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贽:那个让皇帝哭着认错的人

陆贽(754年-805年),苏南才子,少年得志。在那个被称为“中兴”却又满目疮痍的时代,他曾是唐德宗最亲密的战友,是那个在大逃亡的深夜里,唯一被允许拉着皇帝衣角说话的人。

然而,有一个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现象:陆贽的一生,几乎是在“说服皇帝”中度过的。他曾写下让全天下叛军流泪倒戈的雄文,也曾把顽固的皇帝骂到当众痛哭。但最终,这个拯救了帝国社稷的功臣,却在权力的角逐中败给了一个只会搜刮钱财的弄臣,被贬谪到蛮荒之地,终老一生。

究竟是一个怎样的灵魂,能让他在那个物欲横流、猜忌成风的官场里,硬生生地活成了一面照亮黑暗的镜子?在他那些字字泣血的奏章背后,藏着怎样的政治理想与人性挣扎?

公元754年,陆贽出生在苏州嘉兴(今属浙江)。

陆家是典型的江南名门,也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吴郡陆氏”。但到了陆贽这一辈,家族已经没落。他年幼丧父,全靠母亲韦氏含辛茹苦抚养长大。

如果要找寻陆贽性格的源头,就必须看他的母亲。韦夫人是一个极其刚毅且有远见的女性。陆贽18岁考中进士,在那个年代,这简直是神童一般的存在。当他衣锦还乡,准备踏上官场的时候,母亲没有嘱咐他如何飞黄腾达,而是给他定下了一个受用终身的“铁律”。

有一个细节流传甚广:陆贽刚做官时,一些远房亲戚见他前途无量,便送来一些贵重的礼物作为“贺礼”。少年陆贽本想推辞,但又怕伤了长辈面子,正犹豫间,韦夫人从屏风后走出,冷冷地对他说:“陆家的子孙,如果靠这种东西立足,那陆家的名声到你这里就断了。你要是收了这一件,以后就再也别想把腰杆挺直。”

陆贽惊出一身冷汗,从此终身不收礼。

这种近乎洁癖的自我要求,不是为了作秀,而是一种深深的家教底色。这让他后来在面对权倾天下的宦官、贪婪的同僚时,有一种天然的“免疫力”。他像一颗生于南方的竹子,外表清秀,内里却韧如钢丝。

陆贽一生的转折点,是遇到了唐德宗李适。

德宗即位之初,是个想有一番大作为的愤青皇帝。他看中了陆贽的文才和刚正,将他调入翰林院,成为自己的“私人秘书”(翰林学士)。

公元783年,“泾原兵变”爆发。愤怒的叛军冲进长安,德宗皇帝仓皇出逃,一路逃到了奉天(今陕西乾县)。那是大唐历史上最狼狈的时刻之一,外面是叛军的层层包围,里面是人心惶惶的残兵败将。

在那个凄风苦雨的深夜,德宗躲在摇摇欲坠的城楼里,身边的人跑了大半,唯独陆贽紧紧跟在马后。德宗甚至怕陆贽跑了,每隔一会儿就要喊一声:“陆九(陆贽排行第九),你在哪?”陆贽就在黑影里回答:“臣在。”

那一刻,他们的关系已经超越了君臣,更像是生死相依的战友。

当时,叛军气焰嚣张,大唐的合法性降到了冰点。德宗急于向天下发号施令,召集援军。陆贽就在奉天的土屋里,就着昏暗的豆油灯,挥笔写下了那篇著名的《奉天改元大赦制》。

那是中国文学史上极其罕见的、由皇帝向全国百姓“认错”的公文。陆贽在文中写道:“……实寡德之所感,信庶孽之自取。……天谴于上,人怨于下。”(这都是我这个做皇帝的没德行,才招致天怨人怒。)

据史书记载,当这份由陆贽代笔的“罪己诏”传到前线,那些正在哗变的士兵、那些原本在观望的将领,读到这些真诚到近乎卑微的话语时,竟然纷纷放下武器,嚎啕大哭。他们说:“皇上都认错了,我们还闹什么呢?”

这篇文章,被后世评价为“胜过十万精兵”。陆贽用他的文字,重新缝合了碎裂的民心。德宗感动得握着他的手说:“卿,朕之苏武也。”

随着叛乱平定,德宗回到了长安。但经历过生死打击后的皇帝,性格变了。他开始不再相信那些满口大道理的官员,转而迷恋金钱,开始建立自己的“小金库”,并宠信那些能帮他收钱的弄臣。

陆贽,这个曾经在生死关头拯救他的人,反而成了德宗最“头疼”的人。

因为陆贽太干净了,干净到让德宗觉得不好意思。德宗曾私下给陆贽传话,语重心长地说:“陆爱卿啊,你太清廉了,这让别的官员怎么活?甚至有些官员都不敢跟你交往。你要是完全不收礼,也不利于开展工作。这样吧,大礼你别收,像人家送的点茶、送点水果什么的,你就收下吧。”

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茶果之谕”。

换作常人,皇帝都发话允许你收礼了,这是何等的恩宠?赶紧谢恩就是了。但陆贽不。他立刻写了一份奏章,正色回绝:“贿赂之门,不可轻开。从茶果开始,就会发展到马匹和布匹;从马匹布匹开始,就会发展到金银珠宝。贪欲这个东西,是一条滑坡,一旦迈出第一步,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德宗看着这份奏章,半晌无语。他一方面敬佩陆贽,另一方面,却感到一种深深的压迫感。

陆贽在坚持什么?他坚持的是一种政治透明度。他深知,中唐以来的腐败,正是从这些看似不起眼的“人情往来”开始的。他宁愿做一个孤独的、招人恨的异类,也不愿成为腐败链条上的一环。

陆贽一生最大的政敌,是裴延龄。

裴延龄是一个极其擅长数字游戏的弄臣。他整天在德宗耳边吹风,说大唐的国库其实很有钱,只是那些迂腐的大臣(比如陆贽)不会理财。他通过加重赋税、克扣地方军费,给德宗凑出了大量的“私钱”。

德宗乐开了花,觉得裴延龄是天才。

而此时已经贵为宰相的陆贽,却陷入了极度的忧虑。他看到的是裴延龄在掏空大唐的根基,在逼百姓造反。陆贽无数次在朝堂上当众反驳裴延龄,甚至在德宗面前直接揭露裴延龄的谎言。

德宗的脸沉了下来。他问陆贽:“裴延龄能帮我搞到钱,你能吗?”

陆贽回答:“臣不能。臣只知道,取之于民太甚,必失之于民。皇上您的财富应该在百姓的碗里,而不是在您的金库里。”

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治国逻辑的碰撞:一个是短期利益的狂热追求者,一个是长期主义的孤独守护者。

矛盾在一次关于节度使任免的讨论中爆发。德宗想提拔一个给自己送了重礼的将领,陆贽硬是把诏书给压了下来,拒绝执行。德宗气得把砚台都摔了,咆哮道:“我是皇帝,还是你是皇帝?”

陆贽跪在地上,不卑不亢地回答:“陛下是天下的父,臣是为父看管家业的仆。仆人看到主人要把家产送给贼,不能不拦。”

那一刻,陆贽知道自己的政治生命到头了。他没有选择妥协,没有选择像郭子仪那样“自污”以保全性命。他选了最硬的一条路:死谏。

公元794年,在裴延龄的构陷下,德宗终于下决心,将陆贽贬为忠州(今重庆忠县)别驾。

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到偏远山区的芝麻官,这种落差足以摧毁大多数人的意志。很多人被贬后会写诗发牢骚,或者郁郁而终。

但陆贽表现出了一种惊人的旷达。

在忠州的十年里,他关起门来,不再谈论政治,也不再给德宗写信辩解。他开始研究医学。因为他发现,当地山高林密,百姓生病了只会求神拜佛。他走遍山林采集草药,把古人的药方和当地的药材结合,编成了一部名为《陆氏集验方》的医书。

他不再为大唐王朝“医国”,他开始为穷苦百姓“医人”。

有一个细节:当地百姓并不知道这个每天背着背篓、满身泥土的老头曾是当朝宰相。他们只知道,这个老头治病分文不取,说话和气。陆贽在给朋友的信中写道:“此间山水甚好,民风淳朴,比那长安城的勾心斗角,不知强了多少。”

他为什么能选A(从政时的刚直不阿)和选B(贬谪后的随遇而安)?

因为陆贽的内心有一个极强的自我定位:他不是权力的附庸,他是“义”的信徒。在位时,他要守住那份“义”;不在位时,他依然可以行那份“义”。这种精神上的独立,让他超越了仕途的得失。

公元805年,唐顺宗即位,下旨召回陆贽,准备重新重用。但诏书还没送到忠州,51岁的陆贽就已经在那个宁静的小镇闭上了眼睛。

他留下了什么?

在文学上,他把公文(奏议)写到了艺术的高度。苏东坡曾评价陆贽的文章:“其深远忧患之情,足以警世;其简明透彻之理,足以治国。”苏东坡甚至建议,每一个想做官的人,都应该把陆贽的奏议读上一百遍。

在政治领域,他确立了一个“谏官”的典范。他告诉后人,忠诚不代表顺从,真正的爱国,是敢于在皇帝犯错时,大声说“不”。

哪怕在几百年后的北宋、明清,每当国家陷入危机,每当贪腐横行,总会有正直的士大夫翻开《陆宣公奏议》,从中汲取勇气。

陆贽一生清贫,死时家徒四壁。但他留下的一句名言,至今依然振聋发聩:“人之能为人,以其有节也。”(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有节操。)

回过头看陆贽的一生,他算成功吗?

从权力的角度看,他是失败者。他没能斗过裴延龄,没能彻底扭转德宗的固执,最终客死异乡。他的理想主义在大唐中晚期的政治现实面前,撞得头破血流。

但从历史的长焦镜头看,他是一个伟大的胜利者。

德宗皇帝在陆贽死后,曾多次叹息:“朕当时怎么就没听陆贽的话呢?”裴延龄这类弄臣,早已在历史的垃圾堆里发臭;而陆贽,却成了中国士大夫精神长廊里的一尊丰碑。

他是一个“书生”,但他是一个有牙齿的书生。他用那支笔,不仅修补了碎裂的大唐,也为中国人的脊梁骨,注入了一剂名为“风骨”的钙。

他的一生,得在于“真”——对理想真,对母亲真,对百姓真;失在于“刚”——过度的刚强让他失去了政治上的回旋余地。

但这恰恰是陆贽最迷人的地方。在大唐那抹凄凉的残阳下,这个来自江南的书生,像一根孤独而挺拔的旗杆,守住了那个时代的最后一点尊严。

当你下次感到生活需要妥协,或者当你想在名利场中随波逐流时,不妨想想那个在奉天城楼下、在忠州山影里,那个不肯收“茶果”的陆贽。他会告诉你: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比生命和权力更值得守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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