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醒来,撩开窗帘,屋外白茫茫一片。
我愣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昨天下楼时还灰扑扑的小区,一夜之间全变了样。楼下的汽车顶着一层雪,像一个个刚出炉的面包。那棵总被嫌弃遮光的梧桐,枝条上盛满了雪,忽然就有了样子。天地分不出界限,昨日所有棱角分明的建筑,现在已与大地连成了一片。
我打开窗户,冷风直往我怀里钻,一下把我所有的起床气都给吹尽了。
雪花飘进来几片,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很快就化了。
我伸出手去接,想看看今年的第一场雪长什么样。
嗯,确实比往年的大。每一片都有指甲盖那么大,落在掌心,纹路清清楚楚的。
我正看得出神,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昨晚睡得还好吗?”她的声音略显慵懒,像是刚睡醒。
我转过头,仔细打量着她。
昨天刚买的米白色针织帽正老老实实戴在她头上,头发披散下来,落到肩上。脸上涂了淡淡的腮红和眼影,恰到好处,衬得她那张原本就稚嫩的脸更加楚楚动人。羊驼色的羽绒服一直垂到膝盖,一双哑光的黑色靴子包住了她小巧的脚。
她这一身打扮与窗外的大雪别无二致,干干净净,却让人看着很舒服。
“我们走吧。”她的目光从我的眼中挪开,转身往门外走去。
我本想说我还没洗漱,但她那温柔的语气里带着不容逗留的意思。我没再说话,跟着她下了楼。
外面的雪比屋里看着要白。脚踩下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踩在白白的面粉上。我已经许多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了。虽说我是个地道的本地人,但这样的雪景在我二十多年的记忆里,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
我印象最深的那场大雪,还是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那天放学,我背着书包,穿着厚厚的雪地靴,一步一步往家走。公路上的积雪埋到脚脖,路边的柳树枝条结了碗口粗的冰柱,沉甸甸地垂下来,树梢都快碰到路边的小河沟了。
那天,快到家的时候,太阳从西边山谷落下去,褚红色的霞光一下子铺满天空,映在洁白的雪地上,整个世界都被染成了温柔的红色。
我站在雪地里,看了很久很久。
此后,虽然也下过大雪,但没有一场让我觉得如记忆中那般魔幻神秘。
那天的红色雪地,好像只存在于那一年、那一天、那一刻。
“你在想什么呢?”
我猛地回过神。她已经站在前面的街口,正朝我挥舞着双手。
“我刚和一位大妈讲得兴高采烈呢,”她撅起嘴,快步走过来,“一转身,你人就不知跑哪去了。你要紧跟着我啊,要不然就被那些大妈给拐跑了,她们可就喜欢你这样的年轻小伙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笑着的,明显关心超过了责备。
我干咳几声,想缓解一下尴尬,解释说:“今天没带伞,这雪花比我眼睛都大,眯着眼睛都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接着,我又道了一遍歉。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拉着我衣服下面的飘带,牵着我往前走。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能这样被人牵着在雪地里走,也挺好的。
简单吃过早饭后,我提出要去公园的亭子里看雪。她爽快地答应了。
我穿的这件衣服表面是棉质的,雪花落在上面,不会立刻化掉,但走一段路就得找个地方脱下来,趁黏在上面的雪还没融化前抖落干净,不然湿透了,我就要挨冻了。
一开始走过一条街,脱下来拍拍还能接着走。后来雪越下越大,走不到五分钟就得脱下来用力甩。
她伸出手来帮我穿衣服,一边穿一边嘟囔:“你这衣服不行,下次记得换件防水的。”
我向她表示感谢。
她走在前面,有说有笑。从我俩认识那天起,她那张小嘴就没合拢过,什么都能说,什么都能聊。
她的语速极快,根本容不得我插嘴。相比之下,我就是个闷葫芦,只能跟在后面听。
她讲她在南方老家的天气,讲那里的冬天从来不下雪,讲她第一次看见雪是从网上小视频,讲她小时候堆过假的雪人,用的是棉花和面粉。
我听得头昏脑胀,只在她说普通话念错音、平翘舌不分的时候,才有机会见缝插针地发个声,提醒她矫正口音。
她笑着接受我这位“老师”温和的批评,然后又开始漫无边际地闲聊。聊几句就回过头来看我的眼睛,然后问我:“你觉得呢?”
我只好支支吾吾地回答她,再临时组织一些不太着边际的观点应付她。
有时候我会想,我刚才是不是在鸡蛋里挑骨头?人家说话说得好好的,我为啥非要纠正人家的发音,多扫兴啊。
但她看起来永远是那么温柔,从不介意,我的心很快又平静下来了。
公园门口堵了一排出租车。雪天路滑,车轮在原地打转,任由发动机轰鸣,车身就是不肯向前进一步。
我们干脆下了车,走着过去。
马路上行人很多,大多三五成群,裹得严严实实,有说有笑。每颗脑袋都藏在棉帽和围巾后面,开口讲话时也顾不上去看其他人,只能低着头往前走。在这样严寒的天气里,大家都默守着同一条规则:绝不把暖和的脖颈露出来,让冰冷的雪片有一丝可乘之机。
关于这个,我倒是中招了许多次。我总是想着讲话时扭过头去看她,好确定我的话她能听得清、听得明白。等到硕大的雪花融化在脖子里,刺骨的冰冷袭击到我时,我也顾不上什么说话的方式方法了,也跟大家一样,缩着脖子,颤巍巍地往前走。
她见状,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声音爽朗透彻,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我只好再次干咳几声缓解尴尬,然后打趣地说:“你看,我是为了能和你好好讲话才会这样的。”
说这话的时候,我没敢扭头去看她,只顾弓着背往前走。但我能接收到一种很强烈的讯息,此刻,她正微笑着,用她那双滴溜溜的大眼睛注视着我。
走了一段路,我还是忍不住扭回头去看了看她。
不知何时,她把那顶米白色的针织帽摘下来放进了口袋里。黑黑的头发上落满了雪,雪花紧紧依偎在她的脖子上,像是在取暖。她的黑皮靴里也落进去一些积雪,但她毫不在意,只是那么往前走着,一步一步,稳稳当当的。
我忽然觉得,她本身就是这场大雪的一部分。
走大街,穿小巷,不多时我们便到了公园。
沿着楼梯一阶阶往上走,她带着我穿过柳树群下的木桥,靴子踩在木板上,嘎吱嘎吱响。这段路刚好靠着湖边,由于雪势太大,我几乎看不清湖面上的景色,只隐约看到远处有一座亭子的轮廓。
她走在我前面。这么大的雪,她竟然挽起袖子,伸手去搓石台上的积雪,捏成一个又一个雪球,朝湖面上扔出去,或者朝我砸过来。
一个雪球在我胸口炸开了,凉意瞬间透进去,我打了个哆嗦。
她笑得直不起腰。
漫天的雪球在湖面上泛起一层层涟漪,沉下去,又浮起来。接着,她又嫌不过瘾,索性把羽绒服的下摆卷到腰上,然后匆忙跑到我身边,神经兮兮地糊了我一脸雪,接着把棉帽往我头上一扣:
“给你!”
说罢,她就头也不回地往湖心亭跑去了。
“地滑!”我扯着嗓子喊,“你慢点!”
我总觉得她听不到,雪太大了,声音好像都被冻住了。
“我知道!”她转过身来,抖落腰间的积雪,把衣服下摆重新放下。洁白的小雪块纷纷从她身上飞落,像一圈转瞬即逝的风铃。
“快跟上!”她跳起来朝我挥手。
这时我才意识到,她已经站在了湖心亭前的石桥上了。
“傻瓜!”她喊着,“快点!你发什么呆啊!”
接着,她转过身,消失在白雪皑皑的世界里。
雪越下越大,积雪已经没到了我的脚踝。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试探着往前走。尽管我知道,积雪下面是平坦的水泥路,但我还是担心,担心一不小心会一脚踩进看不见的雪窟窿里去。
等我到达湖心亭时,她正兴致勃勃地在石椅前堆雪人。
“快来堆雪人!”她忙着手里的活计,只是稍稍抬头看了我一眼,还是一脸笑容,对我刚才在原地傻傻发愣的事,好像已经忘得一干二净。
我的手早已冻得僵硬,但还是蹲下来,捧了一捧雪,盖在还不成型的雪人身上。
无意间,我碰到了她的手。
她的手比我的要凉上许多倍,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一样。
我把手缩回去,藏在兜里祈求温暖。可是口袋里面的世界,并不比外面好到哪里去。
“冷吗?”她头也不抬,自言自语似地说,“冷就对了。”
我没搭话,也不再帮她堆雪人。她仍是不停地堆着,一个人,认认真真的。
我趴在亭子的木栏杆上,遥望着眼前的一切。
满天飘零的雪花,满目衰败的景象。这种时候,总会让人想起许多事情。想起人生路上的每一段路,每一次痛苦与不幸,每一件让人流连忘返的往事。关于这些,最后你总会感慨:孤独是永恒的。
“是日更定矣,余拏一小舟,拥毳衣炉火,独往湖心亭看雪。”
我想起了张岱。
明末那场大雪,下在四百年前。那个男人也是一个人,撑着一叶小舟,去湖心亭看雪。那时候的西湖,该比现在更安静吧。没有我身边这个叽叽喳喳的南方姑娘,没有公园管理处,没有路灯,只有雪和他,和他那一壶酒。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呢?
突然,我的脑后一阵疼。
我扭过头,她正举着剩下的半个雪球,笑嘻嘻地看着我。
“想什么呢?”
她把雪球扔了,走过来,趴在我旁边的栏杆上。
“这种天气嘛,肯定会想点什么事的。”我说。
雪小了许多。飘飘洒洒的,不像刚才那么急了。
“你知道吗,”她说,脸上洋溢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笑容,“这还是我人生第一次看雪。”
我愣了一下。
“我们那里一年四季都没有雪,”她转过头来,望着远处,“所以我从最南边,飞到这里来。”
她从最南边来?我心里算了算距离。两千多公里。
“我猜也是,”我说,“我看你活泼得跟个猴子一样。”
“失态了。”她捂着嘴笑,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去。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眼睛望着湖面,轻声说:“其实,我还有一个愿望。”
“什么?”我有些好奇。
她没立刻回答。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那件羊驼色羽绒服的肩头,落在她扶着栏杆的手背上。
“我人生中第一次看雪,”她说,“要和一个重要的人一起看。”
说这话的时候,她扭过头去,像是在说给湖水听。
但她很快又把目光落回我身上。
那一刻,四周忽然安静下来。雪还在下,但好像没了声音。远处的湖面,近处的亭子,那些被雪压弯的树枝,那些雪地里踩出的脚印,所有的一切都好像静止了。
我等着她说话。
她应该说点什么吧。比如说,她堆的雪人很拙劣,身体完全不成型,缺胳膊少腿儿的。或者问我刚才她糊在我脸上的雪是什么味道,以此来挑逗我。或者讲讲刚才路上看到的那些金丝猴、猕猴或者白孔雀。那些动物园就在公园旁边,她知道我最爱听她讲那些动物的故事了。
但是没有。
她就那样注视着我的眼睛。
残存的柳树叶被冷风裹挟着吹送上天,完全不由自己安排命运。风过去后,它又晃晃悠悠地落在湖面上,小小的涟漪还没扩散开就消失了。
有一颗小小的雪籽,脱离了成群结队的雪花队伍,被风吹到湖面上,恰好落在那片残破的柳树叶上。树叶时而沉到水下,时而浮到水面。那颗雪籽始终在水面上,注视着它的一举一动。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奶奶教我认字。她说,“融”字最好认,左边一个“鬲”,右边一个“虫”,虫子爬到锅底下,就化了。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我好像懂了。
“你知道吗,”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我一直觉得,人这辈子能遇见的雪,都是有数的。”
我没说话。
“有的人遇见很多场雪,但都是一个人看。有的人只遇见一场雪,却有人陪。”
她把目光从我脸上挪开,又望向湖面。
“所以我很幸运。”
雪还在下着。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这雪确实挺大的,想说谢谢你陪我来看雪,想说其实我也挺幸运的。
但我说不出来。
喉咙里好像堵着什么东西。
远处传来一声鸟叫,大概是哪只不怕冷的鸟,在雪地里找食吃。湖面上的树叶和雪籽,还在那里沉沉浮浮。等春天来了,它们都会融化。树叶融进泥土里,雪籽融进湖水里,水融于水里。
“走吧,”她忽然转过身来,“雪人堆好了。”
我看向石椅那边。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蹲在那里。脑袋太大,身子太小,两只眼睛是两颗石子,一上一下的,鼻子是一根枯树枝,歪到一边去了。
丑得要命。
但她站在雪人旁边,笑得很开心。
“好看吗?”
我点点头。
她朝我伸出手。
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握住了那只手。冰凉冰凉的,但我没松开。
我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雪还在下着,但好像不那么冷了。
走到那个木桥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湖心亭。
雪人还在那里,孤零零地蹲着,脑袋上又落了一层新雪。
“明年,”她说,“我们还来看雪好不好?”
我说好。
她笑了,笑得比刚才堆雪人的时候还要开心。
我不知道明年会不会还有这么大的雪。我也不知道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还会不会在一起。
但此刻,雪正下着,手正牵着。
这就够了。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个词:融。
虫子爬到锅底下,就化了。雪落在手心里,就化了。人走进人心里,就化了。
走出公园大门的时候,我扭过头去看她。她的睫毛上落着几片雪,还没化。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我说,“就是觉得,这雪真好看。”
她笑了,伸手拍了拍我肩膀上的雪。
“走吧,”她说,“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