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随记:两代人之命运

今天回老家给伯母拜年。伯母88岁,耳聪目明,思维清晰,身体很健康。见到她,仿佛见到了我的母亲。若母亲健在,已经92岁了。

一个人的童年会永远镌刻在记忆里。几年没见伯母,这次一见,倍感亲切,心头有一种浓浓的情结,那是很稠的感动和无法替代的亲情。

两个哥哥向我说起往年的故事。我们一个家族是因修欧阳海灌区移民到这里的。移民的时候我还在母亲的腹中。

哥哥说,我们从老家移民来的时候,家什物件足足装了三大辆解放牌卡车,因路途遥远,中途还在耒阳市住了一晚。到达这里后,因为村里没有马路,所有的东西全部卸在火车站旁的货场,没有人看管,也没有围挡保护。

当时正值农忙季节,村里没人去帮忙拉货,这些家什就在货场待了许多天天。这些天里,货场附近的村民偷去了许多东西,使家当迅速单薄。

我们老家原属比较富裕的县,花生,枣子,红薯干等零食带了很多坛,铜壶,银器也有很多件。移民到贫瘠的一穷二白县,带来的东西就尤为珍贵稀少。

哥说,连家里的玄皮都装了许多,牛羊猪等都装来了。后来父亲把玄皮做了三副棺材卖了六十元,拿着这些钱去老家县城做生意,结果全部亏了。

我想起父亲那时候的暴脾气,对待母亲的无穷尽的恶言和训斥,联想到移民后的艰难生存画面,心中对母亲的离世有了很深的理解。

看到伯母,一幕幕画面浮上心头。母亲每天无休止的劳作,成了我的痛。眼眶不知不觉湿润了,明白了母亲的痛是如何地痛,母亲的绝望是怎样的绝望。她能活到52岁,已经非常不容易了。她其实战胜了许多自然和物质带来的困苦,而付出全部却得不到爱和温暖,成了扼杀她的重锤。

都说女人会重复母亲的命运。这一点我有很深的认同感。因为先生的暴脾气,几乎可以跟父亲相比拟。但我认为我是幸运的,因为我拿回了自己的力量,没有被无休止的抱怨所困。今天我庆幸自己又有一个明显的进步:当先生又在惯性驱使下无情地嘲讽我时,我从他的话语中抓住了一个点,当面表扬了他:“这句话还真有智慧!”

我把自己“受辱”的情节放下了,选择去看到他。果然,他对我的嘲讽马上终止了,谈话进行到一个平和的新阶段。这让我意识到,自己以前没有把赞扬他当成一种习惯,导致他的需求没有被满足。

男人也许都需要别人的赞扬,而非跟你较真。给出一份尊严,胜过很多对他辛苦的付出。我想起世俗中,金钱是一种表达尊敬和欣赏的好工具和途径,那么精神层面,赞赏,表扬就相当于关系中“金钱”的作用。合理地利用它,可以处理很复杂的关系。

对母亲的同情和理解,以及深深的体谅,让我并不觉得,母亲结束生命是一件愚蠢的行为。在那个时代,她的选择是符合她的心意的。

我有幸生活在今天,又遇到了文化,这为我改变命运提供了基础。我清楚地看到了母亲的命运和我的命运之巨大差异。我并且认为我跳脱出来其实也实属不易,因为这是我历年来积极为自己积累资粮,以及不断地打碎自己换来的成果。

在同女儿聊天的时候,她说每当她跟别人的关系发生问题的时候,我总会提醒她,自己有哪些没做到位,而不是去找别人的岔子。她认为这是不对的,不要老是把问题的根源归结到自己身上,别人肯定也有不对的地方。

我如何跟她解释呢?我的解释往往是无效的,因为她不承认:当我们把原因往外推时,内在的力量是残缺的。但只有我明白,正是我始终在反省自己、改正自己,我才立住了自己,我才看到主体性苏醒之后,那份属于我的,强大的内驱力。抱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的幸福感。

这就是两代人的命运。不过,每个人都有选择活法的自由,没有绝对的好坏,只有经历的差异。一切都是自己心想而做,自己承担结果。我只能勉强自己,但无法去勉强别人。我的选择,只对我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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