脸说,到处不能蹲,就是我家能蹲。母亲不气也不笑,好像没听見三弟他们说的话,没看到文秀脸色一样,拄着拐仗不让人扶,一步、一步,像佘老太君一样,坐到她的“太师”椅上。我猜她心里在打算盘,无论你们怎么说,我就是要我行我素。
其实母亲并不糊涂,她心里有杆秤,三儿一女,各自几斤几两,她称的清清楚楚:我大姐天生体弱力单,小时候做家务,是同龄人中最差的一个,没少受母亲打骂。.记得有一次,不知大姐什么事没做好,母亲气急败坏地,一手揪住她的头发,一手抄起菜刀,说要杀死大姐,大姐像狼嗥一样惊叫,吓的我拼命去拽母亲拿刀的手臂,用眼望去,母亲手里的菜刀不是在杀大姐,是用刀背在大姐头上来回拖了两下。那时代重男轻女是普遍现象,多亏父亲在南京帮工几年,看到南京的小孩,不分男女都上学读书,从南京回来后,才让十五岁的大姐去上学,上学前,父亲已教大姐认了些字,所以上学报的是三年级。可惜大姐读完五年级上学期,因三弟快要出生了,辍学在家,准备带小孩。母亲晚年对大姐要求不高,是有历史根原的。
父母对我的投入是最多的,粮食艰巨期间,让我继续在巢城读初中,每月供给我十元钱,交学校伙食费八元,剩下两元零花钱,这在当时,是农村孩子在城里读书的中上等供给;考上高中时,正赶上父母由柘皋被服厂下放回田埠村,家里老房子,在粮食艰巨时,一斗米的代价卖掉了。借住二叔一间房,在连接二叔房外的空地上,父亲独自一人,用泥土垒墙,盖了一间草屋。
当我接到巢县一中,高中录取通知书时,父亲正在垒墙,我也帮着在垒。我身临其境,深知父母的艰辛,我升学的愿望动摇了,和父亲说,我不想进高中了。父亲听我这么说,楞了神,没表态,当晚父亲和母亲说及此事,母亲斩釘截铁的说:人家小伢子考不上高中,大人都急死了,我家小伢子考上了还不念(书),这是什么话!?我就是在这种氛围中进了高中。是我自己命运不佳,生了场大病,只读了一年便辍学了。
回乡后,母亲見我一身病态,大风都能刮的倒,这时正好遇上邻村那位曾经在我家做过裁缝的人,杀了一头黄膘猪,猪肉卖不掉,到我家挂门套子(地方俗语,指免強购买)。母亲买了一刀肉(记不清斤两),切成二两重左右的肉块,醃咸晒干,每天一次,用搪瓷缸,放一把米,加水煨在锅膛内。那时吃这种肉粥,与在校吃的黄豆饼煮粥,简直是天壤之别;一刀肉吃完了,正赶上一只老母鸡焐小鸡,母亲每天给老母鸡窝上三个蛋,并要我用毛笔编号,小鸡在蛋内成型便取出煮熟吃;小鸡蛋吃完后,母亲又用她自己青年时,生病用五香蚕豆补身体的经验,给我煮五香蚕豆。在母亲悉心照料下,我很快恢复了健康。
成家立业后的我,妻子连续生了四胎女儿,接着又堕了一胎才生了个男孩。在那挣工分的年代,熬吃熬穿,让三个孩子读书(三女四女送给人家抱养)。父亲生病时,二弟刚开始工作,还远在烔炀;大姐毕竟是女人,农村习惯,这不是女儿的责任(无儿户除外)。因此,是我一人领着父亲到公社卫生院.、巢湖市、合肥市看病,并包揽了一切父亲身后事。父亲生的是不治之症,那年我在板桥公社任文书,某日,父亲满脸忧愁地来到我办公室,我问:有事?父亲说看病。我慌忙领他去卫生院,主治医师张良驷,是个很有名的老中医,望闻问切后,建议去巢湖。巢湖三康检查后,确诊胃溃疡巨大癌变,建议去合肥。.安徽省立医院确诊胃癌晚期,不接收治疗。我相信医生说的话,领着父亲又回到巢湖,找关系去医院开止疼药。民劳局(那时民政局劳动局合并)局长是我家乡人,我求他去了三康(医院)……。
二弟十六岁那年,满着岁数当了兵;读初中时,是在柘皋中学,那时我家在柘皋被服厂,二弟是走读生,不像我在县城那样费钱。家里后来还得了二弟不少钱。由于对二弟的婚姻关心的不够,至使二弟到三十三岁才成了家。那个年代,这个年龄结婚算是晚婚了,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大龄剩男。二弟留不住母亲在身边尽孝,但他对老家的经济支持是不可抹杀的。三弟老家的房子木料是二弟买的,说好有一间房子的房产权是二弟的,但也只是说说而已,后来根本没提那话,全归了三弟。母亲一旦有不适之处,就指望二弟帮她求医。因此,母亲在二弟家待不住,她不怪这二儿子。
至于三弟,前文已交待清楚,当初送给人家抱养,是环境使然,生计所迫。养父舒贵夫妇,去苏北盐城逃荒后,三弟舒家爷爷,将瘦成三根筋挑着个小脑袋的三弟,送到我家时,我母亲正在喝米糊。自己不吃了,让给三弟吃。三弟两只像鸡爪一样的小手,撘在碗沿上,一口气将大半碗米糊,喝的一干二净,还把碗边舔的光滑如镜。从此,父母、二弟及我的微量口粮,就开始与三弟分食,一日三餐米糊。本就不稠的米糊,开始更稀了。五只同样大的碗,一字儿摆在长凳上,由母亲分装完米糊,让三弟先端,二弟随后,再到我。此时我放寒假在家,带有学校发给的定量粮票,我亲眼目睹了这辛酸的一幕。二弟是我们仨兄弟中,不大不小的孩子,适合舔煮米糊的铝锅,这个优差是他的。这年我十六岁,正始于发育期,这种平均分食法,对我的影响最大。但我理解母亲的做法,母亲难道不知道这个道理?不是的,母亲考虑的是更深远的道理:亲情。
在那艰苦卓绝的岁月中,三弟饿的程度最小,因此,三弟的身体渐渐长好了。可以这样说吧,是我们四人的养分,救活了三弟。母亲曾问过三弟,养父母在未跑苏北盐城时,家里吃什么?三弟说,吃黄萝卜糊,并说他们碗里头子多,他碗里缨子多。
粮食艰巨后,舒贵夫妇由苏北盐城回来,领回了三弟。不久到了三弟入学的岁数,舒贵夫妇不提那话,也是母亲催促舒贵,让三弟上了学。
三弟正式回家后,母亲一心一意放在三弟身上。我和父母分家时,未分得一分钱,那时起,父母就留有后手,准备将来培养三弟,加之二弟探家给的钱;退伍给的钱;及后来工作时给的钱,全用在了三弟身上。母亲为专心致志地服侍文秀的六个孩子,招来了二儿媳及我妻的离心离德。
综上所述,母亲晚年傍上了三弟,是明智之举。从母亲的态度上看,她不怨大姐;不怨二儿媳;也不怨我妻。她的头脑是清醒的,我认为母亲的人生归途是正确的。
因为母亲胸怀坦荡,而得到了善终,享年九十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