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推了雕花木窗，但见楼下铺满炮仗残骸，活像战壕里炸碎的倭寇骨头。粗粝指头在电子琴键上胡乱拨弄，琴声呜咽里，倒想起除夕夜老娘焚香祝祷的模样——她总把三根线香插得笔直，像给祖宗们立军令状。
初五闯玄妙观，险些被香客挤掉千层底布鞋。财神殿前烟熏火燎，泥塑赵公明被熏成关公脸，我同卖卦老道打趣："这般架势，倒像贵观要改行开兵工厂。"老道捻须笑答："居士谬矣，此乃人间香火弹，专攻贪嗔痴三毒。"
飘窗上棋盘久悬未决，黑子白子阴阳纠缠，倒让我想起洋行里那些明争暗斗。小犬阿福偏在此时叼走两枚棋子，尾巴扫过《论语》"仁"字，墨迹竟蹭出条狗尾状，真真应了孔夫子"礼崩乐坏"之叹。昨日访文友归，得赠水仙一盆，那酸儒偏说"案头清供可解案牍劳形"，我反诘："君非庄周，怎知水仙不嫌铜臭？"
暮色四合时攀上露台，但见银河斜挂，星子簌簌如寒山寺檐角铜铃。忽忆陶潜抚无弦琴旧事，手指凭空作商调，竟与弄堂口百货公司喇叭里的《恭喜发财》暗合。楼下黄包车夫扯嗓子吼："先生要车伐？"我扬声道："且候着，待我向织女借支梭子，把银河裁作包车顶篷！"
晨起将挤七路电车，牛皮公文包里塞着老娘缝的艾草香囊。前日洋经理拍我肩胛："密斯特王，今年晋升..."话音未落，他西装腋下"刺啦"裂开三寸——到底是东洋进口的次等货。忽悟这世道原是个大棋枰，有人执黑，有人掌白，更多是像我这般被捏在指间的棋子。
归家把《论语》垫了水仙盆，阿福在蒲团上酣睡，胡须沾着肉松屑。铜壶里煮着龙井混檀香，水汽氤氲间，恍惚见财神爷、孔夫子、庄子在雾中斗叶子戏——原来三教九流熬煮久了，竟煨成一盅提神醒脑的胡辣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