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新城的这个小镇，清晨的薄雾懒懒地搭在楼栋肩上。阳光斜斜地劈开窗格，在阿澜家厨房的地砖上切出一块暖黄。蒸锅盖子缝里，白汽一丝一丝往外钻，细碎的滋滋声，在安静的晨光里格外清晰。
阿澜，一个地道北方人，身条利落，眉眼开阔，走路带风，自带几分女侠的坦荡。她伸手掀开蒸锅，白茫茫的热气“呼”地涌上来，糊了她一脸。她眯起眼，把碗筷一把拎出来，往沥水架上一搁，水珠顺着筷尖滴答滴答往下掉。
“晓得你肠胃弱，碗筷上锅蒸一遍，吃着才放心。”她转过头，嘴角一挑，眼里带着笑。
餐桌上早就摆开了：生黄瓜脆生生地躺着，红番茄切开，汁水亮晶晶的，一小碟腐乳咸香扑鼻，玻璃罐里泡着嫩芽姜，嫩黄通透。阿澜从前早餐常年煮玉米面糊，认识我之后，那袋玉米面就被塞到柜子最里头，换成了燕麦。砂锅里咕嘟咕嘟煨着，麦香一股一股往外冒，慢慢把整个屋子都熏软了。一盘蒸鸡蛋滑嫩如水，颤巍巍地晃；蒸地瓜切了块，甜香丝丝缕缕地散开。
我拉过椅子坐下，望着这一桌，胃还没动，心先暖了。
“快坐，趁热。”阿澜把燕麦粥推到我手边，“我本来习惯玉米糊，想着你爱燕麦，索性就改了。”
拿起筷子尝一口，胃像被人轻轻揉了一下，瞬间松弛下来。在这里不必恪守食不言的古训。我们边吃边闲谈，聊小镇的花草，聊邻里趣事，聊各自家里的细碎日常。一顿早餐慢悠悠吃上一两个钟头，粥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从前我肠胃娇气，人一拘束紧张，很容易闹肚子。可待在阿澜身边，说说笑笑，肩膀松着，眉头展着，胃口自然而然打开，肠胃安稳舒服，没有半点不适，说来真是奇妙。也只有在阿澜面前，我会一半耍赖一半撒娇地说：“我自己都知道自己这样没个正形，你别见怪哦。”她听了只是笑，筷尖点了点我：“见怪不怪，快吃。”
“这条鱼鲜活，交给我来蒸。”阿澜指尖轻点她从元初买来的海钓午鱼。
“炸醋肉就归我，这是我的拿手菜。”我笑着应下。
回到她家厨房，两人分站案板两侧，菜刀落在砧板上叮咚作响，像你一句我一句地斗嘴。阿澜料理鱼，火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清蒸出来鲜而不腥，鱼肉一瓣一瓣，白嫩得能照出光；我调好面糊炸醋肉，热油滋滋作响，醋肉一下锅，香气“轰”地炸开，飘满全屋。再炒一盘青翠的时令蔬菜，午餐、晚饭，就这么搭伙一同操持。
时不时我们还专程外出寻访美食。有一回跑去新店打卡蔡澜点心，门口队伍弯弯曲曲，足足排了两个多小时，到晚上快八点才叫上号。我们并肩站着闲聊，从菜价聊到八卦，从八卦聊到小时候，半点不觉得煎熬。
我侧过头问：“排这么久，会不会不耐烦？”
阿澜轻轻摇头：“跟你一起等，多久都不觉得难熬。”
我们还一同去吃王品牛排，品尝精致日料，打卡米其林海鲜大餐。山珍海味也好，家常小菜也罢，重点从来不是菜，是身边一同吃饭的人。
酒足饭饱，阿澜拉着我，跟她的牌友们摊开扑克牌，教我打掼蛋。我学得笨，记不住牌，残局常常出错，一直拖她后腿。阿澜本是急脾气，换别的搭档打得不顺，她免不了直言两句，嗓门一抬，牌桌都得抖三抖。唯独对着我，始终耐着性子。
“别急，慢慢看。这几张牌，咱们可以这么出。”她轻声点拨，手指在牌面上轻轻一点。
我又一次打错，懊恼地把牌拍在桌上：“你看我，怎么教都学不会，真是扶不上墙。”
阿澜哈哈大笑，伸手轻轻拍一拍我的胳膊：“没事没事，打牌就是图个乐，又不是比赛。输了也无妨。”
我望着她爽朗的笑脸，心里一阵感动，又生出几分惭愧。世间难得这样的缘分，不必朝夕相守。相逢之时，有饭同食，有话可谈。她看见我的笨拙，依旧包容；懂得我的肠胃脆弱，事事细心体恤。
人海漫漫，能遇上阿澜这样的知己，一餐一饭，闲话消磨时光，便是人间幸事。
这天午后，阳光软软落在阳台。阿澜端来两杯温水，坐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轻轻开口。
“老家的朋友一直惦念我，我打算回北方了。”
我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水晃了晃。心里猛地空了一块。
我的饭搭子，要走了。
往后小镇的清晨，不会再有蒸锅腾起的白雾，再也没有人特意为我换成燕麦粥。元初超市并肩挑鱼、厨房里一个蒸鱼一个炸醋肉的光景，暂时要画上休止符。以后再打掼蛋，没人这般包容我的笨拙，陪我慢悠悠耗着。
相逢本就是一段一段的缘分。我们共享过无数顿饭，有过绵长的闲话，有热乎烟火，也有牌桌上的笑语。这些滋味，已经妥帖收在心底，像一坛子腌好的嫩姜，越放越有味。
我看向她，轻轻笑：“也好，回去见见老朋友。记得好好吃饭。”
阿澜点点头，眼睛不大，眉眼却依旧坦荡，像初见那样。
“咱们又不是永别。相隔千里，惦念还在，下次相见，咱们还一起搭伙吃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