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农耕文明储存智慧的结晶,咸菜最是美味。我固执地认为,了解民俗以食物为先。
所以,旅居皖西的这些日子,每天清晨都以几样小咸菜干开启。
萝卜干最是妙!清炒后的萝卜干洁白如玉清爽生脆,一口下去,齿颊间顿时散开一股平原的薄温气息。
其做法更是别致:冰冻脱辣,日晒风干,热油快炒,仿佛将晨风朝露都收拢进这清脆一碟里。
蔡澜曾说,咸菜是民风密码。
这咸味如引信,倏然点燃了深埋于味蕾底的记忆焰火——母亲手制的萝卜干,那滋味常暖得我心头一颤。
记忆中,每年母亲都会腌制大量萝卜干,除了家人爱吃,更多的是贫穷使然吧!她一刀一刀地把鲜萝卜切成细条,摊在朱匾里,放在屋檐下,任由阳光缓缓地吸走水气。
待萝卜条晒得微皱发软,母亲便将其收入盆中,撒上盐粒,开始用力揉搓。
那双日间劳作的手坚定有力,在萝卜条间不断地翻腾按压,反复揉捏,盐粒的咸涩揉进了萝卜干瘪的纤维深处,更仿佛沉甸甸的岁月也揉了进去。
揉过之后,萝卜条们沉默地蜷伏一夜,第二日便被母亲轻轻淋上滚烫鲜亮的辣椒油,再撒上一撮芝麻。
那芝麻如星子洒落,瞬间便点燃了满盆的鲜亮与香脆,馋虫简直要勾掉我的舌头!
如今想来,母亲那双手何止在揉搓萝卜,分明是在揉搓着日子的百般滋味呀!
揉搓中,盐的咸涩渗入萝卜的肌理,如同艰辛也渗入生活的肌理。而辣椒油红亮亮的滚烫,芝麻散落如星,分明是母亲执意要添进这日子里的暖意与香气。
这舌尖上的暖香,是她于平凡岁月中亲手煅造的微小奇迹,如今思之,那滋味仍是生命根底处不灭的暖焰。
多年之后,我也常站在厨房里模仿母亲的手法:揉搓萝卜,淋上红油,撒芝麻……然而指尖的动作终究少了母亲那双手的韧度与温度,任凭如何用力,却总揉不出旧日之味。
如今母亲年近八十,为儿为女,依旧在琐事里操劳,却再难有精力与时间,重新制作那曾馋掉我舌头的萝卜干了。
偶尔归家探望,瞥见母亲白发之下微颤的手,曾揉搓出岁月香咸的那双手——我方才懂得,母亲所揉搓的,哪里只是一道菜蔬?那分明是她将日子的咸涩、火烫的慈心与金黄的希冀,一同揉入了我们生命的肌理。
忽然间心底又涌起一阵阵无可救药的愧疚。
母亲以手为犁,在贫瘠光阴里耕耘出滋味,我们却只知贪婪啜饮,可曾回馈些许甘泉?!虽然她从不指望我们偿还。
如今我渐渐明白,所谓母爱的滋味,恰如萝卜干里揉进的盐——并非为了彰显自己,而是默然沉入坛底,只为在生命漫长的跋涉里,无声地托住我们灵魂不至于沉坠。
我们总在追逐新鲜的爱意,殊不知母亲早已在儿时那坛咸菜里,埋下了足够我们咀嚼一生的盐粒。
那咸味早已化入血脉,沉在骨头深处,成了支撑我们行路的、看不见的盐柱。
